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岭誓师的呐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金田周遭百里山野。
太平天国这面大旗既已公然竖起,便再无回旋馀地。
对林启而言,那万众一心的狂热浪潮褪去后,沉淀下来的是更为具体、也更为冰冷的现实——战争,真的开始了。
圣兵营的气氛为之一变。
秦教官疤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代之以一种近乎狞厉的肃杀。
加练的内容不再是简单的“认旗识人”,而是陡然提升到了残酷的实战推演。
“都给我听真了!”
校场边,秦教官用炭枝在泥地上画出歪扭的图形,代表山隘、河流与官道。
“向荣老妖头的绿营兵,不是先前碰上的土霸团练!他们有炮,有马队,阵脚也厚实。他们若从大湟江口方向压过来,倚仗船坚炮利,我们该如何?”
众人沉默。
林启盯着那简陋的地图,前世所学的军事地理知识在脑中飞快比对。
他谨慎开口:“教官,若我是清妖,必先以炮船轰击沿岸,压制我军,再遣马队沿官道快速突进,步卒结阵跟随。他们求的是速战,一击打散我们。”
“说对了一半。”秦教官炭枝重重一点江口某处。
“他们想速战,我们偏不!这里水湾岔道多,芦苇茂密。派小队精锐提前埋伏,多备火罐、渔叉、挠钩,专袭他炮船舵桨,焚其辎重。不需死战,袭扰即可,拖慢其整体步伐。马队进了山道,便由不得它弛骋!”
他看向林启,眼神锐利,“若派你带一‘两’兄弟执行此等袭扰,敢否?如何做?”
林启心跳加速,知道这是更进一步的考校,亦是交付性命的预演。
他深吸口气,结合秦教官所教与自己的理解:“敢。需选熟悉水性、手脚灵便的兄弟。白日潜伏,夜间行动。一击即走,绝不停留。首要目标是拖慢敌军,制造混乱,而非杀伤。”
秦教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记住,圣兵不是莽夫。杨帅用兵,最重‘以静制动,后发制人’。都把脑子给我动起来!”
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脑力与意志锤炼,比单纯的肉体操练更耗心神。
然而,林启却逐渐发现自身一项奇异之处:他的精力恢复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每日破晓前长达一个时辰的加练,白日里繁重的巡逻、筑垒任务,夜晚还要默记军制条令、复盘推演。
如此连轴转下,寻常青年如罗大牛、阿火等人,虽咬牙硬撑,但眼下的乌青与白日里偶现的恍惚瞒不了人。
林启却不同,极度的疲惫沉沉睡去,往往只需三四个时辰,醒来便觉四肢百骸酸涩尽去,一股温润的精力自骨髓深处丝丝缕缕渗出,重新充盈躯体与头脑,清明更胜昨日。
起初他以为只是年轻,或是前世灵魂带来的意志优势。
但一次意外让他意识到这绝非寻常。
那日协助搬运木石加固营垒,一根合抱粗的硬木从垛上滑落,他闪避不及,左臂外侧被粗糙的木皮狠狠刮过,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随营的草药郎中给他清洗后敷上捣烂的草药,用粗布包扎,嘱咐需静养旬日,小心溃烂。
然而,仅仅三天后,那看起来颇深的伤口便已收口结痂,传来阵阵麻痒——那是新肉生长的迹象。
拆开布条查看,愈合速度令见惯伤病的郎中都啧啧称奇。
林启心中骇然,隐约感到,这具身体蕴含的优势,恐怕不止是力气大那么简单。
这份远超常人的愈合与恢复能力,在乱世战场中,或许是比神力更为宝贵的生存天赋。
与此同时,另一个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金田起义后,随着“圣库”制度全力运转,尽管物资依然紧张,但比起最初“团营”途中的饥一顿饱一顿,圣兵营的伙食总算有了基本保障。
每日虽仍以糙米、粥饭为主,但配给的量稳定了,偶尔还能见到一点油星、咸菜,甚至半月一次,会有一碗飘着零星肉末的“荤汤”。
这点滴的营养,对于正处于青春勃发年纪、又承受巨大训练消耗的身体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
