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山,暮色四合。
青山如黛,碧水似练,一派钟灵毓秀之象。
山势如怒,青灰色的岩脊在暮色中豌蜓起伏,象一条蛰伏的巨龙。
松涛阵阵,风掠过树梢时带起沙沙的响动,仿佛整座山都在低声絮语。
雾气在谷底翻涌,时而露出几株倔强的老松,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嘶哑的尾音被山风撕得粉碎。
山道旁的野杜鹃被晚露打湿了花瓣,暗红色的斑点象是凝固的血迹。
玄阳门便雄踞于此。
作为凌州上乘势力,门中向来高手如云。
可最近时期,玄阳门却阴云密布。
盖因门主身中剧毒,终日闭门谢客。
山道两侧,玄阳弟子如标枪般肃立,目光如电地审视着过往之人。
不时有药箱在背的医者经过盘查,沿着石阶缓步登临。
玄阳门如今底蕴齐出,广招凌州医者,只为治疔门主伤势。
山涧传来沉闷牛。
守山弟子骤然回首,见到一老一少踏雾而来。
其后跟着头体型硕大的野牛,正咀嚼青草口吐人言。
“时令更迭,连这草料都失了滋味,真是苦了老牛。”
伪神!
弟子们瞬间绷紧身躯,手掌已按上腰间兵刃。
秦安轻抚腰间寒星,眸光投向山门深处:“看来不好进去。”
昨日,他与桑阳老人一同出门,经过一日路程,成功抵达玄阳门。
可是此刻,却有被拒之门外的意思。
桑阳老人尴尬一笑,整肃衣冠,阔步上前,居高临下的道:“百医谷桑阳,受谷主委托,前来治疔门主。”
以他的身份,唯有对秦安时稍显正常。
遇到其他人时,态度自然来了个大转变。
行走江湖者,不可得罪医者。
百医谷虽非顶尖势力,却凭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绝技,在凌州享有赫赫威名。
弟子闻言,立刻露出恍然之色,急忙躬身道:“请前辈移步入内。”
关于桑阳老人的身份,无需弟子细查。
江湖有言,桑阳老人身旁时常跟着一头野牛伪神,再结合桑阳老人面容,已然昭示其身份。
桑阳老人见状,回头看了秦安一眼,挑眉道:“小子,瞧见了吗?若你专攻医道,在凌州也有老夫这般体面。”
他这一路上,时常试探秦安的医术,得到的结果令他心惊。
医术虽然不如他,但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天赋,实在是过于惊人。
如同野牛所说,他从未收过弟子,此刻已经有了爱才之心。
无奈秦安竟然志不在此,令他垂足顿胸。
桑阳老人现在的意思,就是向秦安彰显成为医者的好处,想要令秦安回心转意。
玄阳门弟子不知情况,但听闻桑阳老人所说,立刻躬敬回复:“前辈医术冠绝凌州,当然有此身份。”
行走江湖,谁能保证自己不受伤?
与医者打好关系,关键时刻能救命。
顺着往下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秦安脸色淡然,走到二位弟子面前。
两个守门弟子微微一愣,目光触及他腰间令牌时,雾时面如土色。
“巡巡山尉大人?”
此番任务无需隐藏巡山尉身份,毕竟是守卫任务,直来直去显然更好。
秦安抬眸,一言不发。
随后,两位弟子颤斗着身体,拱手道:“见—见过大人!””
秦安淡淡的道:“可有其他的巡山尉先至?”
弟子急忙答道:“有的,有的,目前已有二十馀位大人在门内候着。”
秦安嗯了一声。
他刚才这番发问,就是为了看看这群同僚都是作何打算。
如今看来,这一趟任务的竞争者,比上一次还要多。
秦安回首,看了桑阳老人一眼:“前辈,我的身份似乎也还不错。”
意思不言而喻,巡山尉的身份似乎比医者更为好些桑阳老人见状,脸色猛地一黑:“你这是令人胆寒的尊敬,不要也罢。”
“恐惧也是一种尊敬。”秦安脸色淡然的道。
桑阳老人气不打一处来,挥袖踏入山路:“谬论!”
秦安见状,微微一笑,随着桑阳老人走入其中。
山内的空气比外面更为清新,踏入其中后,便不时有人从身后路过。
桑阳老人走在前方,放缓脚步:“连巡山尉都蜂拥而至,玄阳门这潭水比老夫想象更深。”
刚才秦安与弟子的对话,桑阳老人早已听在耳中,知晓这里面必然不是这么简单的。
秦安淡淡的道:“我们只管治病。”
桑阳老人摇头。
他知道秦安的想法必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但想要多问是不可能的。
二人不再说话,朝着山中腰走去,山中腰处,一座古朴建筑出现在眼前。
青石阶豌而上,两侧朱漆廊柱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微光。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晚风轻叩,荡出三两声清响。
曲桥贴水而筑,桥面镂空里渗出粼粼波光。
对岸的六角攒尖亭内,半卷竹帘被风掀起。
东侧粉墙忽有琴音破空,窗内透出的丝丝馀韵。
最深处那座歇山顶楼阁的斗拱间,几只鸟儿掠过彩绘的云龙纹,翼尖扫过额枋上未干的金漆,留下几道细如发丝的划痕。
雾气漫过栏杆,将楼前那对汉白玉石狮笼得朦胧。
上方牌匾处,书写玄阳门三个字,秦安眯起双目:“倒是个阔气的势力。”
秦安摇头道:“怕是去了就回不来了。”
两人交流间,立刻有弟子上前,准备将二人引入客房。
桑阳老人摆手道:“老夫是来治病的,速速带老夫前往门主所在。”
他也是个急性子,平日里游历山间习惯了,也散漫惯了。
只想快点瞧出病因,早日回去逍遥自在。
弟子闻言,脸上露出难色:“前辈,此事可能不行,门主召集太多医者,若是偷偷诊治,只怕是不好。”
桑阳老人瞪眼道:“老夫是来治病的,什么叫偷偷诊治!”
