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六月中旬的这个清晨,北京城几条主要的繁华街巷里,几乎在同一时辰,驶出了一列气派而低调的马车。
车轮碾过黄土碎石子路,发出辚辚的轻响,朝着同一个目的地——那座晨光中巍峨沉默的紫禁城——迤逦行去。
车中的主人,正是昨日接了内务府腰牌与泥金请柬的八家老字号东家。
“永丰号” 门前,李掌柜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实地纱长衫,外罩玄色团花马褂,刻意显得郑重。
他怀里揣着两本账册:一本是应对官面的“明账”,另一本则是记录了历年与内务府各层官员“特殊往来”项下的暗记小册。
临上马车前,他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匾额,对心腹伙计低声道:“我若过了午时未归便按昨日交代的第二桩事去办。” 神色间,惶恐多于期待。
前门外粮食店街北口“六必居” 的老掌柜,则换上了平时不舍得穿的、袖口已有些磨损的绛紫色寿字纹绸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紫檀木小盒,里面是几块他家秘制、往日专供某位已倒台太监的宫廷甜酱瓜样品,仿佛这是他能握住的最后一点与宫廷关联的凭证。
上车时步履微颤,需伙计搀扶。
“天源酱园” 的赵东家年轻些,强自镇定,吩咐伙计搬上车几个小巧的陶罐,里面是新试制的桂花蜜渍佛手与南味腐乳,意在展示创新,寻求新的青睐。
他手中那本“近年原料价格浮动详录”,每一页都工整得过分。
“桂馨斋” 的孙东家心思最活络,他除了带上招牌的冬菜与糖熟芥,更特意将祖传的那面允许入宫的腰牌擦拭得锃亮,随身带着,仿佛护身符。
他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殷勤笑容,眼神却不时闪过精明算计。
大棚栏“同仁堂” 的乐掌柜,气度最为沉稳。他只带了一个锦匣,内衬黄绸,卧着一枝须芦俱全的中等吉林山参和几包地道药材的切片样品。
他深知自家商品关乎御体,品质便是最大的底气,那份从容与另外几家商号的紧绷形成微妙对比。
同样在大栅栏的“瑞蚨祥”,孟少东家乘坐的马车最为考究。
他带了一匹光泽如水的雨过天青色杭纺和一匹富丽堂皇的金线牡丹纹织锦缎的样本,叠放得一丝不苟。
他本人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看似闲雅,脑中却反复推敲着如何应对对方可能的压价话术。
“大顺斋” 的刘掌柜经营南糖茶食,带的是新出的宫廷八件细点样本,装在朱漆描金的提盒里。
“柳泉居” 的张东家则以黄酒着称,他抱着一小坛据说是同治年间封存的极品绍兴花雕,泥头完好,酒坛上还贴着进贡用的旧签,显得古意盎然。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行当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心情却如同车外忽明忽暗的晨光。
他们摸着怀中的账册,护着身边的样品,有的闭目养神以抑制不安,有的不时掀帘窥看行进的方向。
越是接近那座皇城,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沉重。
往日,他们凭借各种门路与默契,将货物与银钱送入那扇门后;
今日,他们却要以“商议”之名,亲自踏入那道门槛,去面对一个被彻底清洗过的内务府,一个意图难测的小皇帝,以及那套悬在头顶、名为“民国核查”的新规矩。
车轮声在接近神武门(或东华门,依清季供货物通道惯例)的长街尽头,渐次放缓、停止。
一道道身影从马车中走下,整理衣冠,彼此目光短暂接触,却无暇寒暄。
卯时正(清晨五点),厚重的北京城钟鼓楼报晓声方歇,把守紫禁城各个城门的民国军警,便依着新颁的《清室宫禁暂行条例》,准时开启了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沉闷的嘎吱声,划破了筒子河畔清晨的寂静。
今日神武门内与往日只有寥寥洒扫、运水车出入不同,今日门内影壁旁,已整整齐齐垂手肃立着六名太监。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绸袍子,腰系带子,神色恭谨而淡漠,这是掌仪司派来专司接引的引导太监。
卯正三刻(清晨六点三刻),晨光尚在宫墙外徘徊,内务府衙门的青砖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内务府衙门的朱漆大门便已吱呀一声,被提前到来的苏拉(杂役)推开。
内务府总管大臣马佳绍英今日特意提早时辰抵达紫禁城,乘坐的绿呢马车在西华门宫门前稳稳停下时,所邀请的宫廷供奉也陆续抵达紫禁城外。
他踏着微湿的露水步入内务府衙门,那袭锦鸡补子的朝服在朦胧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今日来得比平日起居注官记载的“常朝”时辰足足早了一个时辰。
内务府衙内甬道幽深,各司房大多还门户紧闭,只有值守的笔帖式们听闻总管提前上值,只有值守的苏拉(杂役)忙不迭地点灯、备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几个提前得了信的笔帖式,在摇曳的灯笼光下屏息恭候。
马佳绍英未去自己的值房,步履沉稳,径直先到了掌仪司的职房。
掌仪司笔帖式已躬身候在门口,显然也得了消息提前赶来。
“皇上旨意,今日接见众商之事,一应安排可都妥当了?”马佳绍英开门见山的询问,声音在空旷的廊庑间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皇上召见众商,一应引见、等候之仪,可都安排妥帖了?”马佳绍英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间显
