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鸿跪在那里。
象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雕塑。
他紧紧捂着胸口，那几点微弱的光，似乎还残留着弟弟们最后的一丝温度。
冰凉。
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再冻结全身。
周围，是飘散的血雾，是尚未散尽的毁灭能量，是诸天星辰都在悲鸣的寂静。
李云知站在他身边，泪流满面，想伸手触碰他颤斗的肩膀，指尖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从未见过夫君这般模样。
即使神话末年，面对诸敌围杀，他亦是谈笑风生，挥斥方遒。
此刻的他，象一头被彻底剜去了心肺的孤狼，所有的悲伤都内敛成了死寂的沉默，只有那轻微到极致的颤斗，暴露着内心天崩地裂般的痛楚。
瑶曦、凤清儿、妖月三位帝妃，早已哭成了泪人，相互搀扶着，望着那八位老祖消散的方向，眼中是无尽的哀恸与茫然。
道尊拄着岁月钟，身躯摇晃。
他身上的道袍，已被自己的帝血浸透了大片。
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窟窿，边缘有混沌气与诡异的法则在侵蚀，阻止着愈合。
他看向苍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节哀”，想说“还有我在”，可喉咙里只有血腥气翻涌。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脊梁挺得更直一些，将岁月钟握得更紧一些。
浑浊而疲惫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
混沌气缓缓散去。
神主、虚皇、妖祖、冥龙天尊……十一位气息或强或弱，但眼神同样冰冷的古老至尊，依旧悬立在破碎的虚空中。
他们的目光，越过道尊，越过李云知，越过悲伤的众人。
最终，定格在苍鸿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苍鸿头顶，那口已然成型，古朴沧桑，散发着令他们灵魂都感到悸动的混沌钟上。
贪婪。
毫不掩饰的贪婪，再次从他们眼中燃起，甚至比之前更甚。
八祖的死，只是让他们稍稍动容。
道尊的力竭，只是让他们压力稍减。
混沌钟的彻底成型，那属于红尘仙器的、超越帝兵的浩瀚气息，才是真正撩拨他们心弦的东西。
那是成仙的契机！
是超脱的希望！
相比之下，几条至尊的命，算得了什么？
“混沌钟……成了。”
虚皇的身影在虚实之间摇曳，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虽残缺，但本质已复，仙道气息做不得假。”
妖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闪铄，盯着苍鸿，如同盯着一头待宰的羔羊。
“苍鸿心神大恸，气息不稳，正是夺取至宝的良机。”
“道尊已近油尽灯枯，那四个女人，不足为虑。”
神主笼罩在混沌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两道幽深的目光，如同万古寒潭，冷冷扫过全场。
他没有说话。
但一股无形的压力，伴随着他目光的移动，悄然弥漫。
他在权衡。
权衡此刻出手，夺取混沌钟的成功率，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
苍鸿虽然状态不对，但他毕竟是活出了第六世的无缺大帝，此刻又有混沌钟在手，临死反扑，必是石破天惊。
道尊虽力竭，但谁敢保证他没有最后一击之力？
更重要的是……
神主的目光，落在了苍鸿身上。
那个跪在地上，抱着几点微光，沉默得可怕的男人。
他总感觉，一股令他这位存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古老存在，都感到一丝心悸的冰冷风暴，正在那死寂的沉默下，疯狂蕴酿。
“神主，还等什么？”
冥龙天尊声音嘶哑，带着不耐。
他损失了一具重要的化身，对苍族的恨意最深。
“趁他病，要他命！夺了混沌钟，瓜分这上苍底蕴！”
“……”
神主依旧沉默。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在贪婪与杀意再次悄然升腾的压抑时刻。
苍鸿的脑海中。
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极致悲愿与杀意，触发神话级选择。】
【选择一：隐忍。携混沌钟与族人遁走，蛰伏万载，待成仙路开，再图后计。奖励：无上遁术《虚空无痕》，可避一切天机推演与追踪。】
【选择二：复仇。血债血偿，斩尽来敌，以敌之血，祭奠亡魂，扬不世凶威。奖励：第七世帝道感悟，助你活出第七世，登临无暇巅峰。】
声音很平静。
内容很简洁。
两个选择，两条路。
一条生路，蛰伏，等待。
一条死路，或者说，是杀出一条血路的绝路。
没有任何尤豫。
甚至没有千分之一刹那的思考。
在那机械音落下的瞬间。
一个冰冷、嘶哑，仿佛从九幽地狱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就在苍鸿的心底，咆哮而起。
“我选二。”
“他们……”
“一个都别想跑！”
轰——！！！
就在苍鸿做出选择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到极致的感悟，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洪流，粗暴地、毫无保留地冲进了他的识海，融入了他的帝道本源！
那不是力量。
那是方向。
是凌驾于他六世积累之上，更加高远，更加深邃，更加接近“仙”的本质的帝道感悟！
