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任家镇,义庄。
九叔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寸许:“胡闹!简直是胡闹!”
徐杰站在堂中,神色平静。他已经将瓶山之行、与卸岭合作、鹧鸪哨手札、黑水异象等事宜和盘托出,唯独隐去了系统存在。
“师父,瓶山之险弟子清楚。”徐杰声音沉稳,“但此墓若开,其中秘宝或可解湘西三县尸祸,更能补全茅山《葬经》缺失的‘地脉尸变’篇。这是大功德。”
“功德?”九叔怒极反笑,“你可知卸岭陈玉楼是什么人?盗墓四大派,摸金重术,发丘重印,搬山重技,卸岭——重势!此人最擅借势压人,翻脸无情!你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弟子明白。”徐杰抬眼,“所以弟子要借他的势,更要压他的势。”
九叔一怔。
徐杰继续道:“瓶山已生异变,黑水腐骨,歌声惑心。若置之不理,不出三月,必成尸祸源头,届时蔓延开来,湘西恐成死地。陈玉楼要的是墓中宝物,我要的是斩除祸根。”
“你拿什么斩?”九叔声音冷了下来,“凭你学了三年的符录?凭你画得几道镇尸符?徐杰,瓶山那种地方,进去的金丹修士都没出来过!”
堂内陷入死寂。
秋生和文才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良久,徐杰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点。
第一笔,自上而下,笔直如剑——天罡正气。
第二笔,横折带勾,圆融如月——地脉流转。
第三笔,斜劈回转,锋芒内蕴——破邪诛煞。
虚空之中,金光渐显。并非符纸承载,而是纯粹以灵力凝聚,于空气中勾勒出繁复纹路。每一笔落下,堂内温度便降一分,待到符成之时,整个义庄庭院落叶悬空,仿佛时间凝固。
那道符悬在堂中,光华内敛却威压沉沉。符头三勾代表三清,符胆敕令暗合八卦,符脚落地生根——正是茅山秘传“天罡破煞符”,而且是虚空成符的境界。
九叔瞳孔收缩。
他缓缓起身,走到符前,伸手虚触。金光流淌过他指尖,温润中藏着凌厉杀机。
“虚空成符……”九叔声音沙哑,“茅山历代弟子,能在三十岁前达此境者,不过七人。你今年,二十一?”
“是。”徐杰收势,那道符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金芒。
九叔转身,盯着徐杰看了很久。他眼中的震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惊愕,欣慰,担忧,还有一丝难言的疲惫。
“你长大了。”九叔最终说。
不是“你道行够了”,也不是“我准你去”,而是一句简单的“你长大了”。
徐杰鼻子微酸,但神色不变:“弟子不敢忘师父教悔。”
九叔走回案后,沉默地磨墨。他铺开一张黄纸,却不是画符,而是提笔写信。
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四目师弟:见字如晤。劣徒徐杰,将赴湘西瓶山,行斩尸除祸之事。彼虽年少,已得虚空成符之妙。然江湖险恶,妖墓凶危,望师弟照拂一二。若事有不谐,可启用‘茅山急令’,方圆三百里同门必至。师兄林九,顿首。”
他将信纸装入信封,以朱砂封口,又加盖自己的私印。
然后,九叔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盒身刻满禁制符文,锁扣是一对阴阳鱼。
“咔哒”一声,木盒开启。
盒内铺着明黄绸缎,衬着三张紫符。符纸已泛古旧,但符文中蕴含的灵力磅礴如海,仅仅是开启的瞬间,整座义庄的阴气便被荡涤一空。
“这张,”九叔取出第一张,符胆是“敕令六丁护身”,“可挡金丹境全力一击三次。记住,是三次,不是永久。”
他放在桌上。
“这张,”第二张,符胆是“神行甲马通幽”,“贴在腿上,一炷香内可行百里。但用过之后,三日不得动用灵力。”
他放在第一张旁边。
最后一张,九叔拿起时,手指微微颤斗。这张符更旧,边缘已有磨损,符胆处是四个古朴篆字:“天罡破煞·真”。
“这是你师祖留下的。”九叔声音低沉,“当年他以此符,镇杀湘西尸王。全天下,只剩这一张。”
他将符推到徐杰面前,目光如炬:“此符一出,必见生死。非到绝境,不可动用。”
徐杰没有立刻去接。
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对着九叔叩首三次。
一叩,谢师恩。
二叩,表决心。
三叩,告平安。
“弟子徐杰,必不负师门所托。”他抬起头,眼中清澈坚定,“瓶山之行,定斩祸根,完身而返。”
九叔扶起他,将三张紫符和信件放入他怀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很重。
“去吧。”九叔转身,不再看他,“秋生,文才,送你们师兄。”
第五十六章 行前
徐杰回到房中时,夜色已深。
他点亮油灯,开始最后一次清点行装。
腰囊分三层:上层是黑驴蹄子六枚、糯米两包、朱砂线三卷;中层是鲛绡手套、避瘴丹、解毒散;下层是那三张紫符和九叔的信。
