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亲王载沣在天津的宅邸虽不似京城王府那般显赫,却也庭院深深,自有一份退居幕后的静敛与盘算。
自打迁居至此,对海河两岸郑家庄方向的动静,便如细细的波纹,不断传至他的案头。
告示贴了,清丈局开进去了,庄头锁拿了,乡绅们对簿公堂了一桩桩,一件件,都牵扯着皇室在直隶最后、也最实在的那片祖产。
他捻着腕间的沉香念珠,面上沉静,心里那本账却算得噼啪作响。
彻底对抗?大势已去,徒惹祸端。全然放任?祖宗田产,岂能由人宰割。
前番派王文韶、赵启明等人前期勘察,正是这盘棋的起手式——既要显出自愿理清、顺应潮流的姿态,更要摸清自家底牌,尤其是那些被庄头、豪绅们蛀空了的暗角。
如今,风浪已起,时机成熟。
载沣终于落下第二步棋。派人向王文韶、赵启明送去亲笔书信,并增派了精明可靠护卫,嘱咐道:“前番尔等辛劳,已见端倪。现下清丈局大势推行,尔等便以‘协助厘清皇室产业,供奉数据以备稽核’之名,再赴各皇庄。此番,不同先前暗访,亦非客居观望。”
醇亲王载沣的书信虽简短,却字字清晰,带着王府特有的、经过修饰的威严:“一,携内务府最全之图册档簿,会同清丈局之专业丈量,务求数据精准无误,此乃‘协助’之本分。”
“二,全程参与,凡涉及皇庄田亩界至、产权归属之认定,必得在场,依据旧档,据理而言,此乃‘维护’之职责。”
“三,庄头人等若有蒙蔽侵占、损及皇产之实证,尔等有权代表王府,要求清丈局并县衙依法追索,此乃‘保全’之要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护卫,“记住,一定告知王文韶、赵启明是去‘协助’清丈,亦是去‘代表’王府。行事需合乎新朝章程,言谈须站稳皇室立场。尺规量的是地,也是人心向背。去吧。”
于是,一支打着醇亲王府旗号、却目标明确嵌入民国清丈行动的奇特队伍,再次出现在郑家庄及周边皇庄的土地上。他们的到来,立刻带来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姿态上,是“全力协助”。
王文韶、赵启明主动与清丈局赵秉文及测绘团队对接,出示盖有醇亲王府印信的授权文书。
“王爷谕令,皇室产业,亦当在民国法度下理清。内务府所有相关档案图册,尽可供贵局调阅核对。我等待命,于技术、史料方面全力配合,以期清丈顺利、数据确凿。”
这番话,姿态放得低,却透着底气——皇室拿出了合作诚意,也亮出了对自身产权历史知情权的掌控。
在土地丈量操作上,是“深度介入”。
两位司匠带着更专业的助手,直接加入清丈局的测绘小组。
他们不仅提供皇庄原始界址的参考坐标,更在测量过程中,以内务府存档的精细地图(往往比县衙鱼鳞册更详实)为蓝本,随时指出现场地物变迁的痕迹:“根据咸丰年间勘验图,此处应有泄水暗沟一道,为界标,如今填平,需挖掘验证。”
“内务府档案记载,此片林地原为护陵官产,赏赐庄田时以白皮松为界,现存古松位置与记载偏差十五丈,恐系后人移栽或界碑有误。”
二位官员在关键时刻,涉及皇庄地界是“竭力维护”。
当清丈推进到产权认定敏感环节,尤其是涉及皇庄与民田、官地边界争议,或有证据指向庄头昔日舞弊时,王文韶或赵启明便会以王府代表身份,郑重发言。
他们引经据典(内务府档案),出示证据(如赏赐诏书附件、历代修缮界碑的报销记录),逻辑清晰地为皇室产权主张提供历史和法律(前清旧例)依据。
对于查实被庄头或胥吏勾结侵占的皇产,他们毫不客气,当场要求清丈局记录在案,并正式行文县公署,“提请依法追还,以维皇室合法权益”。
他们的存在,如同一道有形无形的屏障。
对清丈局而言,他们是提供珍贵历史数据、提高清丈准确度的“助手”,也是必须认真对待、代表着一方重要利益的“协商者”。
对试图在混乱中继续模糊产权、甚至反咬皇室一口的庄头余孽或不法乡绅而言,他们则是熟知内情、难以欺瞒的“监工”,是皇室权益最直接的“看门人”。
载沣的这番布局,效果逐渐显现。
清丈局的工作因获得更权威的历史数据支持而减少误判,进程更为顺畅;
皇室田产中那些被掩埋的合法边界得以重现,一些可能被误划或侵夺的地块被及时厘清;
而对庄头们过往劣迹的追索,也因为王府的明确主张而变得更加名正言顺,力度加强。
