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是被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惊醒的。
那声音极细碎,如同初夏夜雨敲打笆蕉,却带着一种军旅中人特有的节奏感。
他猛地从行军毯上坐起,手已按在枕边的刀柄上。
牛皮刀鞘被体温焐得微温,柄上缠绕的麻绳在掌心留下熟悉的粗糙感。
帐外仍是深沉的墨蓝色,星斗未隐,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营地很安静,只有巡夜士兵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
每隔三十步立着一个松明火把,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照见栅栏外新挖的壕沟轮廓。
林启按《武经总要》中“立营之法”布置。
营寨前五十步清野,拒马、陷坑、铁蒺藜三重戒备;
值夜分四班,每班两个时辰,哨位相互可见,梆子声此起彼应。
但那马蹄声……
是从东边来的,急促,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林启迅速套上厚底战靴——这是他从广西带来的老物件,牛皮已被磨得发亮,靴底钉了三十六颗铁钉,防滑耐磨。
他抓起那件用三层棉布夹铁片缀成的简易胸甲,又裹上太平军标志性的红头巾,掀帐而出。
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从营地边缘的黑暗中跟跄奔来,被哨兵拦住,低语几句后,立即被带到林启面前。
是阿火麾下一个年轻的斥候,名叫陈五,桂阳山民出身,最擅长翻山越岭。
此刻他浑身被露水打湿,单薄的土布衣裤紧贴在身上,脸上、手臂上有被荆棘划出的血痕,呼吸急促得象拉风箱,眼中却闪着精光。
“军帅……东边……楚勇……已至双牌桥!”
他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紧张,从怀中掏出一块湿漉漉的粗布,上面用木炭画着简陋的地形图。
“昨夜半夜到的,感觉近千人,正在桥东头紧急筑垒!带队的可能是江忠源本人!”
来了!
林启心中一震,展开粗布。
炭迹虽被露水晕开些,仍能辨出关键。
双牌桥横跨泗水,桥长约十丈,宽仅容两车并行,是宁远通往道州的咽喉。
桥东地势略高,有旧驿站废墟;桥西则是连绵的丘陵,黑松林密布。
“看清布防了吗?桥西头有无伏兵?”林启追问,手指点在桥西那片代表丘陵的阴影上。
陈五抹了把脸上的水渍。
“桥西头很安静,只有几个游骑。但他们……他们把桥头旧有的一个废驿站改成了营垒,正在用土袋加高围墙。两侧丘陵林子太密,属下不敢靠太近,怕有暗哨。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感觉太安静了,桥西的林子,连鸟叫都很少。卯时该有晨鸟出巢,可那片黑松林,静得象坟场。”
林启眼神一凝。
鸟雀惊飞是侦察兵判断有无伏兵的古老窍门,《孙子兵法》有云:“鸟起者,伏也。”
江忠源若在桥西设伏,必然会将伏兵安置在离桥稍远、更隐蔽的林深处,避免过早惊动鸟兽。
但斥候这种常年与山林打交道的人,对“异常的安静”有种本能的警觉。
“干得好,去火头营喝碗姜汤,找陈典官领赏。”林启拍了拍陈五肩膀。
随即林启沉声道:“传令,旅帅以上,立刻到我帐中议事。全军提前造饭,检查兵器弓弩,随时准备接战!”
辰时初,太平军帅帐。
油灯照亮了众将严肃的面容。
地图摊开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双牌桥的位置被朱砂笔重重圈出。
这是一张缴获的《永州府舆图》,虽粗糙,但山水走向、官道津渡标注清淅。
“江忠源抢先一步,占了桥东,立营据守。”
林启手指地图,声音平稳,“他的意图很明显。利用双牌桥这道狭窄信道,以少量兵力阻滞我大军前锋。若我强攻,则凭险消耗;若我迂回,则他可以从容后撤或侧击。而且……”
他点了点桥西那片阴影:“此地极可能藏有伏兵。江忠源用兵,最喜‘正合奇胜’。桥头五百人据守是‘正’,伏兵才是杀招。”
“那就先打掉他的伏兵!”李世贤杀气腾腾,手按刀柄。
“伏兵在哪里?有多少?是准备夹击攻桥部队,还是防备我军迂回?”