“回大人,俱是按大人昨日吩咐与宫中旧例安排妥当。”
笔帖式语速平缓,但条理清晰,
“因系皇上特旨召见,故安排彼等先在景运门外等候。”
“而会见地点先行定在景运门侧厅内,已连夜布置。正中设大人主案,右设内务府笔帖式席位,备有笔墨纸砚以供其记录或呈递条目。众商贾座位设于下首,分两列,不设高低,以示‘商议’之意。每席备有茶点,会见中途可休憩片刻。”
“该处所备茶水、净手之物,有专人看守,不致淆乱。”
“所有引导、通传、伺候茶水的苏拉太监皆已指定,并再三申明规矩,严令不得私下与商贾私语、传递物品。”
“诸位供奉商号东主,已传谕告知令其辰正一刻前(早七点三刻),于景运门外等候。”
“甚好。”马佳绍英面上无波。
笔帖式略一停顿,继续详述:“依皇上、大人之意,由大人您先于侧厅与诸位东主会面,申明圣意与大略章程。其后,再按序引至养心殿最终觐见。”
马佳绍英微微颔首,这个安排合乎礼制,也给了他一个在御前正式奏对前,先行与商贾们沟通、观察甚至施加压力的缓冲空间。景运门仍内外朝分区,那是个微妙的地点——既已踏入宫禁,显皇家恩遇;又未深入内廷,保朝廷体统。
“场所可够敞亮?账册搬运查看是否便利?”马佳绍英追问细节。
“景运门侧厅极为轩敞,光线充足。且有隔间数间,调阅账册、取看实物样品都极便宜。”笔帖式答得笃定。
马佳绍英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嗯。引领之时,仪态须端庄,礼数要周到,但不必过于谦卑。此非庆典,乃为公务。”
问罢掌仪司,马佳绍英脚步不停,转身便朝广储司职房行去,步履间带着一种更为凝重的意味。掌仪司管的是“仪”,广储司握的才是今日之会的“实”——那些能定是非、决轻重的账册。
才是他今日之会的“弹药库”所在,他最是挂心。
广储司的掌案笔帖式是位老成持重之人,见总管亲至,深深一揖,动作带着拘谨与恭顺。
“大人。”
“免礼。”马佳绍英目光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卷宗架。
“今日与商贾议事,依凭在于旧账。往日采买,除了总账、清册,那些留作备份核验的底档账册,尤其是记载每次具体采买物品成色、数量、经手人、入库日期的细目流水。”
“——每次采买的请款票签、送货验单、银钱支付存根可都备齐了?今日要用。”
笔帖式神色一凛,躬声回道:“禀大人,历年备份底档,除昨日养心殿安公公奉旨取走的民国特派员核算总账及历年价目比照名录外,其余所有细目流水底档,属下已连夜命人检出,依照品类年份,分装十二个樟木匣中。”
他特意补充道:“为免临时仓促,所有匣子已于四更天便移送至景运门侧厅之旁室,并列案陈放,编号清晰。”
笔帖式特意顿了顿,补充道:“其中,与今日与会各家直接相关的历年契约底稿、送货验收入库凭证,银款支付存根等,已单独检出,置一朱漆小匣,预放在大人您侧厅主案之侧,触手可及,随时可供大人调阅核对。”
听到“安公公取走”之语,马佳绍英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
又听到账册已先行移至会见场所之侧,马佳绍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皇帝亲自掌握那两份最要害的账册,本在意料之中,甚至是他与皇帝新默契的一部分。
皇帝握有总纲与比价利器。
如今,他手里掌握这些看似琐碎、实则能追溯每一次交易细节的“过程性”底档,与皇帝手中的“结论性”总账互为表里,正好构成了完整证据链。
“好。”
马佳绍英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那些底档,便是今日之会的‘老底’。”
他声调沉缓,似对笔帖式说,又似自语,“任他商贾今日如何巧言分说,历年白纸黑字、他们自家画押送货的凭证,总是抵赖不得。”
他又询问了核计书吏是否已受命候传、新旧度量衡器是否备齐以供当场勘验等细节,笔帖式皆一一笃定应答,显是准备得滴水不漏。
全部核验完毕,马佳绍英这才转身,朝自己值房走去。
东方天际,朝霞已染红云翳,天色大亮。
他坐在值房内,慢慢喝了一盏浓茶,阖目养神片刻。
所有文书、场地、人员俱已就位,就像一盘棋,棋子已布好,规则已申明。
接下来,便是与那些同样精明、且心中揣着十五个吊桶的商贾们,在方寸棋盘上,进行一番不见刀光却关乎今后无数银钱流向的“手谈”了。
马佳绍英闭上眼,将今日的步骤、可能遇到的诘难、皇帝可能关注的重点,在脑中又预演了一遍。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而平静。
“时辰差不多了。”他自语道,整理了一下朝珠与袍袖,起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向景运门侧厅走去。
那里,将是他践行对皇帝承诺、整肃内务府积弊的第一处公开“战场”。
一场试图厘清旧账、订立新规的较量,即将在这宫阙深处,悄然拉开序幕。
晨光渐亮,将神武门城楼上“神武门”匾额的轮廓勾勒出来。门内是旧日皇权的深宫禁苑,门外是已然改换的民国街市。这扇门,此刻成了时代交错最直观的隘口。
不久,永丰号的马车首先抵达。
李掌柜深吸一口气,捧着锦盒与账册下车。把守门洞的是一名佩戴“宪兵”臂章的民国军官和两名持枪士兵,枪刺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军官上前一步,举手行礼,动作标准而疏离:“请出示凭证。”
李掌柜赶忙递上那枚冰凉的铜制腰牌和那份泥金请柬。
军官接过,先对光照验腰牌上的满汉文刻字与编号,再翻开请柬,逐字默读:“辰正二刻,于内廷景运门外等候,会见内务府总管,共商旧约续签、重议物价等事宜” 落款处的内务府印信清晰无误。
“所携何物?”军官抬眼,目光扫向李掌柜手中的锦盒和身后伙计捧着的布袋。
