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县城外。
陆见平朝着记忆中的那片野树林行去。
在林中寻觅良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几乎与周围土地融为一体的小小土包。
时不过两月,坟头上已长满杂草,寂聊得令人心酸。
他放下手中的酒食,蹲下身将坟头及四周疯长的枯黄茅草一一拔除,又清理掉堆积的落叶。
很快,一片干净的土地裸露了出来。
他拍掉手上的泥土,将买来的食物摆好,又解开酒坛上的泥封,将其缓缓倾倒于在坟前。
“阿叔,不肖侄儿黑娃,今日特来辞行。”
陆见平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坟前那摊迅速变干的酒渍上,道:“昔日蒙阿叔相救,活命之恩,永不敢忘,如今世事动荡,天下汹汹,侄儿决意远行,游历四方,此去关山万里,祸福难料,恐再难常返洒扫于坟前,万望阿叔泉下有知,体谅侄儿不得已之苦衷”
林间光影斑驳,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落在坟头新清理出的空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回到蕲县城外,陆见平在城门附近寻了一处供行人歇脚的茶寮。
茶寮里只卖些粗茶和蒸饼,客人不多,只有几个看起来象是往来行商模样的人在歇脚交谈。
陆见平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热茶。
“老丈,请教一下,往淮阴方向去,该走哪条路?”
卖茶的老丈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闻言抬眼看了看陆见平,见其背带弓箭行囊,腰附匕首,不由叹了口气道:“后生,要去淮阴?那可是东边,老远了。”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葛衣风尘仆仆的行商听到陆见平问路,主动接话道:“淮阴在泗水郡东边,挨着东海,从咱这蕲县过去,陆路迢迢,最近的走法,是先往东去符离,符离在睢水北岸,算是个要冲,从符离再往东南,经取虑、俆县一路往东,才能到淮阴地界。”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商贩也是个热心肠的,继续补充道:“脚程好的话,再赶上顺路的舟船能搭一段,估摸着也得走两旬,行程少说五百里往上(秦一里约合今415米),要是路上不太平,耽搁了,走个把月也是常事。”
陆见平心中默默换算、记下路线和距离,又问:“路途可还安稳?”
几个行商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
年长的那个摇摇头:“安稳?陈胜王一起事,这天下就没安稳地方了,一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都是从北边、西边逃难过来的,听说那边秦军和叛军打得厉害,还有不少逃亡的刑徒,脸上刺着字,没了活路,干脆就聚在一起当了盗匪。
这拦路抢劫的,可不是一伙两伙,小兄弟,看你象是猎户出身,有把子力气,但孤身上路,可千万小心,钱财莫外露,尽量走官道大路,虽然绕些,但比荒僻小路安全,遇到可疑的人或队伍,宁可远远避开,也莫要凑近。”
“多谢几位指点。”陆见平拱手道谢,将碗中粗涩的茶水饮尽,付钱离开。
秦二世元年,九月下旬。
陆见平背起他的行囊,正式踏上了东行之路。
离开蕲县的第二日,官道上的人迹渐渐多了起来。
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衣衫褴缕、面有菜色的人群,他们或拖儿带女,或搀扶老人,背着破旧的行囊,神情麻木且疲惫地朝着蕲县方向移动。
人群见到独行的陆见平,大多只是投来木然或警剔的一瞥,便匆匆移开视线,转而继续蹒跚前行。
偶尔,陆见平也会遇到一些扎眼的人。
他们往往三五成群,衣衫虽同样破烂,但眼神中少了流民的麻木,多了几分凶悍与警剔。
甚至其中一些人的额头或脸颊上,有着盗、城旦、鬼薪等墨色刺字。
他们看到背负弓箭的陆见平,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似在掂量,但最终并未上前滋事。
陆见平也始终保持距离,平静地与之交错而过,手却不离腰间匕首太远。
午后,陆见平途经一段林木茂密,道路蜿蜒的狭长谷道。
刚走到谷道中段,前方路旁突然跳出四条汉子,手持着木棒、竹矛、柴刀,甚至还有一把血迹斑斑的短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四人面色凶狠,眼中皆闪着饿狼般的光芒。
“站住!把身上的东西留下,饶你不死!”为首一个脸上带盗字的汉子厉声喝道,目光贪婪地扫过陆见平身后的包裹和腰间的皮囊。
陆见平停下脚步,快速取弓,搭箭,拉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嘣!”
弓弦震响,箭矢正中盗字脸汉子的眉心。
盗字脸汉子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仰面栽倒,手中那把短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溅起几粒尘土。
另外三条汉子见状,脸上的凶悍与贪婪瞬间凝固,他们瞪大著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尚在抽搐的首领尸体,又猛地转向陆见平。
这这
一言不发就杀人?
而且杀完人后,面色还能如此平静,那眼神里的淡漠简直冰冷得骇人。
这是遇到狠人了啊!
三人皆被吓得浑身打颤,哪还敢生出继续劫掠的心思。
“扯呼!”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啸,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朝着谷道两侧的密林拼命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是,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陆见平手中的箭。
“嘣!”
第二支箭离弦,快如闪电,精准地钻入那个手持柴刀汉子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出半丈,便趴在地上再无声息。
“嘣!”
第三支箭几乎衔尾而至,射穿了那个拿着木棒,试图绕到一块大石后的汉子的脖颈。
他捂着喷血的伤口,嗬嗬作响,跟跄几步,轰然倒下。
最后一个,也是跑得最快的,他此时几乎已经冲到灌木丛边缘,听到身后接连响起的弦声与同伴倒地的闷响,不由吓得肝胆俱裂,连头也不敢回,只想一头扎进密林的庇护之中。
可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灌木丛的刹那。
“嘣!”
第四支箭破空而来,从他后背射入,前胸透出。
巨大的冲力带着他向前扑倒,压倒了一片枯黄的灌木,身体抽搐几下,再不动弹。
短短几个呼吸间,四个拦路劫匪,尽数毙命。
陆见平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其实,早在这伙人还没跳出来之前,他的灵力就已经探查到了对方的动静,同时还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密林里的……尸体。
而这,才是他一言不发就痛下杀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