醇亲王坐在天津宅邸的书房中,听着最新的汇报,缓缓颔首。
他派去的人,正用尺规、图纸和档案,在田野间,在公堂上,进行着一场静默而坚决的产权保卫战。
这并非对抗新时代,而是在新时代的规则下,为爱新觉罗家族尽可能多地守住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祖宗之地”。
海河的水流入渤海,时代的大潮无可逆转,但他载沣,至少要在这潮头中,为皇室舀回几勺实实在在的“故土”。
这份挣扎,务实而悲凉,却也是这位末代监国摄政王,在历史洪流中,所能做出的、最具现实理性的抉择之一。
在涉及数个关键皇庄边界地界的归属确认议程上,会计司官员与清丈局气氛陡然变得胶着而激烈。
清丈局一方依据实地测绘数据和天津县存档的鱼鳞册、税契记录,提出了一套初步的产权划分方案。
然而,醇亲王派遣的会计司官员王文韶与赵启明,早已不是最初那种略带敷衍的配合姿态,而是成为了皇室土地利益最缜密、也最强硬的辩护者。
他们的底气,源于一份加紧“出炉”的重量级文件。在载沣的授意下,内务府为应对此次史无前例的清丈,启动了紧急档案梳理工程。
会计司会同广储司、掌仪司、慎刑司(核查涉及土地诉讼)的部分人员,以《大清会典》中关于皇室产业的法理原则为纲,以内务府历年土地变化存档(包括赏赐记录、添附购置文书、与地方官府的边界确认咨文、灾损核销案卷等)为目,重新编纂了一套《直隶京畿地区皇室田产牧场林场清册(厘定本)》。
这部新册子,不仅是旧档案的汇总,更是一部经过“法律与技术包装”的产权主张白皮书,旨在应对民国新法理下的确权挑战。
于是,在辩论桌上,当清丈局官员指着图纸说“根据测绘与县档,此片河滩地历代为官河淤积,无明确属主记录,拟定为官地”时,王文韶会从容不迫地打开那部厚重的清册,翻到相应页码:
“贵局所见县档,或有缺漏。然据内务府嘉庆十四年与河道总督衙门之往来咨文并经直隶总督衙门用印确认,此段河湾疏浚后新生滩涂,概归邻近之皇庄管辖,以补庄田历年水患损失,有案可稽。,非无主官地。”
他出示的不仅是文字,还有当年经手官员的签押样式、官府印鉴的拓片比对,形成了一套难以轻易否定的证据链。
争论最激烈的,集中在两类土地上:
第一类:“庄头私卖,皇室不认”。
清丈局往往能查出某些地块在民间有交易契约,甚至有过税记录,买主多为当地豪绅或富商。正当这些现占有人以为可以凭“合法交易”主张权利时,赵启明会毫不留情地抛出内务府的杀手锏:
“经查,该地块载于嘉庆十五年《皇庄分畦图》中,列为庄田‘永禁典卖’之列。庄头xxx于光绪二十八年,伪造内务府印信及(前代内务府大臣)手谕,私自立契盗卖。”
“此交易未经王府任何备案,所得银两亦未入公账,纯属庄头个人舞弊。内务府已于事发后(或根据最新清查)行文县衙(出示抄件)声明此契无效,并追究庄头之责。”
“故此买卖关系,皇室概不承认,该地块产权仍属皇室,现占有人之损失,应向原庄头(或其家属)追偿,与皇室无涉。”
这套说辞,将皇室彻底从庄头的个人罪行中剥离,否定了交易合法性,将矛盾转移到了庄头与买主之间。
第二类:“庄头以皇室名义巧取豪夺”。
这是更棘手的灰色地带。
一些土地,确是庄头利用皇庄权势,通过压价、胁迫、勾结胥吏模糊产权等方式,从民间攫取,并登记在皇庄或庄头自己名下(但仍算作替皇室经营)。
清丈局倾向于将此视为皇庄的不当得利,在厘清后可能返还原主或收归国有。
对此,王文韶与赵启明的策略则更为灵活且富有进攻性:
“此块土地之获取,程序上或有瑕疵,然其初衷与结果,乃为扩充皇庄,增益皇室产业。”
“庄头行事,纵有不当,亦是在履行其管理庄务、为皇室谋利之职责范围内。且历年所出产息,皆纳入庄田总账(他们可能出示经过“整理”的账目摘要),供奉宫用。”
“依据《大清会典》及历代成例,皇室产业之管理者,在授权范围内为增进产业所为之行为,其成果当归属于产业本身。”
他们试图将庄头的个人恶行,重新框架为“职务行为”,将土地本身划归皇室产权范畴。
同时,他们也可能暗示,如果清丈局及县公署坚持要追究,皇室愿意就“取得方式”的瑕疵,与原地主进行“协商补偿”,但前提是产权须先确认归属皇室,再由皇室作为所有权人出面处理后续。