弟子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半天,也没有解释清楚。
秦安见状,按住桑阳老人肩头:“前辈,他的意思是,悬赏都发出来了,自然要做到公平,若是偷偷诊治,会被其他医者说闲话。”
门主担心治不好,已经大量邀请医者。
混迹江湖的,得罪医者是大忌。
虽然百医谷势力庞大,但还有很多医者不是百医谷的,门主倒是不想得罪完了。
桑阳老人人老成精,自然是明白其意思,也没有继续发作,只能作罢。
随后,在弟子的带领下,二人各自住着一间上房。
桑阳老人看了一眼房间后,就溜到秦安所在:“小子,再来与老夫探讨医道。”
他爱才之心勃发,想要多和秦安沟通一番。
秦安正准备说话时,腰间令牌突然震动。
这种震动,并非是周围有同僚存在,而是有同僚在发消息。
这个功能当初郭金发曾经说过,但秦安从未用过。
想到此处,秦安以真气沟通巡山铜牌。
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响起。
“诸位,护卫任务无需相争,西厢房二十三间共议如何?”
秦安眯起双目。
群发?
他倒是没想到,刚来这玄阳门,便会有同僚直言主题。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桑阳老人见秦安没有回答,奇怪的道:“你在发什么呆?”
秦安回过神来,道:“前辈,你先暂时休息,我出去一趟。”
旁边,野牛叫了一声,眼晴微亮:“是去找鲜美可口的草料?”
秦安回首道:“不是,是去找合适你的母牛。”
野牛笑道:“庸脂俗粉岂配神牛?”
桑阳老人见二者插科打浑,又见秦安不愿意多说,看出端倪,沉吟道:“是巡山尉的公干?”
秦安不语,目光平静如秋水。
桑阳老人心知自己猜的对,摆手道:“行了行了,老夫自己在此处休息,你去办公事。”
他虽然是百医谷的长老,但在这凌州,江湖势力可没有权力管诛邪司的事情。
秦安不再多言,抬脚走出了房间,顺着刚才铜牌中所言的位置走去。
玄阳门虽大,但每走几步,便有不少弟子路过。
秦安只是稍加打听,便问出位置所在。
沿着弯弯曲曲的过道一路行走,没过多久,秦安便来到了一间厢房处。
门口紧闭,但问题不大。
秦安走到门口,将手按在房门。
房门推开后,里面的场景浮现在秦安眼前。
只见宽阔的厢房内,已经有二十馀人坐在其中。
每个人腰间都悬挂一块铜牌,脸色极为严肃,当察觉到秦安进来后,二十馀名腰悬铜牌的巡山尉齐刷刷抬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秦安没有废话,泰然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挚着寒星刀柄。
在座的人身份自然明了,都是巡山铜尉。
每一个都有玉骨境圆满的修为,且因为身份原因,不是寻常玉骨境圆满可以比拟。
等到秦安落座之后,为首之人缓缓抬眸,扫过众人。
此人肩宽背阔,身着粗布短褂。
腰间斜挎一柄双刃斧,斧面磨得亮,刃口泛着冷光。
乱蓬蓬的栗色长发下是两道浓黑剑眉,眉骨处有道寸许长的旧疤,衬得那双黑色的眸子愈发锐利如鹰。
指节处布满厚茧,右臂肌肉显出流畅的线条。
诛邪司用奇门兵器的不少,此人腰间悬着一把斧头,倒是无人在意。
“某家廖阳,是将各位找来的人。”
廖阳说话时,手指始终握在斧头上:“此番守卫任务来这么多人,倒是出乎意料,看来诸位都很想要谋到一份功绩。”
话音刚落,有人开口插话。
“不要废话。”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女子背着乌木长棍,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中性美感。
尤其是腰间挂着的酒壶,将女子的柔美掩盖,反倒是有种粗犷之感。
女子说话时,众人齐齐点头。
巡山尉做事本就干净利落,只论一个结果。
与其说些开场白,不如直言主题,免得浪费大家时间。
廖阳无奈的道:“乌琳,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好列让我把话说完。”
乌琳冷笑一声:“你这家伙,长着一张老实的脸,却生得狡猾异常,上次任务被你截胡的帐还没算,今日若不是守卫任务,我岂会来此?”
秦安听得两人交谈,心知应该是在上次任务中有所结怨。
廖阳被这么嘲讽,也不生气。
但他知道,在座的都不喜欢罗嗦,于是也不再废话,直接说明了原因。
“我查到消息,此番任务不是这么简单的。”
“玄阳门有问题。”
“据说门主早已闭关,门中所有事情,全都交给了大长老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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