林启反问,目光扫过众将,“阿火,你的人天亮后能否再抵近侦察,重点探查桥西两侧三到五里范围内的山林、沟壑?尤其注意黑松林深处、山坳背阴处。”
阿火咬牙道:“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时辰。而且白天容易暴露——楚勇哨探也不是瞎子。”
“我给你一个时辰。”
林启斩钉截铁,“选最老练的弟兄,化妆成本地樵夫或逃难百姓,背柴筐、提竹篮,分散接近。不求看清全貌,但求找到蛛丝马迹。”
伏兵要隐蔽,就需提前清理射界、挖掘掩体,这些活动必然留下痕迹。
“明白!”阿火眼睛一亮。
“罗大牛。”林启转向前师主将,“你部做好强攻桥头的准备。但不是真攻。辰时三刻,你派两个‘两’上前试探,弓箭对射即可,摸清桥头营垒的火力点和防御强度。”
“记住,许败不许胜,一旦楚勇出击,稍作抵抗就后撤,诱其过桥追入西岸。”
“诱敌?”罗大牛眼睛一亮。
“对。”林启用匕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若西岸有伏兵,见我小股部队败退,或许会按捺不住,想配合桥头守军吃掉这股‘溃兵’。”
“那时,他们的伏击位置就暴露了。即便伏兵不动,我们也能试探出江忠源的军纪——看他能否约束住桥头守军不追击。”
众将纷纷点头,这试探一石二鸟。
“刘绍。”林启看向匠作旅旅帅,“你那些‘炸药包’准备好了吗?关键时候要用。”
刘绍搓着手道:“备好了!三十斤一包,陶罐封装,裹了铁钉碎瓷,引线用油纸裹了三层,防潮!”
“陈辰,宣导旅待命,一旦接战,鼓舞士气。陈阿林,确保箭矢、火药供应畅通。李世贤,亲兵营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突破口。”
众将领命,各自匆匆离去布置。
林启独自留在帐中,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江忠源此人并非行伍出身,却深通兵法,尤其擅长利用湖南多山多水的地形设伏。
蓑衣渡之战,他正是凭借对水文的熟悉,用沉船锁江,重创太平军。
此战若不能妥善应对,即便突破,也会损失惨重,锐气受挫。
太平军此时虽势如破竹,但攻坚能力不足,全靠士气高昂。
一旦受挫,新附的湖南籍士兵容易动摇。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大帐。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正在扩大,营地中已升起袅袅炊烟。
士兵们沉默地咀嚼着杂粮饭团,就着咸菜疙瘩,检查着弓弦刀锋。
弓是简易的单体竹弓,有效射程不过五十步;
刀多是缴获的清军腰刀或自打的朴刀,刃口参差不齐。
只有老兄弟才有铁甲——还是从清军尸体上剥下来修补的。
林启能看到不少新补的湖南籍士兵脸上难以掩饰的紧张,也能看到罗大牛等老兄弟眼中嗜战的兴奋。
他招手叫来张文。
“传令教导队,分散到各‘两’。”
林启低声道,“战前最后给新兄弟鼓鼓劲,讲讲楚勇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刀砍上去一样会死。”
“还有,重申战场纪律。闻鼓而进,闻金而退;救护伤员以红巾为号,持红巾者不杀。”
“是!”
辰时初,双牌桥东楚勇大营
江忠源站在刚刚加高了一尺的土垒后,通过垛口观察着西岸太平军的营地。
他面庞清瘦,三缕长须,穿一身半旧的蓝色棉布箭衣,外罩无袖皮甲,看着不象武将,倒象私塾先生。
晨雾正在消散,可以清淅看到对方营盘井然有序。
辕门立刁斗,营区划方正,帐篷横平竖直,各营之间留出三丈宽的信道——这是防火灾和便于调兵。
旗帜鲜明,虽多是各色土布缝制,但旗杆笔直。
人马虽众却无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和金属碰撞声。
“训练有素。”
他低声对身边的弟弟江忠淑道,“非寻常流寇可比。你看他们营地布局,前有壕沟拒马,各营之间留有信道,辎重居中,哨探远出……”
“此深合《武备志》中行军立营之法。尤其那林启,年未及冠,竟能将兵如此。”
江忠淑不以为然:“兄长是否高看他了?不过是仗着人多。咱们楚勇虽只一千五,但个个是湘乡子弟,同乡同族,一人死伤,全族报仇,岂是这些广西蛮子可比?”