“回回长官的话,是敝号历年供奉宫中的上等粳米、紫米样品,及近年账册副本,以供御前核对。”李掌柜声音有些发紧。
“打开查验。”
布袋被解开,露出分装小袋的各类米样;锦盒掀开,是两本账册。
军官探手在米袋中仔细翻检,又快速翻阅账册,确认无夹带、无非纸品。
那检查的动作专业而迅速,不带任何对“贡品”的额外敬意,只视为普通待检物品。
一切无误,军官将腰牌请柬递还,侧身让开通道:“按规矩,随行伙计不得入内。物品交由宫内太监接引。”
“是,是。”李掌柜忙不迭应道,将东西转交给早已静候在侧的引导太监。太监面无表情地接过,微一躬身,声音平板:“李掌柜,请随咱家来。”
几乎同时,六必居的马车、同仁堂的轿车、瑞蚨祥的绸篷车相继抵达。神武门前一时车马轻微簇拥,又迅速在军警指挥下有序排开。每位东主掌柜都经历了同样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查验:
天源酱园赵东家那几罐酱菜被要求开盖,军官甚至用银签探入略作搅动查看。
桂馨斋孙东家那面引以为傲的祖传腰牌,军官只是瞥了一眼,重点仍在那坛冬菜样品上。
瑞蚨祥孟少东家精美的缎匹样本被展开一角,验看有无夹层。
大顺斋的点心匣子、柳泉居的酒坛,皆被仔细检视。
过程沉默而高效,唯有简短的问答和器物触碰的轻响。
这些往日凭着一张名帖或与某位公公的眼色便能畅通无阻的皇商们,首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规矩”的冰冷与普适。
民国军警执行的是另一套全然不同的、写在纸面上的规章,它不认往日的情面与默契,只认证件与程序。
查验通过的东主们,将随身账册与样品交予指定的太监,然后在这些蓝袍太监沉默的引领下,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过幽深的门洞。
当他们踏入宫门内的瞬间,身后民国士兵的身影与街市的声响被隔绝,眼前是静谧得令人心悸的广阔广场、巍峨宫墙,以及脚下那延伸向深远处的、被岁月磨得光润的石板御路。
太监们在前引路,步履轻捷无声,将他们带往景运门方向。
神武门的值守军官看了看怀表,在登记簿上逐一划勾,记录着:“辰初一刻,永丰号李,一人,验放。携样品米粮、账册辰初一刻过二分,六必居陈,一人,验放”
宫门内外,是两个世界,却在此刻,因着一场关乎“物价”的商议,被这些心怀忐忑的商贾和一丝不苟的民国军警,短暂地连接了起来。
旧日的恩宠与特权,在枪刺和规章面前,似乎褪去了最后一丝神秘的光环。而真正的较量,还在前方那重重宫阙深处等待着他们。
他们在那森严的守卫注视下,迈步跨过了那道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高高门槛。门内,是依旧肃穆的宫阙;
而他们带来的,是市场的真实价格、往日的隐秘账目,以及一场关乎紫禁城未来如何“交易”的、前所未有的博弈。
辰正时分(早七点十五),晨光已明晃晃地铺满了紫禁城东路的石板御道。
当内务府总管大臣马佳绍英的身影穿过重重宫门,不疾不徐地出现在景运门外那片开阔的广场上时,那里已立着八位屏息静候的身影。
永丰号李东家、六必居陈掌柜、天源酱园赵掌柜、桂馨斋孙东家、同仁堂乐掌柜、瑞蚨祥孟东家、大顺斋刘掌柜、柳泉居张东家——八家老字号的东主或掌柜,已按引导太监的示意,在门侧空地处肃立等候。
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早已互相拱手见礼,寒暄过了“久仰”、“生意兴隆”之类的套话。
面上皆是一团和气,甚至带着对天家恩遇的恭谨与感激,然而那笑容的弧度、眼神的闪烁、乃至站立时无意识捻动袖口或账册的动作,都泄露出各自心底翻腾的惊疑、算计与不安。
一时场面上静得出奇,只有晨风掠过琉璃瓦的细微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宫廷钟鼓声。
马佳绍英的脚步声渐近。
众人精神一凛,连忙垂首整衣。只见马佳绍英身着石青色补服,胸前锦鸡振翅,头顶凉帽,步伐沉稳地来到近前。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未露半分厉色,却自有股久居枢要的威仪。
“诸位东家、掌柜,久候了。”马佳绍英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每个人听清。
“不敢,不敢。给大人请安!”众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动作参差不齐却足够恭敬。
“皇上体恤诸位历年供奉之劳,特旨召见。召见之前,且随本官至侧厅稍坐,将今日要议之事,先略作沟通。”马佳绍英语气平淡,却将“皇上特旨”四字说得清晰,旋即伸手一引,“诸位,请随我来。”
他率先转身,引着众人进入景运门旁的侧厅。
众人随马佳绍英步入,眼前顿时一亮。
厅内果然窗明几净。南北通透的玻璃窗将晨光毫无保留地迎入,照得青砖地光可鉴人。
厅堂北面设一主案,后置一把宽大的紫檀木圈椅,显然是主位。
下方左右两侧,各整齐排列着四张榆木方桌和坐墩,桌上已铺设洁净的靛蓝桌布。
每张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摆着一碟时鲜瓜果(如切好的甜瓜、洗净的葡萄)、一碟宫廷细点(如豌豆黄、枣泥酥),并一盏盖碗茶,茶香已随着热气袅袅飘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一切陈设,看似是优渥的款待,实则那严格对称的布局、统一规格的用具,无不透着衙门公务的规整与不容逾越的秩序。
“诸位请坐。”马佳绍英行至主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再次示意。
八位商贾互相谦让着,依序在两侧的座位上落座,动作谨慎,生怕弄出太大响动。
