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公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外。
依照惯例,刘渊这等身份敏感的质子初次拜谒,需备上“贽见礼”,既是礼节,也算是一种无形的“投名状”。
不过南匈奴左部着实不富裕,刘豹几乎是砸锅卖铁,才凑出两箱压箱底的宝贝——些或许是祖上劫掠而来,或许是东汉光武帝刘秀赏赐留存,又或许是当年曹操赎回蔡文姬时付出的部分“赎金”所遗留下的古玉和黄金。
至于当今皇帝曹奂?呵,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个摆设,意思意思给一箱珠宝糊弄过去便罢,反正最后迟早都得进司马家的库房。
于是,春寒料峭中,刘渊仅着单衣,神色平静地立于凛冽寒风里,身旁是王戎,以及那两箱沉甸甸的“敲门砖”。
晋公府的门禁效率极高,不过片刻,侧门开启,管事正欲引客。
恰在此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与隐隐的呵斥:“成何体统!再急切也得将履履穿好!”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在一众属官护卫簇拥下现身。
为首者自是司马昭,其身后跟着两位年轻公子。
刘渊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其中一人——只见那位公子容貌堂堂,浓眉大眼,双臂奇长,几近过膝,此刻正略显狼狈地趿拉着鞋子。
臂长过膝?好家伙!
上一个有这特征的,还是我那位不知隔了多少重山的“阿父”刘皇叔呢![1]
况且这咋还学上蔡邕,搞起来倒屣相迎这一套了?[2]
哎?
蔡邕?
说时迟那时快,只是一瞬,刘渊立马便有了和司马家拉近关系的办法。
于是就在王戎清了清嗓子,准备依礼引荐的刹那,刘渊脸上瞬间风云变幻,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
他的态度终于躬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大——兄——!!!”
“咳咳咳咳——”
王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司马昭脚步一顿,脸上那惯常的深沉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司马炎瞪大了眼睛,忘了穿鞋的尴尬。
司马攸则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小子失心疯了不成?一个并州来的臭南匈奴土鳖,也敢跟即将取代曹魏称帝登基的预备皇帝称兄道弟?
王戎心中警铃大作,急忙上前一步,干笑着打圆场:“晋公恕罪,许是元海年幼,初见晋公天威,心情激荡,一时口误……”
“不!王侍郎有所不知!”
刘渊立刻打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转向司马昭,目光真挚得能拧出水来:“晋公容禀!我们南匈奴这一支,自归附汉室以来,便一心慕化,不仅习汉文、着汉衣,连这……这婚嫁风尚,也效仿汉家,兴起了一妻多妾之制。”
“家父刘豹,年轻时便极为仰慕名士蔡邕的才学,一心想要入中原求学。奈何当时司徒王允掌权,蔡公不幸蒙冤病故,家父引为平生憾事,未能得见蔡公一面。”
“后来,李傕、郭汜二贼作乱长安,祸及蔡公家眷。家父闻讯,想起昔日对蔡公的景仰,又听闻蔡公之女蔡琰才貌双全,流落乱军之中,顿时……”
他顿了顿,似是讲的有些口干舌燥,“顿时冲关一怒为红颜!当即整顿铁骑,千里奔袭,于乱军之中将蔡夫人解救而出!”
“啊?真的假的?”某不知情的司马氏公子发出低低的惊叹,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嘴。
刘渊仿佛受到了鼓励,向发出声音者投过去一个表示肯定的眼神,接着继续声情并茂:“家父对蔡夫人一见倾心,宠爱非常,甚至一度想要为我匈奴复辟古老的‘诸阏氏’制度,立蔡夫人为尊!后来,还是在师从大儒孙炎的从祖父刘宣苦苦劝谏下,方才作罢。”[3]
“最终,家父以平妻之礼,将蔡夫人迎回并州,恩爱非常,并诞下了我的两位兄长!此事在并州,至今仍传为一段佳话!”他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此刻,莫说司马昭父子三人和王戎,就连旁边几位作陪的、见多识广的谋士文臣,都听得目定口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你这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吧?!
蔡文姬被匈奴左贤王所掳作妾是真,但是过程嘛……能让你说得跟英雄救美似的?还复辟诸阏氏?还平妻?
这不欺负老实人么?
关键就在于,刘渊非但没有半分心虚脸红,反而一副自然模样,表情真挚得让人不忍怀疑。
“后来,魏武帝曹操魏公,感念蔡夫人思乡情切,欲以金璧赎之。家父虽万般不舍,但见蔡夫人终日以泪洗面,感叹‘十馀载未归故里’,心中不忍,最终……二人只得痛哭分别,此情此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后来,家父听说了蔡夫人所作《悲愤诗》,于是赶紧找人念读,每每听到‘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更是悲伤到不能自已,常常哭昏过去。”[4]
他适时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我出生甚晚,未能得见蔡夫人慈颜,但自幼便常听家父追忆往事,每每谈及与蔡夫人分离之痛,便老泪纵横,言道:‘琰儿虽去,然其情可悯,其德可念,汝当以母事之!’”
铺垫了这么一大圈,终于图穷匕见!
刘渊目光灼灼地看向司马昭,激动到几乎难以自持:
“并州一向苦寒偏远,为了不闹出笑话,近日小子在王侍郎的介绍下,才对洛阳如今各个世家贵胄家学有了些许了解,方才得知!”
“如今晋公之兄、忠武侯之妻、羊徽瑜夫人的母亲蔡氏,与我……与我那母蔡琰夫人,同是名士蔡邕之女啊!”
“如此算来,羊夫人便是我的姨姊!而晋公您,作为羊夫人的叔郎,自然便是我的……”[5]
“大兄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