是通往第七世的大门钥匙！
“呃啊——！！”
苍鸿猛地昂起了头。
一直压抑的、沉寂的悲伤与暴怒，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不是怒吼。
而是一声仿佛受伤野兽般，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吼。
随着这声嘶吼。
他体内，那因为强行中断融合而紊乱、而反噬、而枯竭的气血与帝道本源，如同枯木逢春，轰然复苏！
不！
不是复苏！
是蜕变！是涅盘！是跃迁！
一股全新的、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撑开诸天万界、压塌万古青天的恐怖气息，从他身体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嗡——！！！”
悬浮在他头顶的混沌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与蜕变，自发地、欢快地、发出了一声清越激昂的钟鸣！
钟声不再悲戚。
而是充满了杀伐，充满了愤怒，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意志！
钟身之上，那些刚刚凝实的玄奥符文，骤然亮起！
一道道混沌气垂落，将苍鸿笼罩。
他怀中，那几点属于弟弟们的本源光点，被他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用一缕最精纯的混沌气包裹，送向了身后早已呆住的李云知。
“看好弟弟们。”
他站起身。
缓缓地，转过身。
动作很慢。
但每动一下，他身上的气息就暴涨一截！
佝偻的背脊，挺直了。
苍白的脸色，恢复了红润，甚至泛着一种玉质的神光。
那原本因为悲痛而赤红、死寂的双眼，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万物的冰冷。
他看向了神主。
看向了虚皇。
看向了妖祖。
看向了那十一位，手上沾满了他弟弟鲜血的……古代至尊。
“等我回来。”
他对李云知说。
声音依旧沙哑。
但里面蕴含的杀意，却让这片天地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
李云知接住了那被混沌气包裹的光点，紧紧捂在胸口，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
她的夫君，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回来了。
以更强大、更可怕、更决绝的姿态，回来了。
“……”
道尊看着苍鸿的背影，感受着那股让他都感到阵阵心悸的、仿佛要超脱帝境的气息，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微微一松。
随即，是无尽的疲惫涌上。
他拄着钟，缓缓坐了下来，开始闭目调息。
接下来的战场，不再需要他了。
或者说，他相信，那个男人，一个人，就够了。
“……”
对面。
十一位古代至尊，脸上的贪婪、杀意、冷漠，全部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是惊骇，是……一丝丝从心底最深处爬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寒意。
“这气息……”
虚皇的身影剧烈波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斗。
“第七世？！他在活出第七世？！这怎么可能！！”
妖祖脸上的凶悍彻底消失，巨大的瞳孔中倒映着苍鸿那不断攀升的恐怖身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冥龙天尊更是龙鳞倒竖，仿佛被天敌盯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神主周身笼罩的混沌气，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翻滚。
他那双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苍鸿头顶，那正在缓缓凝聚、成型的……第七道朦胧的帝环虚影！
虽然还很模糊。
但那的确是第七世的征兆！
超越了帝境极致的、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无暇第七世！
“走！”
没有任何尤豫。
神主猛地转身，一步踏出，就要撕裂虚空遁走。
直觉告诉他。
此刻的苍鸿，极度危险！
拥有混沌钟，且正在活出第七世的苍鸿，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了！
“走？”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是苍鸿。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抬起了手。
对着神主即将遁入的那片虚空，虚虚一握。
“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铛——！！！”
混沌钟，动了。
不是苍鸿催动。
是它自发的，感应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杀意与意志，发出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声征伐之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