刘峰猛然从床上惊醒,一看四周,还是在上美厂招待所里。
他做梦了,梦到自己穿越前的事。
感觉到身上的酸涩无力,他苦笑一声。
自己可真是最废穿越者那一桌啊,别人都是不避大运的锋芒,自己倒好,是被观光小火车愉悦送走的。
不对,认真分析一下应该是没死,那车速怎么都撞不死人的,自己最多昏迷加摔伤骨折。
想来应该是牢刘去未来享福,而自己来这里遭老罪了。
起床,倒点水洗把脸清醒一下,刘峰看向窗外已经是晚上,桌子上留了纸条。
这两货跑出去了?
刘峰回想起这几天的事,几乎是每天都在和上美厂的技术人员开会,他来之前从未想过动画制作这么困难。
过去三天,会议室的争论就没停过。
六十多分钟的动画电影,按上美厂现行标准,24帧,每秒至少需要12张手绘原画(一拍二),这就是四万多张。
工期五个半月?几个老动画师直摇头,痴人说梦。
刘峰在会上开动脑筋,说了个有限动画概念,再加之本来也没多少动作戏,那就多搞点一拍三的分镜嘛。
动作戏大头就是那场《草原女民兵》,外加游历草原,还有沉静的录像里的失事画面,都缩减,只保留精华,20多分钟一拍二镜头。
其他全靠精美的原画来堆砌,刘峰寻思我搞成有声漫画那样不就好了!靠各种对话来推进,靠配音和bg来体现张力。
因为在他的审美看来,《眼睛》的故事更多是文戏推进,需要靠更好的文本台词来体现画面感和意境。
“比如口型动画分层,身体不动只画嘴部循环,大场面背景平移复用,还有这里。”
他指着分镜稿上一段飞船前进镜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当时会议里其他专业人员并没有无视他这个外行,而是全都认真思考。
“用多层赛璐珞片叠加,地心几段场景分开画,动态靠摄影台移动,能省三分之一工作量。”
常光息扶了扶眼镜。
“法子理论上可行,但分层摄影对校准要求极高,机器和时间……”
“所以我们得改流程,原画师只画关键帧,中间帧让二级动画员补。”
“我再写个视觉预览——用火柴人画一遍动作节奏,大家先看这个定时间轴,避免返工。”
王副厂长算了笔帐,若按这办法,主力原画须求能从二十人压到十二人,但前期分镜和设计压力会倍增。
他最后拍板:“先拿《眼睛》里地心探测那场十分钟戏做试验段,成了,再铺开;不成,咱们也有时间调整。”
整整三天,刘峰只是利用后世一点小智慧,提了点建议,大家讨论了一下剧情,项目就立马动起来了。
没有任何繁琐的无意义讨论,这让刘峰有点难以置信。
后来私下问了下不吵不相识的常光息。
他只是简单说道。
“你这个本子大家看过以后,都觉得好,无论是一些老师傅还是新来的大学生,所以大家积极性就高啊,厂里做完《哪咤闹海》一直憋着劲乘胜追击呢。”
“可是,你们这”
刘峰很想说,咱们前几天还差点闹不愉快,更别说你们现在很多时候,都是自主加班在弄是不会涨工资的啊
但他当然是憋在心里了。
这是一群真正热爱这个事业的人,而这个时代,绝不止他们如此。
刘峰想起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原话。
劳动异化是指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者失去了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控制,劳动变成了一种外在的、强制的活动,而非自我实现的过程。
劳动本应是人类创造性活动的体现,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者的本质被扭曲,形成了对抗性的关系。
他的理论水平也就局限于此了,实际上美影厂的斗志更离不开的是成功带来的集体荣誉感,以及他自己带来的一点蝴蝶效应。
这个剧本毕竟有太多后世动漫才有的镜头表达方式了,北影厂审核时毕竟专业的人少,但这些人是一看就懂的。
这种自发的劳动积极性感染了刘峰,所以他也没事往车间跑,陪着他们一起。
当然他这个外行就负责看,主要是方便他们对剧情有疑问,自己随时可以回答。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忙不过来,每时每刻都要回答一下工人师傅们的问题。
比如这个暖色调怎么样,这个人物比例有没有失衡。
这个台词要接那个画面好很多,很专业,没有一个人不是在自己岗位上发光发热。
刘峰自己上辈子是进厂上过班的,但他第一次觉得上班和劳动这么快乐。
没有不懂装懂的领导,没有为了点小利相互恶性竞争的工人,大家真心的,为自己创造的艺术所奋斗。
偶尔也会有人情上的争执吵闹,但很快还是会服从集体纪律。
所以忙昏了头,今天下午五点多回到了招待所,倒头就睡,醒来水还是温的,但天已经黑了。
就是这种极度的精神劳累下,自己做了场清明梦?
有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自己为什么会回想到前世?明明自己已经穿越到这里5个月了,早就适应了生活。
甚至娶了娇妻,有了房子,安家立业,眼看着最开始来的小目标也实现了,而且还有馀力搞点自己想要的创作
刘峰掐了下腿。
呵呵,不还是在做梦吗,幻想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东西。
能够避免前世那样,母亲不用为了供自己上大学那么辛苦。
同学们不至于到了大学就失去了人生目标。
不至于很多人的第一次绝对分水岭是投胎,甚至到了后面,只剩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我只是一个文抄公,不该想这些的自己其实也解决不了很多实际问题。
刘峰不断安慰自己,他起身倒水喝了一口,却被杯子里那个头发潦草的倒影所吸引。
他整理了下头发。
我也该从魔都出发了
他打开挎包,拿出里面的《高山下的花环》。
这里面的内容他几个月里改了又改,主要还是要去除里面可能存在的,被指为含沙射影的文本内容。
能避免的,尽力避免,刘峰这几个月不断回忆1979年的历史走向,根据报纸判断形势。
主要还是防止被视为投机,尽量让作品回归到故事本身,并且刘峰强化了雷凯华打哑弹的背后原因,也算表明自己立场。
故事表达上,赵蒙生的转变做得更好些,基层战士的实际困难改得生动些,几个经典的比较尖锐的台词也没变。
这把剑,该拔了。
要放一把火,放火烧荒。
烧一烧老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