这等于是要先将土地划过来,再谈其他。
双方的辩论,已不仅是技术勘验,更是法律依据、历史解释权和产权哲学的交锋。
清丈局手握现代测绘和民国法理,强调“现状清晰”与“交易安全”;会计司官员则依托前朝典章和内务府档案,强调“历史法统”与“主仆权责”。
每一次“据理力争”,都在试探新政权袁世凯及赵局长的底线,也都在为皇室争夺每一寸可能的土地利益。
载沣在天津宅邸中,通过快马传递的争辩要点,密切追踪着每一场辩论的细节。
他知道,这是在为皇室即将到来的、与民国政府关于《清室优待条件》中财产部分的具体落实谈判,积累筹码,厘清家底。
哪些地必须死死守住(有铁证),哪些地可以作为谈判交换的筹码(争议较大),哪些地的损失可以推给庄头个人顶罪(私卖部分),都在这一场场面红耳赤又引经据典的争论中,逐渐清晰。
海河畔的清丈,因此不仅是在测量土地,更是在进行一场静默的产权分割谈判的前哨战。
会计司官员的“竭力维护”,正是在用旧帝国最精密的档案武器,为新政权下的皇室,划定一条尽可能有利的财产红线。
他们争的不仅是几百亩田地,更是爱新觉罗家族在新时代赖以存续的那份“祖宗之业”的最终版图。
每一份被认可的内务府档案,每一次成功的“据理力争”,都像是在那无可挽回的退潮中,为皇室奋力圈回的一小片沙洲。
天津土地清丈局那场关乎皇庄归属的激烈辩论,在王文韶与赵启明引经据典、竭力维护皇室利益的言辞落下后,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端坐主位、一直未曾轻易表态的清丈局局长赵秉文。
赵秉文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那份厚重的《直隶京畿地区皇室田产牧场林场清册(厘定本)》的封面。
他此刻的沉默与权衡,并非仅仅源于现场的技术与法理难题,更深层的原因,埋藏在他赴津之前,那段仅有寥寥数人知晓的、发生在中南海居仁堂的私下召见。
记忆清晰如昨。
袁世凯的书房里弥漫着雪茄与旧书卷的气息,大总统并未身着戎装或礼服,只是一袭简单的长衫,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洞悉人心的目光,让年轻的赵秉文倍感压力。
“秉文啊,天津这个试点,关乎新政体面,也关乎北方安稳。” 袁世凯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皇庄这件事,敏感。处理好了,是民国法度森严、公允无私的典范;处理岔了,就是逼人太甚,徒惹物议,给那些宗社党余孽、还有外国看热闹的留下口实。”
他轻轻掸了掸烟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赵秉文,投向了更复杂的政局棋盘:“清丈的根本,是‘理清’。理清什么?一是理清产权,避免日后无穷讼争;二是理清赋税,充实国库。至于皇庄终究是前朝遗泽,醇亲王也是个识时务的。”
接着,袁世凯话锋微转,说出了最关键的核心指示:“所以,这件事,由民国政府出面来办,名正言顺。 但具体办理时,尺度你要把握好。”
“地界上,尽量依照他们内务府历来的档案记载去办,只要不是太离谱,就以此为准,给他们出具新的地契证明。这样,面子上,是我们民国政府依法确认了他们的产权,程序走到了,法理上立住了。里子上,也算是嗯,保全了体面。”
袁世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秉文一眼:“当然,该核定的新赋税,要按章核定,这是民国政府的权利,也是义务。至于庄头舞弊、私卖典当那些烂账”
袁世凯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自然是依律追究,该罚的罚,该追的追。但追回来的,是填了国库,还是酌情处置,这里面的分寸,你看着办。”
“大体总的原则是,只要不是闹得沸反盈天、明显出格、让咱们民国政府下不来台的事儿,在皇庄土地的归属上,可以尽量保证他们的权益。 安定,平稳过渡,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你明白吗?”