永丰号李东家和六必居陈掌柜这两位最是忐忑的,坐了左首最靠近主位的前两个座位;同仁堂乐掌柜与瑞蚨祥孟东家气度稍稳,坐了右首前列;其余几人依次挨着坐下。
每人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此刻似乎都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摆设。
马佳绍英这才缓缓落座。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案头——那里,除了他的茶盏,还整齐地摞着几本深蓝色封皮的簿册,以及那个醒目的朱漆小木匣。
厅内寂静无声,只有众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影格子,也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这份过分的安静与周全,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心头发紧。所有人都知道,那瓜果糕点并非用来品尝的,那清茶也不是用来解渴的。
这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一段平静的、令人屏息的序曲。真正的“商议”,即将在这份令人不安的“窗明几净”中,拉开帷幕。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雀鸣,更衬得这份寂静沉重。
马佳绍英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八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将那份强作的镇定、眼底的闪烁、无意识摩挲账册的手指,尽收眼底。
他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端起盖碗,用碗盖徐徐撇了撇浮叶,呷了一口清茶。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这寂静中竟显得格外清晰,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放下茶盏,他才抬眼,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东家、掌柜,今日邀大家前来,请柬之上,事由、时辰、地点,皆已写明,本官便不再赘言了。”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仿佛要穿透那些恭顺的表象:
“此事,关乎紫禁城数千人的日常用度,关乎内务府每年数十万两银钱的流向,非同小可。更何况,”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众人心上,“如今民国政府派员设处,常驻核查,耳目一新。内务府自身,也经历了一番不小的整顿。 旧例、旧人、旧账,皆已成为过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按在案头那摞蓝色簿册和朱漆小匣上,这个动作让所有商贾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值此新旧交替、规矩重立之时,皇上体恤下情,特旨召见,意在共商未来,同定新章。故而在正式觐见之前,本官愿先听一听诸位的声音。”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视全场,语气转为一种看似开放、实则充满压力的探询:
“对于今后这宫中的采买事宜,各位心中,可有什么疑虑?对于这即将订立的新规矩,可有什么实在的建议?今日在此,但说无妨。言者无罪,总比待到御前失了分寸,或将来行事时再生龃龉,要好得多。”
马佳绍英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了局势的严峻(民国监察、内府改革),又抬出了皇帝的旨意(共商未来),最后抛出一个看似给予发言权的“问策”之机。
但这“问策”实为试金石——既要试探各家对旧利益切割的承受底线,观察其是真心配合还是心怀怨怼,也要看看有没有人敢在这个当口,提出些不合时宜的“建议”,正好借以立威。
厅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几位东家掌柜眼神快速交换,却无人敢轻易接这第一个话头。
永丰号李掌柜喉结滚动,端起茶碗想掩饰紧张,却发现手有些抖。
六必居陈掌柜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能看出花来。
瑞蚨祥孟少东家折扇轻合,在掌心一下下敲着,面上微笑不变,眼神却飞速转动。
同仁堂乐掌柜最为镇定,但也是眼观鼻,鼻观心,静待旁人先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恐惧、算计与观望的复杂气息。
马佳绍英也不催促,重新端起了茶碗,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待着这沉默被打破的那一刻。
他知道,第一个开口的人,无论是诉苦、试探还是表态,都将为今日这场交锋,定下最初的调子。而这侧厅内的每一句话,最终,都会成为御前奏对时,他用以掌控局面的筹码。
侧厅内的寂静,被这第一个问题骤然打破,却又瞬间凝固成更紧绷的氛围。提问的是永丰号的李掌柜,他声音里那份强压着的忐忑,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所有人心中同样的涟漪。
他问得含糊,却直指要害——大人,是要“翻过篇章”还是?
