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二年六月廿十(1852年8月5日),湖南衡州府,钦差大臣赛尚阿行辕。
细雨敲打着行辕屋檐的灰瓦,滴滴答答,象是永无止境的更漏。
正堂内,空气却比屋外的细雨更加阴冷凝重。
钦差大臣赛尚阿端坐于正北太师椅上,身着仙鹤补子官袍,头戴双眼花翎暖帽,面色铁青。
这位满洲正蓝旗出身的大学士、军机大臣,去年被咸丰帝寄予厚望,授以钦差大臣全权督办广西军务,节制两湖、两广、云贵五省兵马,可谓权势煊赫。
然而自永安围城久攻不下,到贼匪突围北窜入湘,一路连陷州县,如今竟在道州站稳脚跟,分兵四出——他手中的战报,每一封都象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朝廷的申饬谕旨一道紧过一道,咸丰帝年轻气盛,最恨臣下办事不力。赛尚阿知道,自己这项戴花翎,已在风雨中飘摇。
“废物!全是废物!”
啪的一声脆响,景德镇青花茶盏在地上炸开,滚烫的茶汤溅湿了铺在地上的湖广舆图一角。
赛尚阿面色铁青,保养得宜的须发在这半年追剿中已白了大半,此刻因愤怒而颤斗着。
帐中众将僚属摒息垂首,无人敢接话。
刚刚呈上的六百里加急战报,墨迹犹新:江华、永明二县,已于五日前相继陷于“粤匪”之手。
“和春呢?邓绍良呢?”赛尚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江华失守!永明失守!五千贼兵竟能在我数万大军眼皮底下南窜破城!和春、邓绍良是干什么吃的?!”
参赞军务、翰林院编修龙启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他是广西临桂人,对粤西情势较为了解,低声道:
“中堂息怒。据报,此番南犯之匪首罗大纲,乃广东揭阳人,早年混迹于漓江船帮,悍勇狡诈,永安突围时便是先锋。那林启……名不见经传,似是近来新崛起的匪酋,但观其取江华用爆破之法,当是熟谙军务之辈。”
“本官不管他熟不熟谙!”赛尚阿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
“江华、永明一失,道州匪众粮道得通,士气必涨。更可虑者,若其以此二县为基,南连粤西匪类,西窥广西腹地,这乱子便要蔓延数省!皇上已屡降严旨,若再不能速克道州、剿灭洪杨,本官这项上人头……怕都难保!”
这话让帐中温度骤降。
人人都知皇上已龙颜大怒——咸丰帝登基甫两年,便遇上这般燎原大火,岂能不焦灼?
总兵官长瑞、长寿兄弟战死,多少红顶子落地。
若道州战事再不利……
“报——”
帐外又是一声急报。一名满身尘土的塘马跟跄入帐,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禀中堂!湖南巡抚骆秉章八百里加急!”
赛尚阿心头一紧,示意龙启瑞接过拆阅。
龙启瑞匆匆扫视,脸色渐渐发白。
“念!”
“是……”龙启瑞清了清沙哑的嗓子。
“‘湖南巡抚臣骆秉章谨奏:六月十八日接报,粤匪自道州分股南陷江华、永明后,其主力似有异动。据永州府、桂阳州探报,道州城内匪众连日整备,车马辐辏,然其动向不明——或欲北上零陵,窜扰湘中;或欲东走宁远,图犯郴桂。郴州知州胡礼箴飞书告急,衡州、永州各属皆请增兵……’”
“动向不明……”赛尚阿眉头紧锁,疾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道州周围划着圈,“北上零陵,可威胁长沙西翼;东走郴州,则可窜入江西……这两条路,哪一条都足以酿成大祸!”
他转向帐中诸人:“你们说,长毛会走哪条路?”
帐内一片沉默。几位总兵、道台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断言。
最后还是龙启瑞开口:“中堂,依卑职浅见,贼若北上,需强渡潇水,面对我重兵堵截;若东走,山路崎岖,但可避实击虚。且郴州、桂阳一带会匪素来猖獗,贼或欲与之勾结……”
“会匪!”赛尚阿猛地捶桌,“湖南会匪遍地,若与长毛合流,那还了得!”他深吸一口气,“传令:飞檄和春,务必探明贼之确切动向!再令湖南各州县加紧盘查,防堵会匪接应!”
另一边,湖南桂阳州某处,楚勇大营。
比起赛尚阿行辕的奢华,这座设于城郊祠堂的大营简朴得近乎寒酸。
土墙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楚”字旗,场院中,约莫千馀汉子正在烈日下操练。
他们衣着杂乱,但步伐整齐,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呼喝声震得祠堂瓦愣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祠堂正厅改成的中军堂内,一个身形清瘦、面庞棱角分明的中年人正在伏案书写。
他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蓝色棉布长衫,头顶发辫梳得一丝不苟,双目细长有神,此刻微蹙着眉,笔走龙蛇。
这便是江忠源,字岷樵,湖南新宁人,道光十七年举人。
要知道江忠源的家乡新宁是湖南边陲僻县,文化非常落后,自清代开国以来从未出过乡试中举者。
江忠源却在道光十七年(1837年)考中丁酉科举人,被时人谓之为“破天荒”。
其人“性刚直,负胆略”,虽为文人出身,却通晓军事。
去年太平军起,他就在家乡募集乡勇五百人,号“楚勇”,赴广西参战,在桂林、全州等地与太平军交手,屡有捷报。
蓑衣渡一战后,已获赏四品顶戴,在湖南官场中崭露头角。
另外他虽已擢升知府,但其实他被实授知府是在咸丰二年末了,毕竟现在江忠源人还在前线领兵打仗,自然是上任不了知府。
“大哥!”粗豪的喊声从门外传来,一个黑脸壮汉大步闯入,正是江忠源族弟、楚勇哨官江忠济,“探子回来了!道州那边确实有动静!”
江忠源搁笔抬头:“慢慢说。”
江忠济抓起桌上茶壶咕咚灌了几口,抹嘴道:“咱们派去道州左近的探子拼死传回消息:月中,长毛分兵陷了江华、永明,抢了大批粮草。如今道州城里日夜赶造车辆,象是要搬家!”
“另有一桩蹊跷——打江华的那股长毛,首领叫林启,用的竟是爆破之法,行事颇有章法,破城后还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济贫,与寻常流寇大不相同。”
“林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