林启的身形,如同春雨后的竹荀,开始迅猛拔节、充实。
原本因长期饮食清苦而略显单薄的肩膀,如今宽阔地撑起了那身靛蓝号褂,手臂、胸膛、腰腹的肌肉线条在每日挥汗如雨中逐渐清淅隆起。
不是贲张的臃肿,而是蕴含着爆发力的、流水般的坚实。
旧号褂很快变得紧绷,他不得不领取了一套新的。
当他挺直脊梁站立时,尤如一杆绷紧的标枪,沉稳凝练的气度远超同龄。
他的面容也脱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圆润,轮廓愈发分明。
剑眉之下,眼眸因时常凝神思索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山野的风霜与营中的磨练,未曾磨损这份俊朗,反而淬炼出一种独特的阳刚之气。
那并非粗豪,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感,仿佛山岳,不言自威。
他偶尔在溪边盥洗,瞥见水中倒影,连他自己也会微微怔忡。
这具身体正飞速成长,向着一个足以承载他两世灵魂与未来重担的形态蜕变。
这一日,训练中途,秦教官忽被中军传令兵匆匆叫走。
回来时,他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将林启单独唤至一旁。
“女营那边的事,张旅帅已有眉目。”他声音压得极低。
“确有老鼠在偷食,还不止一窝。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入女营。记住,只看,只听,感受那股‘不对劲’在哪。尤其注意人员往来、物品交接、还有……私下议论的内容。”
林启心中一凛,点头应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他能否进入太平军内核视野的关键一步。
次日,林启换上浆洗过的干净号褂,检查了腰牌,跟随秦教官与张旅帅,踏入那座戒备格外森严的营区。
一进辕门,气息便与男营迥异。空气中弥漫着皂角、草药与女性集体生活特有的淡淡气息。
目之所及,皆是忙碌的身影。浆洗衣物的、缝补旗帜号褂的、照料伤病员的、或在简易织机前纺线的。
秩序井然,但一种无形的压抑与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
张旅帅以“巡查营务、核对在册人数以防奸细混入”为由,带着他们逐一巡查各“女馆”。
秦教官状似随意地巡视防火、卫生,林启则负责辅助文书,核对名册,询问一些基本问题,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细节。
他很快发现了问题。表面忙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一些年长妇人眼神闪铄,躲避巡查者的目光。
几处看似寻常的物料堆积处,摆放方式略显刻意,似乎为了遮挡什么。
更明显的是,当他试图与几位负责分发食物的妇人交谈时,对方回答得过分流畅准确,如同排练过,且彼此间眼神交换频繁。
在一处晾晒场边缘,林启瞥见两个年轻女子匆匆将一小包东西塞进晾晒的厚重被褥夹层中,动作慌张。
他记下位置与两人特征,未动声色。
巡查至伤病区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这里伤员不多,但气氛格外沉闷。
一位负责换药的老妇人,手法看似娴熟,眼神却有些游离。
林启注意到,她给不同伤员换药时,从同一个陶罐里取用的草药糊,颜色和质地似乎略有差异。
他佯装无意靠近,闻到那陶罐散发出的是几种非常普通的止血草药的混合气味,并无异常。
但当他目光扫过墙角一堆待处理的、染血的旧绷带时,脚步微微一顿。
血腥气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甜腥气息。
这气味一闪而逝,若非他五感因身体蜕变而愈发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他不动声色,继续完成巡查。整整一个上午,他象一块沉默的磐石,吸收着一切可疑的声响、气息与画面。
归途中,张旅帅与秦教官并未多问。
直到回到圣兵营的偏僻处,秦教官才开口:“看出什么了?”