江忠源摇头:“人多而能治,便是本事。当年诸葛武侯能以益州一隅抗曹魏,不在兵多,在治军严整。”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尤其不许过桥追击!违令者,斩!”
他早已将主力一千人埋伏在桥西一里外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里——本地人叫“黑松坳”,由江忠济统领。
桥头营垒只留五百人,虚张旗帜,多布草人,准备诱使太平军主力强攻桥头,而后伏兵尽出,与桥头守军前后夹击,击溃其先头部队。
这是典型的“半渡而击”变种,也是湘勇早期最擅长的战法。
利用地形,以静制动。
但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太平军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急于东进郴州、补充粮草兵员的先锋部队,发现前路被阻,应该会立刻发起试探性进攻,甚至因为急躁而犯错。
就象三个月前广西提督向荣在永安城外那样。
可对面除了必要的侦察游骑,竟毫无动静。
这种沉默,反而透着一股老猎手的耐心。
“报——”
一个哨官奔来,单膝跪地,“西岸贼军有动静,约五十人向桥头逼近!”
来了!
江忠源精神一振:“传令桥头,弓箭准备,放近了再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战!”
辰时三刻,双牌桥西岸
罗大牛亲自带着五十名精选的老兵,呈松散队形,小心翼翼地向桥头逼近。
他们举着蒙了牛皮的简易木盾——这种盾用两层木板交错钉成,中间夹棉絮,能防轻箭,但沉重,举久了手臂酸麻。
桥东楚军营垒清淅可见,土垒高约七尺,后加木栅,垛口每隔五步就有一张弓弩探出。
营门紧闭,门后隐约可见堆着沙袋。
“进入八十步……举盾!”罗大牛低吼。
士兵们迅速将木盾举过头顶,护住上身。
几乎同时,桥东响起一声刺耳的梆子响!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大部分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也有几支从缝隙穿过,带起闷哼和惨叫——一个年轻士兵被射中大腿,倒地哀嚎。
“弓箭手,还击!”罗大牛下令。
身后二十名弓箭手从盾牌间隙向对面抛射箭矢。
太平军的箭矢杂乱,有制式的清军梅针箭,也有自制的竹箭,甚至还有猎户用的骨镞箭,射程和精度参差不齐。
双方隔着狭窄的桥面和对岸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展开了对射。
箭矢往来如飞蝗,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太平军人数处于劣势,阵型开始动摇,几个士兵回头张望,露出怯色。
“撤!快撤!”
罗大牛看时机差不多,大声下令,同时亲自断后,用一面大盾掩护士兵后撤。
撤退时故意踢翻了两架盾车,丢下几面盾牌和几具“尸体”——实为重伤员。
这是林启特意交代的,楚勇若要斩首请功,就会出来抢尸,那时伏兵可能暴露。
桥东楚军见状,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低级军官看到“贼兵”溃退,队形混乱,忍不住向负责桥头指挥的营官请战:“大人!贼人败了!冲过去追杀吧!能斩首数十级!”
营官也有些意动,但想起江忠源“违令者斩”的严令,硬生生压下冲动:“闭嘴!没有江大人命令,谁也不许过桥!加强戒备,小心贼人使诈!”
然而,西岸太平军“溃退”得确实狼狈,丢盔弃甲,头也不回地向西逃去,眼看就要消失在林边。
埋伏在黑松坳的江忠济通过单筒千里镜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焦急。
这千里镜是他兄长花八十两银子从广州洋行买的,视距三里,镜中景象清淅可见。
多好的机会!
只要他的伏兵此刻杀出,配合桥头守军出击,绝对能将这几十个“溃兵”全歼,大涨士气!
还能斩首示众,震慑敌军。
“三爷,打不打?”手下哨官也跃跃欲试,手按刀柄。
江忠济攥紧了拳头,脑中激烈斗争。
兄长严禁擅动……
可战机稍纵即逝!若是兄长在此,会如何决断?
就在他尤豫的瞬间,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