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纯阳话音方落,整座大殿陷入死寂。
大长老袖中双拳紧握,指节已然发白。
下方,秦安腰间铜牌震颤不休,众人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心头。
乌琳的传音干脆利落:“来不来?”
廖阳:“此事蹊跷,不知张纯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众巡山铜尉议论纷纷:“若是不去,恐错失良机,若是去了,又怕妖物趁虚而入——”
秦安双目微眯,指尖无意识地摩着寒星刀柄。
他引动真气注入铜牌,只回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字。
“来。”
铜牌雾时归于沉寂。
片刻后,无一人有异议,全都放下手头之事,朝着秦安所在的大殿赶来。
秦安松开刀柄,眼中精光暴涨。
来,为什么不来?
既然守山无果,何不顺着这条新线索追查到底。
一灶香时间过后,众多巡山铜尉齐聚殿前。
无论是大长老还是玄阳门弟子,全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这群巡山尉。
至于那些医者,看向巡山尉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这时,早宴虽在继续,却因巡山尉的到来而气氛凝滞。
桑阳老人打量着神色自若的秦安,终是按捺不住,道:“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他实在是太过好奇了。
虽然知道巡山尉事务不容外人置喙,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秦安摇头道:“前辈,后面自然知晓,只是到时候若发生战斗,需要前辈出手相助。”
桑阳老人颌首应允。
旁人相求,他定然置之不理。
唯独对这个年轻人青眼有加,自然而然便答应下来。
早宴很快结束。
一名弟子走了出来,向大长老递过眼色。
大长老很快会意,从主位上站起身,高声道:“诸位,既已用膳,请诸位依次入内为门主诊治随后,便有弟子上前,引着医者陆续进入主殿。
秦安坐在位置上,耐心等待着。
每当一名医者进入其中后,没过多久便眉头紧锁地退出,一副极为困惑的样子。
看着这幅模样,桑阳老人以手抚须:“看来他们并未解开毒症。”
秦安点头道:“快轮到我们了。”
医者进去的速度很快,出来的速度更快。
按照这个速度,秦安估计最多一烂香时间,便会轮到他们。
医者进去时,也有巡山尉一同进入。
巡山尉的表情和医者一样,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这时,秦安腰间铜牌传来震动。
乌琳的声音在秦安心头响起:“诸位,等会进去之后,假意诊治一番,出来后装得象一些。”
这句话说完,立刻有不少巡山铜尉说出了同样的话。
秦安皱眉,不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乌琳似乎不想过多解释,让众人按照这个方法去做。
虽然好奇,但秦安也没有多问。
时间流逝,很快轮到桑阳老人进去。
桑阳老人转身道:“走吧,小友。”
秦安没有废话,起身与桑阳老人一同进入主殿。
主殿巍峨耸立,朱红的殿柱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威严。
殿顶的琉璃瓦在微风中闪铄着冷冽的青光,檐角上蹲踞的脊兽张牙舞爪,似要撕碎闯入者的魂魄。
殿内光线昏沉,唯有几缕阳光从雕花窗间斜射而入,映出浮动的尘埃。
金漆椅子高踞于其上,椅背的蟠龙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两侧的青铜仙鹤灯台早已熄灭,只剩下凝固的蜡泪,如同垂落的血痕。
张纯阳高坐在宝座之上,看到桑阳老人与秦安进入之后,微微颌首。
“请二位开始吧。”
桑阳老人并未废话,走上前去,以手抚在张纯阳的手腕之上。
本来自信的神色骤然一变,困惑地收回手,将手放到一旁。
这番表情,让秦安微微皱眉。
他知道桑阳老人性格,是一个极为骄傲,但又不失风度的老人。
此刻的表情绝不会出现在桑阳老人的脸上。
桑阳老人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张纯阳一眼,又将视线转向秦安,道:“小子,你来试试。”
他没有言病情,也没有说其他的,就只是让秦安上前一试。
秦安微微点头,一只手抚在寒星刀柄之上,走到近前,将左手按在张纯阳腕间。
面前这个身材壮硕的老者见状,眼神中带着平静之色,似深秋的湖水。
秦安有五级的医者职业,当他探寻张纯阳的脉象之后,五级医者让他立即察觉异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股绝强的毒素在张纯阳体内蛰伏,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如同汹涌的大江,要了张纯阳的性命。
不过这毒素藏得很深,需要深入探查,方能有解决之道。
他有医者职业,知道进一步查看的步骤极为复杂。
可其他医者包括桑阳老人在内,都只是搭脉便草草了事。
这不对劲。
就在秦安这么想着之时,一道声音在秦安耳边响起。
“小友不要惊惶,这是纯阳传音之法,只有你能听到。”
秦安微微抬头,与张纯阳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张纯阳脸色依旧平静,但一道道声音却通过纯阳之力,传入秦安耳中。