既是在问对过去的清算是否已结束,更是在试探未来的合作是否还会因旧事被追究,甚至隐含着一丝对民国势力在宫中角色的深深忌惮。
所有目光,霎时聚焦在主位上的马佳绍英。
马佳绍英并未露出丝毫意外或愠怒,仿佛早料到必有此一问。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沉稳的轻响。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掌柜,随后缓缓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厅堂内:
“李东家此问,想必亦是诸位心中所虑。”他先点明了这是共有的焦虑,定下了回答的普遍性。
“本官今日,便在此给诸位一个明白话。”他略一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接下来的每个字,“我大清皇室,与民国政府之间,公事虽有往来,然于宫廷内部用度采买、供奉契约此等家事内务,绝无任何牵连之意,更不会假手外人,行那牵连蔓引之事。”
“往事已矣,如昨日之流水。”他语气加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那些被罢黜、被查抄之人,乃是因其自身行差踏错,触犯了法度规矩,咎由自取。他们的旧事,自有他们的去处,与在座诸位正当经营的商号,自当另当别论。”
马佳绍英这番话,明确地划出了几条红线。
切割过去,将已被清算的官员定性为“咎由自取”,与“正当经营”的商号切割开。
强调宫廷采买是“家事内务”,暗示民国势力的介入有其限度,核心主导权仍在皇室(及他代表的内务府)。
马佳绍英给予众人承诺,“另当别论”四字,是当下最关键的定心丸,承诺不会搞扩大化清算,前提是“正当经营”。
旋即,他话锋一转,从过去的“破”转向未来的“立”,语气也稍缓:
“故而,当务之急,不在回顾旧账,而在筹谋新篇。皇上之所以召见诸位,内务府之所以邀诸位共商,用意正在于此——为了后续长久、稳妥的合作。”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的锐利被一种看似推心置腹的郑重取代:
“诸位都是与宫廷合作多年的老人了,深谙供奉之道。只要日后一切循新章、守法度、重信诺,过往种种,便只是过往。宫里需要的,是源源不断、质价相符的用度保障;诸位可期的,也应是光明正大、细水长流的安稳利源。这,才是你我双方今日坐在这里,该议的正题,该谋的正道。”
“所以,”他最后总结,语气恢复平静却不容置疑,“诸位大可宽心。 将心思,都放到这‘后续合作’上来。皇上与朝廷,不会让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无端受累。”
言罢,他不再看李掌柜,而是再次端起茶碗,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厅内众人,心思急转。
马佳绍英的回答,既划清了界限(不牵连),又给出了承诺(翻篇),更指明了方向(谈新合作)。
这无疑卸下了他们最大的一块心病——不会被旧案牵连。
但与此同时,“循新章、守法度、重信诺”这九个字,也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明确告诉他们,过去那种依靠私下勾连、虚报价目牟取暴利的“好日子”,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恐惧稍减,压力却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弥漫。
接下来要谈的“新章”和“法度”,恐怕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但至少,他们可以暂时不必担心身家性命,可以尝试在“光明正大”的框架内,去争取那“细水长流”的利益了。
厅内的气氛,似乎从纯粹的惶恐,悄然转向了一种更加复杂、混合着谨慎、权衡与试探的沉默。真正的较量,即将在“新章”的细节上展开。
马佳绍英那番“往事已矣、共谋新篇”的定调,像一双有力却冰冷的手,将众人从对旧案牵连的惊惧泥潭中暂时拽了出来。
厅内凝滞的空气似乎开始缓缓流动,但紧接着,一种更为实际的焦虑便弥漫开来——未来究竟如何?这“新篇”要怎么写?
永丰号李掌柜在片刻的沉默后,作为粮行代表,也是此前最惶恐者之一,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稳了许多,带上了一种商人面对谈判时本能的探究与谨慎:
“大人明鉴,既如此,我等自是十万个愿意,继续为宫廷效力,供奉如常。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同仁,“这‘新章’、‘法度’,内务府想必已有筹谋?其中变化,究竟如何?还请大人示下,也好让我等心中有个底数,知晓该如何配合,方不误了宫里的大事。”
这番话问得恭敬,却也直接。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马佳绍英。
六必居陈掌柜、天源酱园赵东家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子。连一直气度沉稳的同仁堂乐掌柜和瑞蚨祥孟少东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凝神细听。
这“章程”与“变化”,直接关系到他们每家今后的利润命脉。
马佳绍英对众人反应的转变洞若观火。他知道,恐慌阶段已过,现在是进入实质利益博弈的时刻了。
他不再虚言,面容一肃,从案头那摞蓝色簿册中,取出了最上面两本装订齐整的新册。
“既然诸位问起,本官便先将内务府奉旨拟定的《采买则例》与《货品分等定价细则》草案之大要,与诸位沟通一二。”他将册子放在面前,却未翻开,显然内容早已熟稔于心,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
“总的原则,皇上已有圣断:一切采买,首重‘核实务实’四字。”他开宗明义,“今后,无论米面油盐、绸缎瓷器,还是药材杂项,均需依此办理。”
他稍作停顿,开始分条阐述,语速平稳,不容打断:
“其一,品类分等,定价有基。所有供奉物品,将依其用途、品质,划分为‘日常供奉’、‘节庆特需’、‘御用特供’等大类,每类之下,再细分上、中、下或甲、乙、丙等等级。每一等级,需有明确可辨的成色标准,载入细则,以为验收之据。”
“其二,价格之基,取自市价。” 这句话,他特意放慢了语速,“内务府将联合民国政府新设核查人员,每月调查京师主要市集之通行实价,以此为基础,编制《月度基准价目》。凡‘日常供奉’之常项物品,其采购议价,原则上不得显着偏离此基准价目。”
