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暗袭,稚童当关
白云观在静谧的雪夜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收敛了爪牙,却睁开了冰冷的眼眸。前山大殿,杀气隐隐流转;后山禁地,暗流悄然涌动。
山门之外,漆黑的林海雪原深处,几道鬼祟身影正借着风雪的呼啸与林木的掩映,如贪婪的鬣狗,向着这座千年道观悄然逼近。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几乎被风声完全吞没。
“嘿嘿,金家那三个夯货倒也识相,知道怀璧其罪,把烫手山芋丢给了白云观这群牛鼻子。”一道干涩嘶哑、宛若夜枭的声音低低响起,说话的是个身形枯瘦、双眼深陷的中年男子,代号“魔灵”。他移动时几乎脚不沾地,身影在雪地与树影间时隐时现。
“莫要大意。”另一个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声线,试图显得老成,却仍掩不住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名叫方横身材精悍,眼神里带着戾气与阴郁。“白云观传承千年,全真龙门派祖庭之一,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
“哈!”魔灵嗤笑一声,语气充满讥诮,“一个刚从自然门叛逃出来、转头就扎进咱这粪坑的雏儿,也配教训老子?怎么,在名门正派待久了,染上那套畏首畏尾的毛病了?”
“哼!”方横眼中寒光一闪,“我可没听说,全性有论资排辈这条门规。”
“全性确实没这规矩,”魔灵周身忽然漾开一圈无形阴冷的炁,周遭飘落的雪花竟诡异地绕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但老子要宰了你,也用不着挑时辰!”
“你可以试试。”方横毫不示弱,身上气息也变得凌厉,脚下积雪微微震颤。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够了。”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平稳、冷静,带着一种事务性的淡漠。说话的是个面貌普通、毫不起眼的男子,名为邓顺。
“魔灵,方横,大敌当前,任务要紧。苑爷他们在前门弄出动静,就是为了吸引注意,给我们从北面后山小道潜入创造机会。私怨,等拿到东西再清算不迟。”
“嘿嘿,行,给你邓顺一个面子。”魔灵收敛了气息,阴恻恻地瞥了方横一眼,“说起来,要不是你邓顺路子野,消息灵,咱们还不知道金罡那糙汉子手里竟藏着这么块宝贝桃木呢。”
“是嘛?原来消息是这么漏的啊。”
一个带着点儿困倦、又有点儿好奇的稚嫩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三人耳边,不,仿佛直接在他们意识里响起!
“什么?!”
三人悚然一惊,浑身汗毛倒竖!根本来不及思考声音来源,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已让他们同时向不同方向暴退!
“唰唰唰——!”
就在他们原先立足之处及周围数丈范围内,坚硬冻土竟在刹那之间,破雪而出无数道漆黑如墨、边缘流转着暗淡金属冷光的荆棘!这些荆棘并非真实植物,而是由高度凝聚、性质奇特的炁构成,尖锐、锋利、带着一股蛮横的穿刺与禁锢之意,瞬间封死了那片局域!
若非三人闪避及时,此刻恐怕已被穿成筛子!
“谁?!出来!”魔灵惊怒交加。
方横和唐顺也各自摆出戒备姿态,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寂静的雪林。风雪依旧,林木无声,方才那声音和攻击来得太过诡异,他们甚至没察觉到丝毫炁息的预先波动。
“唉……”一声与其说无奈,不如说带着点儿起床气似的抱怨,从正前方传来。
三人猛地定睛看去,只见前方空地上,积雪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向上“生长”、汇聚,迅速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雪花褪去,一个身穿略显宽大的白色道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的小道童,凭空“升”了起来,仿佛一直就站在那儿,只是刚刚才被风雪“描绘”出身形。
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年纪,脸蛋还带着孩童的圆润,此刻正揉着一只眼睛,嘴里嘟嘟囔囔:
“你们说,道观里的老师傅是不是总喜欢打哑谜啊?明明直接说‘守好北面,有贼会来’不就行了嘛,非要用枣木棍敲我脑袋三下……害得我琢磨半天,是让我三更天出来,还是让我对付三个人,或者等三波敌人……”他放下手,露出那双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澈,此刻却写满“被打扰了清净很不爽”的眼睛,“最后还得靠猜,真麻烦。”
他叹了口气,小小的肩膀耸了耸,看向面前三个如临大敌的全性妖人,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
“更麻烦的是,最后猜出来的意思是——让我这个孩子,一个人在这儿‘招待’你们。”
月光通过云隙,洒落些许清辉,照亮了小道士的脸。
方横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一股混合着暴怒、耻辱与刻骨恨意的火焰“轰”地在他胸腔里炸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个让他做噩梦的名字:
“王!清!阙!!!”
“王清阙?”魔灵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扭曲笑容,上下打量着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道童,“哦——!你就是那个在陆家家宴上,一巴掌把咱们这位‘自然门高徒’扇得找不着北的……小娃娃?”
邓顺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审视着这个意外出现的拦路者。白云观竟然派个孩子来守后山?是无人可用,还是……别有倚仗?
面对方横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魔灵戏谑的打量,王清阙偏了偏头,目光在方横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的是纯粹的、不带丝毫作伪的……
困惑。
“你谁啊?”他眨了眨眼,语气真诚而茫然,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我们……见过吗?”
“噗——”魔灵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肩膀却抖动得厉害。
方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周身原本还算稳定的炁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波动、紊乱起来!
那一句轻飘飘的“你谁啊”,比任何恶毒的辱骂、任何凶狠的招式,都更具杀伤力!
“我、要、你、死!!!”方横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双眼赤红如血,再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配合,身形如离弦之箭,带着一股暴戾疯狂的气势,率先向王清阙扑去!自然门扎实的根基,混合着叛出门墙后可能沾染的邪异炁息,在他掌间凝聚成一道凝实而危险的气劲!
雪夜北风骤紧,第一滴血,似乎就要在这稚子与狂徒之间,猝然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