“老夫身中奇毒,已然命不久矣,将会以一颗阳丹为引,开启玄阳门纯阳大阵,压制奇毒。”
“门主有千足窟妖物,老夫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稍后小友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待会出去之后,老夫会让你们单独开启一个房间探讨病情,房间中藏有暗道,可逃离玄阳门。”
“望小友安康。”
一句句话传入耳中,秦安听完之后,抬眸与张纯阳对视。
他终于知道为何乌琳说要装出困惑的模样,也终于明白那些医者为何会如此快速的诊治。
这些人都得到了张纯阳的秘法传音。
张纯阳察觉到秦安视线后,微微一顿,再度传音。
“一切皆是老夫之过,老夫教子不严,子嗣恋上妖物,带奇毒回来,老夫误食,方才有此一祸。”
“老夫愧对玄阳门上下,今日算是以死赎罪,小友,门中尚有善良弟子,望诛邪司宽恕门中无辜弟子。”
“以老夫一命,抵消玄阳门罪孽。”
此话说完,张纯阳恢复平静,似乎不想再说。
秦安松开手,轻轻敲击腰间刀鞘,随后起身来到桑阳老人面前。
“走吧。”
桑阳老人挑眉扫了秦安一眼,暗道一声这小子不对劲。
但他并未细说,与秦安一同离开了大殿,回到了外面的座位。
陆续有医者进入大殿。
桑阳老人知晓玄阳门之事,生怕隔墙有耳,没有与秦安交流,直到所有巡山铜尉全都进入之后,铜牌的震动越发明显。
秦安将真气过渡其中,立刻感知到了铜牌内的信息。
“秦兄,如何行事?”廖阳传音询问道。
秦安略微思索后,道:“留下。”
乌琳担忧道:“张纯阳乃是归藏修为,连他都说要同归于尽,对方的修为必然不低,留下恐怕有危险。”
秦安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桑阳老人与野牛:“他以纯阳大阵为引,压制奇毒,可以同归于尽,若是再加之两名归藏如何?”
此话一出,铜牌之内陷入沉寂。
秦安的打算就是如此。
身旁的桑阳老人和野牛都是归藏境界。
等会撤退之时,自己可以询问他们的意见。
若是他们愿意留下帮助,秦安觉得可以冒险尝试一番,毕竟涉及到阳丹之事。
若是他们不愿意,就算是有阳丹在此,秦安也要先行退走。
良久之后,廖阳的声音响起。
“干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巡山尉做事,就是为了功绩而来,风险肯定有,每年死亡的巡山尉极多。
若是怕死,谁当巡山尉?
风险之后,才有可观的利益,此话一出,其馀巡山铜尉全都答应下来。
此时,所有医者全都诊治完毕。
每一位医者都装作困惑的模样,好象真的遇到了顽疾似的。
大长老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他觉得自己稳了。
张纯阳中的奇毒,就连百医谷都无法应付,岂是这些医者能解?
只需要将这群医者送走之后,自己便能掌控玄阳门。
到了那时,自己必然可以借助阳丹,跨入归藏之境。
这么想着时,大殿内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来人,引诸位医者前往偏殿,共商救治之法。”
随后,一名弟子从主殿走出,开始引在场的人前往另一处地方。
大长老见状,眼中的讥讽之色更多。
“还是不想死,但这世上不是你不想死,就不会死的。”
他认为张纯阳在拖时间,但一切都是无用的,索性也没有去管。
在弟子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了一处恢弘的偏殿。
偏殿虽然比主殿小很多,但足够容纳众多医者。
弟子上前,小心掩盖房门。
随后,偏殿的暗道打开,立刻有不少弟子涌入其中。
其中一名年轻弟子上前道:“诸位,请随我一同,从暗道离开。”
弟子眼中带着一丝悲怆之色,好象知道他们门主想要干什么,但是却无力阻止。
身后的暗道幽暗无比。
不少医者对视一眼,齐齐朝着暗道走去。
他们是来治病的,不是来送死的,没有任何人停留。
秦安转向桑阳老人,问道:“前辈,如何?”
桑阳老人拍了拍野牛的脑袋,道:“既然有妖物作乱,老夫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秦安挑眉道:“我以为前辈只会看病,不理俗事。”
桑阳老人无奈的道:“若是如此,总州为何会与老夫交好?”
秦安想起当日桑阳老人过来送信的场景。
信中的内容极为重要,若非总州信任,也不会派桑阳老人前来。
野牛的叫了一声:“小子,你欠老牛一个人情。”
秦安笑道:“当然如此。”
野牛甩了甩尾巴:“若事不可为,老牛会带着老家伙和你逃命,但是其他的巡山尉———”
廖阳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不劳烦费心,既入巡山尉,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他是真的没想到,秦安竟然还能拉到两位归藏境高手相助。
有实力,有身份,也有背景。
还有此等人脉,对方甚至还是百医谷长老。
他觉得秦安未来的前途,绝不会止步于巡山铜尉。
乌琳看向秦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敬意。
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表露一切。
一名弟子上前,问道:“各位大人不离开?”
秦安按刀而立,道:“既然接了任务,自然要试试。”
弟子咬了咬牙,也不再多劝,随后带着诸多弟子走入暗道,很快消失不见。
此时,只剩下巡山尉众人。
玄阳门上空,回荡着张纯阳苍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