此言一出,下首几位东家虽然面上竭力保持平静,但眼神都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市价” 这把明晃晃的尺子,终于被正式摆到了台面上。这意味着,过去依靠信息不透明和权力勾连所营造的巨额差价空间,将被从根本上压缩。
“其三,流程分权,契约明订。”
马佳绍英继续道,仿佛没看见众人的细微反应,“寻常采买,由广储司依章办理,核查处稽核。重大或特殊采买,则须经特定程序,由专人与内务府共同定契。所有契约,须明确品名、等级、数量、单价、交货时限、验收标准及罚则,杜绝含糊。”
“其四,款项支付,依约而行。 验收合格,凭契约与验收单据,按新定流程请款支付。杜绝以往白条拖欠或额外克扣。” 他补充道,这也是在回应一些商号可能存在的旧账担忧。
说完这四点框架,马佳绍英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至于具体某类货物,如何分等,基准价如何议定,浮动几何,这便是今日稍后需与诸位逐项商议的细目了。章程草案在此,可供诸位一观。”
他将两本册子递给侍立在侧的笔帖式,笔帖式立刻恭敬地捧到商贾们面前,让他们传阅。册子封皮上墨迹犹新,里面的条款密密麻麻。
厅内响起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众东家掌柜急急浏览,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看到,草案中对许多常见物品的等级描述已经相当具体,甚至有些品类的“建议基准价”旁边,还用朱笔画了线,旁边有细小的批注,显然经过了仔细的测算。
桂馨斋孙东家眼尖,看到他家的“特制桂花糖熟芥”被列在“调味珍品”类,等级有细分,心中稍定,但看到旁边预估的基准价,又暗暗蹙眉。
瑞蚨祥孟少东家则迅速翻到绸缎部类,看到对织物密度、光泽、织造工艺都有明确要求,心知想再以“内造风格独特”为名维持高价,怕是难了。
永丰号李掌柜最关心的米价部分,草案更是直接将“无锡粳”、“常行粳”、“次粳”分列,并附有简单的品质描述,几乎就是他昨日在市面所见的翻版。
马佳绍英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缓声开口道:
“章程是死的,生意是活的。皇上与内务府的本意,绝非让诸位无利可图,而是欲建立一套长久、清楚、双方皆可遵循的规矩。”
“在基准之价上,考虑到供奉物品需格外精工选料、保证万无一失,或时节运输之难处,自然留有合理的商议余地。只是这余地,须在明处,须有道理,须经得起核查。”
他这话,是先紧后松,给了压力,又留了缝隙。既强调了“市价”的不可动摇,又暗示在品质、保障等方面,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关键在于,这“议价”必须符合新章程的逻辑,再不能是私下的勾兑。
众商号东家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章程虽严,但并非没有腾挪空间。
关键就在于,如何在这套新规矩下,为自己争取到最有利的“等级”认定和最合理的“溢价”理由。
恐惧渐去,一种熟悉的、属于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开始在许多人的眼中重新浮现。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要开始。
他们合上册子,再次看向马佳绍英时,目光已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谨慎的探究与蓄势待发的谈判姿态。
马佳绍英关于“留有商议余地”的话音落下,侧厅内陷入一片表面沉静、内里却激流暗涌的沉默。
八位东家掌柜低眉垂目,指尖或轻叩桌面,或无意识地捻动账册边缘,脑中都已飞速盘算了数个来回。
每月数千人的吃嚼稳定用度 这仍是块巨大的、令人难以割舍的蛋糕。即便按照这新章程,利润空间被“市价”这把尺子明明白白地框住,远比不得往日与官员勾连时的暴利,但胜在长久、安稳、体面。
只要宫里一天离不开他们的供奉,这便是一门可以传家的、风雨不侵的生意。尤其在这民国初年,市面并不十分稳当的时节,宫里这笔固定大单,其价值远超账面上的利润。
不少人心下已暗自松动,开始盘算如何在“等级”和“合理溢价”上做文章,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就在这时,马佳绍英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抛出了另一条更为关键、也更令人心惊的规则:
“此外,为示郑重,并保无虞,皇上特旨:自新章实行起,凡重大或常年供货契约,须由本官与御前首领太监共同办理签订。银款支付,仍循旧例,由广储司依约拨付。”
“御前太监共同签订” !这七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入众人心中。
这意味着,未来的交易将直接暴露在皇帝眼前,任何私下的小动作风险陡增。
但换个角度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皇恩特达”的保障?只要契约签下,款项便是铁板钉钉,不再受中层官吏刁难克扣。
利润虽可能薄,但回款稳,这对商人而言,同样是极大的诱惑。众人心情复杂,利弊得失在脑中激烈权衡。
然而,未等他们细品其中滋味,马佳绍英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窒,脸色真正变了。
只见马佳绍英从案上那个一直未曾动过的朱漆小木匣中,取出一份清单,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清晰:
“还有一事,需在此与诸位做个了结。那便是——旧账。”
他略略提高了声调:
“以往历年内务府采买,多有拖延款项,甚或需诸位先行垫付物料工本之情事。这积欠的银钱款项,年深日久,数目想必不小。至于这垫付、拖欠之间,诸位与从前那些蠹役是如何分润、如何做账、最终获利几何”
马佳绍英微微一顿,目光如冷电般掠过几张瞬间发白的面孔,“此中情由,各自心中都有一本明细账册,本官在此,便不必细说,也无需细说了。”
“但,”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清单,“此次民国政府特派员,会同内务府,对历年账册进行了逐卷、逐项、钩稽比对式的清点。哪些是实在的物料款项,哪些是虚报浮冒,哪些是经手官员与商号勾连分肥的‘利润’何处虚增,何处转移,何处中饱,如今皆已条分缕析,记录在案。 内务府与民国政府,对此自有成算,亦有定见。”
这番话,如同冬日里一盆冰水,将众人刚刚因“稳定生意”而升起的一丝暖意,浇得透心凉。那朱漆小匣,此刻看来简直像潘多拉的魔盒。谁都明白,“自有成算”意味着什么——过去那些烂账的底细,对方可能比他们自己记得还清楚!