怀中贴身藏着罗盘、鹧鸪哨令牌,以及从红姑娘那里得来的那枚卸岭令牌——两枚令牌用红绳系在一起,一“哨”一“岭”,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桌上摊开湘西地图,他用炭笔标注出路线:任家镇出发,经酒泉镇,过青龙河,入湘西地界后直奔尸芋镇。全程约四百里,若用上神行符,一日可至。
但徐杰不打算全程用符。他要保留灵力,更要沿途观察——瓶山异变,黑水涌出,沿途村镇必有征兆。
窗棂轻响。
徐杰头也不抬:“进来吧,门没栓。”
秋生和文才推门而入,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包袱。
“师兄,这是师父让我们准备的。”秋生打开包袱,里面是十几个油纸包,“雄黄粉、艾草灰、桃木钉,还有这个——”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刻满梵文。
“惊魂铃?”徐杰接过,摇了摇,无声,“好东西,对付惑心之术有奇效。”
文才的包袱里则是干粮:肉脯、米饼、盐块,还有一竹筒密封的清水。
“师兄,你真要去啊?”文才眼圈有点红,“听说瓶山那种地方,进去十个,出来不了一双……”
“所以才要去。”徐杰收起东西,笑了笑,“若是人人都不敢去,尸祸蔓延开来,整个湘西都要遭殃。咱们茅山弟子,吃的就是这碗饭。”
秋生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这个给你。”
册子封面上无字,翻开里面是手抄的符录图谱——全是秋生自己的笔迹,有些地方还有涂改和批注。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学的……”秋生有点不好意思,“师父不让我碰这些凶符,说心性不够容易反噬。但师兄你要去那种地方,多几张符总没错。”
徐杰翻看,册子里收录了十七道符,从“五雷镇尸”到“幽冥锁魂”,虽然笔法稚嫩,但结构严谨,显然是下了苦功。
“谢了。”徐杰郑重收起,“回来教你虚空画符的诀窍。”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九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布包。
“这个,你也带上。”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柄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乌黑,无纹无饰。拔剑出鞘,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靠近剑镡处刻着两个小字:“斩邪”。
“这是你师祖的佩剑。”九叔抚过剑身,“当年他持此剑行走湘西,斩尸除妖。剑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将剑递给徐杰:“剑有灵,饮过妖血,对阴邪之物感应敏锐。靠近大凶,剑身会自鸣示警。”
徐杰双手接过。剑入手沉,却有种血脉相连的暖意。
“还有最后一事。”九叔盯着他的眼睛,“瓶山深处若真有‘女子歌声’,那恐怕不是寻常邪祟。湘西有古谣:‘尸唱歌,鬼点灯,阎王开门迎客来’。遇到这种情况,记住三不:不听,不看,不应。”
“弟子谨记。”
九叔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
“活着回来。”他说,“义庄需要人打理,秋生文才不成器。你……得回来。”
说完,他大步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徐杰握紧斩邪剑,剑身轻轻震颤,仿佛在回应什么。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该出发了。
他将所有物品装入行囊,背在肩上。斩邪剑用布条缠好,斜挎背后。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房间,吹灭油灯,推门而出。
庭院里,九叔已燃起三炷香,对着祖师牌位躬身行礼。
徐杰走到他身后,同样三拜。
没有多馀的话。
起身时,九叔将一个锦囊塞入他手中:“到了酒泉镇,去找一个叫‘钱老板’的人。他是茅山外门弟子,经营客栈,消息灵通。瓶山最近的情报,他那里应该有。”
“是。”
徐杰转身,走出义庄大门。
秋生和文才站在门口,用力挥手。
晨光中,徐杰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镇外官道的拐角。
九叔站在庭中,望着空荡荡的大门,良久,轻声叹了口气。
“师父,师兄会回来吧?”文才小声问。
九叔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西南方——那是瓶山的方向。天际线处,云层堆积如铅,隐隐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