林启整理思绪,缓缓道出所见:
人员眼神躲避、物料堆放可疑、回答问题过于标准、被褥藏物、以及伤病区那转瞬即逝的异常气息。
“尤其是那股甜腥气,”林启补充道,“不象是寻常草药或伤口腐败的味道。倒象是……某种动物性药材,或是加工过的特殊东西,被刻意掩盖了。”
秦教官与张旅帅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张旅帅沉声道:“与你判断相去不远。那甜腥气,若非你提及,我们几乎忽略。看来,有人不仅在私藏财物、传递消息,恐怕还在暗中捣鼓些别的东西……或许与医治外伤有关,但鬼鬼祟祟,绝非光明。”
“林启,”秦教官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眼毒,鼻子也灵。这番观察,比许多老巡查还细。但这潭水,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深。女营关系错综复杂,牵涉众多。此事你知我知,暂勿外传。你如今已被某些人留意,日后言行,更需谨慎十倍。”
林启凛然应诺。
他明白,自己无意中已触及太平军光荣旗帜之下,某些隐秘的裂隙。
这裂隙之下,是人性私欲、权力暗影,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晓,但一股寒意悄然滋生。
就在女营巡查后不久,一场更大的风波席卷了金田。
圣库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开始告急。
突然膨胀的军队人口,清军逐渐收紧的封锁,使得原本就脆弱的补给线岌岌可危。
营中开始缩减口粮,稀粥能照见人影的情景再度出现。
不满与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虽然杨秀清、萧朝贵已下令“概行食粥,以示节省”,但饥饿足以侵蚀最坚定的信念。
林启亲耳听到,深夜的营棚角落,传来低低的抱怨与对“大头妖”(指当时已降清的原天地会头目张钊)部众“吃香喝辣”的羡慕之语。
这一日晚饭后,秦教官召集手下,没有训练,只是阴沉地告知:
“近日营中流言四起,有意志不坚者动摇。你等身为圣兵,当为表率。明日,全军集合,‘讲道理’!”
次日,更大的犀牛岭校场。
数万人再度聚集,但气氛与誓师时截然不同,弥漫着焦虑与不安。
洪秀全并未出现,高台上,站立的是东王杨秀清。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屹立如山,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寂静。
没有长篇大论。
杨秀清的声音通过亲兵传递,清淅冷硬,如同刀锋刮过岩石:
“尔等众小弟小妹!莫非忘了天父天兄看顾?忘了金田举起义旗,为的甚?”
“眼前些许粮草短缺,清妖封锁,便心生疑虑,口出怨言,甚至羡慕那投妖叛教、苟且偷生之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震慑人心的力量,“此等心肠,与清妖何异?对得天父否?”
“天父早已明示!”
他猛然向前一步,伸手指天,姿态瞬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吾等事业,必有磨难!然天父在上,必不弃真心兄弟姐妹!凡忍耐坚守,同心合力者,必有后福!凡三心二意,动摇退缩者,”
他话音一顿,森寒刺骨,“必遭天谴,人神共诛!”
“今日起,再有散播流言、蛊惑军心、私藏粮秣、暗中通妖者——”
杨秀清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山谷间。
“一经查实,无论男女老幼,职位高低,皆依天条、军法,立斩不赦!其所在‘两’、‘卒’,头目连坐!”
凛冽的杀意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全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数人低下头,冷汗涔涔。林启站在队列中,感受着这股强大而近乎恐怖的精神威慑力。
他深知,这不仅仅是恐吓。
杨秀清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重塑纪律,凝聚即将涣散的军心。
这是乱世中,一个崛起集团领袖必备的、冷酷而有效的钢铁手腕。
“讲道理”之后,紧接着是新一轮的编制整顿与物资清点,雷厉风行。
数名被查出确有问题的头目被当众处置,血淋淋的人头高悬辕门。
与此同时,圣库组织“百工衙”的匠人们,开始利用一切可能材料,加紧打造、修复武器,甚至尝试土法炼制火药。
营中的训练也转向更为实用的山林小队作战、夜间袭扰、疾行军等科目。
高压与实干之下,营中的浮嚣气氛被强行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林启在这种氛围中,继续着他日复一日的锤炼。
他的身体在饥饿与劳累的反复磨砺下,似乎进一步激发了潜能,肌肉线条愈发精悍,恢复力依然惊人。
他的心智,则在秦教官的悉心点拨、对复杂局势的观察思考,以及对自身奇异之处的默默探究中,飞速成熟。
他象一颗被投入洪炉的矿石,在战火、纪律、信仰、权谋、人性明暗交织的烈焰中,忍受着灼烧与锻打。
他不知道最终自己会被锻造成什么型状,但他清淅地感觉到,某些柔软的部分正在死去,某些坚硬的东西,正在从灵魂与肉体的最深处,顽强地滋生出来。
金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清军的号角声隐约可闻。
更大的风暴正在蕴酿,而林启这块初具雏形的“磐石”,即将迎来他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血火洗礼。
他站在营垒高处,眺望群山之外,俊朗而坚毅的面容上,目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乱世的烽烟与未卜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