在众人惊疑不定、几乎绝望的目光中,马佳绍英揭晓了最终的处置方案:
“皇恩浩荡,体恤商艰,亦为彰显新政之诚。皇上与内务府议定:对此前各家账目所载之欠款,不论成因,不分虚实,统按账面所记数额,减半核销拨付。此款,将随新契约签订后首批款项,一并结清。自此,旧账两讫,概不追论。”
“减半拨付!”
这四个字,像重锤,又像赦令。
一时间,厅内诸人神情精彩万分。
永丰号李掌柜张了张嘴,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那些账目里虚头最多,减半下来,恐怕连实在的成本都未必能覆盖,简直是割肉之痛!可“旧账两讫,概不追论”又像一道护身符
六必居陈掌柜先是一阵肉疼,随即眼中又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能拿回一半,总比血本无归、甚至被追算旧账强,这似乎是眼下最不坏的结果。
瑞蚨祥孟少东家飞快地心算,绸缎利润较高,即便减半,或许还能略有盈余,关键是彻底斩断了与旧案的牵连,他眉头稍展。
同仁堂乐掌柜最为镇定,他家账目向来相对清晰,减半虽有损失,但尚可承受。他更看重的是“两讫”二字,这意味着一劳永逸地摆脱了隐患。
马佳绍英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番“大棒(清账)加胡萝卜(减半拨付、新契保障)”的组合已然奏效。旧利诱(暴利)已绝,旧威胁(追债问罪)暂消,而新的、虽薄却稳的利源和来自最高层的交易保障,正摆在眼前。
“旧账了结,新契方立。此乃皇上给诸位的体面,亦是新章程的基石。”他收起清单,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肃,“愿诸位珍视此机,共图长远。接下来,我们便依新章草案,逐项商议这未来的生意吧。先从粮米品类的等级与基准价谈起。李东家,贵号于此最为专精,不妨先说说看法?”
他将目光投向了面色尚在变幻的永丰号李掌柜。真正的、基于新规则的讨价还价,此刻才正式开始。
但经此一番旧账了断,所有人都已明白,游戏规则,真的彻底变了。他们必须在这套更透明、更受制约的新棋盘上,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马佳绍英“旧账了结,新契方立”的话音刚落,侧厅内紧绷的寂静便被一声带着颤音的急切呼喊打破。
“大人!大人明鉴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左首第二位的大顺斋刘掌柜猛地站了起来,因激动而面色涨红。
他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蓝色封皮、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的旧账册,急切地翻开,几步抢到主案前,也顾不得礼仪,几乎要将账册摊到马佳绍英眼前。
“大人请看!请看啊!”刘掌柜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才是小号历年来真实的进货成本、人工炭火、物料损耗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绝无虚假!您看这上白面,市价虽贱,但小号供奉宫里的,需用头罗细筛,舍去三成麸皮,只取最精部分;这麻油,必选当年新芝麻,小石磨慢工出细,出油率低了三成不止;还有这核桃、松仁等果料,颗颗手选,稍有瑕疵便弃之不用成本实在高昂啊!”
他翻动着账页,情绪越发激动:“按这个真实成本算,再加上送往内务府各层衙门的车马脚钱、入库验看的‘茶敬’、经手书吏的‘笔墨费’、乃至逢年过节对各位管事公公、郎中、主事们的‘节敬’、‘冰敬’、‘炭敬’林林总总,哪一样不是钱?这些‘打点’,以往哪一次敢短缺分毫?缺了一次,下一回的货便横竖挑出毛病,拖延款项更是家常便饭!”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句句泣血般控诉:
“大人,这才是实情!买卖微薄,利小如纸!以往那账面上的高价,看着光鲜,可层层剥皮、处处打点之后,落到小号手里的,不过是一层浮油!若完全按市价来定新章,小号小号真是连本钱都收不回,要关门倒闭了啊!求大人体恤商艰,给小号留一条活路吧!”
刘掌柜这番“掀底牌”式的哭诉,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瞬间在侧厅内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永丰号李掌柜、六必居陈掌柜等人感同身受,面上露出兔死狐悲的凄然,几乎也要跟着附和。
连瑞蚨祥孟少东家和同仁堂乐掌柜,虽未失态,神色也凝重无比。
刘掌柜说的,是长久以来他们所有人默认却不敢明言的“规矩”,是过去这套扭曲的供奉体系得以运转的“润滑剂”与“成本”。
所有目光都紧张地投向马佳绍英,看他如何应对这直接揭露旧日疮疤、近乎要挟的哭诉。
马佳绍英面沉如水。他没有立刻斥责刘掌柜的失仪,也没有去看那本摊开的账册,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刘掌柜声泪俱下地说完,气息不继地站在那儿喘息。
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马佳绍英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斩截:
“刘掌柜,你账上所记的物料精工细选之成本,本官信。宫中用度,关乎天家体面与安危,精益求精,理所应当。这部分实打实的本钱与合理工费,新章程里,自有考量,断不会让诚信商家亏本经营。”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刘掌柜:
“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你后面所说的那些,什么‘茶敬’、‘笔墨费’、‘节敬冰敬炭敬’这些名目,以往或许有之,或许成了尔等不得不遵的‘规矩’。”
他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然则,那是什么?那是贿赂公行,是蠹役勒索,是依附在宫廷采买这棵大树上的毒藤蔓草!”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凛然的正气与决绝的宣示:
“从前是哪些官员、哪些太监收了这些,如何分润,民国特派员的账册与本官面前这匣子里的底档,记得比你这本更清楚!那些人,现在何处?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罢黜的罢黜!他们的下场,难道刘掌柜没有听说?”
“旧日的肮脏规矩,到此为止!” 马佳绍英斩钉截铁,“从今往后,内务府采买,只认货品等级、实价成本与合理利费。所有额外‘打点’,一笔勾销,永不奉行! 若再有内务府任何人,敢向尔等索要分文此类款项,本官授权尔等,可直接来此禀报,或由引领太监直达天听!本官与皇上,必严惩不贷!”
他目光扫过惊呆的刘掌柜和同样震撼的众人:
“至于你担心按市价无法存活本官方才已经说过,新章留有商议余地。这个‘余地’,议的是你实实在在的精工成本,议的是保障供奉万无一失的额外投入,议的是特殊时节、特殊要求的合理溢价!而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再去议那些见不得光的‘分润’和‘孝敬’!”
“你若觉得,剔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成本’后,按新章程实在无利可图,甚至亏本,”
马佳绍英的声音恢复平静,却更显冷酷,“那么,退出宫廷供奉,亦无不可。 紫禁城不会强买,商号亦可另谋高就。但若要继续做这宫里的生意,就得按这干净、明白的新规矩来。”
说罢,他不再看浑身发抖、面色灰败的刘掌柜,转向笔帖式:“将刘掌柜这本‘成本账’收下,归档。其中关于物料精选、工艺损耗的部分,可摘录下来,作为稍后商议该品类等级与定价的参考。至于其他内容,”他顿了顿,“封存,不必再提。”
然后,他重新看向众人,语气恢复了主持议程的平稳:“刘掌柜所言,也给了大家一个明白。旧弊已除,勿再留恋,更勿以此为由,试图挟持新规。我们继续。李东家,关于粮米等级,你有何见解?”
刘掌柜失魂落魄地被旁边的太监搀扶回座位,那本曾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账册已被收走。
厅内众人,此刻彻底清醒,再无任何侥幸。
马佳绍英用最冰冷的方式告诉他们:时代变了,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写。过去的“潜规则”不仅是无效的,更是危险的。要么适应新的、阳光下(至少在程序上)的规则,要么出局。 再无第三条路。
马佳绍英那番关于“新章余地”与“干净规矩”的冷肃之言,如同凛冽的北风,吹散了商号们最后一丝试图以“潜规则成本”博取同情的幻想。
侧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几位东家掌柜面色青白交错,尤其是刚才“哭穷”的刘掌柜,更是颓然低头,不敢再言。
见众人沉默,马佳绍英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迂回,目光如电,直刺人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不容伪饰的锐利,缓缓开口:
“诸位,能坐在此地,成为这紫禁城的宫廷供奉,本身便是金字招牌,是无形的金山。”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底,“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供奉’二字背后,究竟能带来多少真金白银的实惠,在座诸位心里,怕比本官这把老骨头,要清楚明白得多!”
他的目光首先转向右首那位一直最显镇定的同仁堂乐掌柜:
“乐掌柜,贵堂百年声誉,货真价实,本官素来敬重。可咱们也别说虚的——往年御药房向贵堂采购的人参、鹿茸、牛黄、麝香,乃至各类精选成药,哪一笔是让你同仁堂亏了本的?莫说亏本,便是利润微薄,怕也说不出口吧?如今四九城里,谁不知‘同仁堂’三字便是一座行走的金库?乐掌柜府上的门楣、京郊的庄园、柜上流水,哪一样不透着‘豪富’二字?在本官面前谈成本艰难,乐掌柜,您自己信吗?”
乐掌柜被这突如其来、却又事实俱在的点名说得面色微红,想要辩解,却见马佳绍英目光灼灼,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拱手道:“大人明察秋毫,小店确实仰赖宫中信赖。”
马佳绍英不置可否,目光又扫向瑞蚨祥孟少东家、六必居陈掌柜、桂馨斋孙东家等人:
“还有你们诸位——瑞蚨祥的绸缎,宫里用了多少?六必居的酱菜,是不是御膳房离不开的滋味?桂馨斋的南味,又得了太后多少回赏?这里头的利润厚薄,你们各自心知肚明。以往借着宫里的名头,在宫外行市上价格便能高人一等,销路更是畅通无阻,这份‘供奉’带来的溢价与声望,难道不算银子?”
马佳绍英的语气逐渐转硬,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压力:
“所以,诸位不必,也不该,再在本官面前哭穷扮难,徒伤彼此的脸面与和气。朝廷体面,商号体面,都要维护。皇上和内务府,并非要断诸位的财路,而是要将这财路,摆在明处,走得长远。”
说到此处,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上那份草案上,给出了最终方案,语气不容置疑:
“本官今日,便可代表内务府,给诸位一个准话。若同意依新章程办事,摒弃旧日污糟手段,咱们便重新签订契约,一切按新规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清晰地说道:
“至于这续签契约中的采购物价,本官可以做主,在每月核定的京师市价基准之上,上浮一分至二分(即1-2)。这一二分,名目便是‘官办损耗及商号微利’。”
“既是对诸位货物精良、供奉稳妥的认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