这番话,没有一字写在公文上,却比任何明文指令都更有分量。
它定义了此次清丈的政治优先级:稳定压倒一切,在确保民国法统和税收利益的前提下,可以对清室财产进行“技术性倾斜”,以此换取爱新觉罗家族对民国政府的继续认可与合作,并安抚整个前清贵族乃至观望的旧势力。
此刻,在郑家庄的临时公署里,赵秉文脑海中回荡着“尽量依照内务府档案”、“只要不太明显出格”、“尽量保证皇室权益”这些关键词。
他看着眼前据理力争的王文韶和赵启明,看着他们精心准备的“最新依据账册”,心中已然明了:醇亲王方面如此有备而来、寸土必争,恐怕也对袁世凯的底线有所揣测,甚至可能通过其他渠道得到了类似的“默契”暗示。
于是,在众人注视下,赵秉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既不像清丈局技术官员那样纯粹执着于测绘数据,也不像王府代表那样完全偏向旧档:
“王大人、赵大人所陈,确有依据。内务府档案乃前朝官方记载,其连续性与权威性,清丈局予以尊重。”
他先定了调子,认可了对方“法统”工具的合法性。
“然清丈之事,贵在‘核实’。贵府所呈清册,与实地测绘、县存旧档之间的差异,尤其涉及庄头私卖、典当,及所谓‘以皇室名义’购置之地,仍需逐一厘清。凡能证实确系庄头个人舞弊、盗卖,且有确凿证据表明皇室事前不知情、事后未受益者,其产权主张,民国法律难以支持,此点毋庸置疑。”
他划出了第一条红线:个人犯罪与皇室产业必须切割,皇室不能无限兜底。
“至于边界争议、历史添附、及管理过程中的产权变动,”赵秉文话锋微转,语速放慢,“清丈局的原则是,在尊重历史沿革与档案记载的基础上,结合实地情况,力求公允确权。 ”
“只要内务府记载清晰、连续,且与宏观地貌、历史沿革无根本矛盾,清丈局在出具地契证明时,可以优先采信。具体赋税额度,将依据重新核定的土地等级、面积,按民国新章办理。”
这几乎是直接回应了袁世凯“尽量依照内务府档案办理地契”的指示,同时牢牢抓住了“核定新赋税”这个民国政府的核心利益点。
他没有完全满足皇室代表的所有要求,尤其是那些明显牵强的“职务行为论”,但也明确传递了不会死抠测绘数据、愿意在历史档案框架内寻求解决方案的善意。
这是一种有条件的倾斜,是在袁世凯划定的政治框框内的技术性操作。
王文韶与赵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是聪明人,听出了赵秉文言外之意的妥协空间与政治底线。
争辩不会停止,但此后双方的“据理力争”,将更多地围绕着如何“解释”内务府档案使其更符合“无明显出格”的标准,以及如何在赋税折算、瑕疵土地补偿等方面进行讨价还价。
真正的较量,从非此即彼的对抗,转入了在既定政治默契下的利益微调与细节打磨。
赵秉文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将如同走钢丝。一方面,他要确保清丈程序公正、数据公开,特别是对赋税的核定必须严谨,以堵住革命党及舆论之口,彰显民国政府之“公”。
另一方面,他又要在无数具体案例中,运用裁量权,微妙地践行袁世凯那套“尽量保证”的潜规则,确保皇庄清丈这个“样板工程”,最终能以“皆大欢喜”(至少表面如此)的方式收官,成为袁世凯政治棋盘上一枚稳固的棋子。
海河的风吹不散这其中的复杂算计。
清丈,从来就不仅仅是丈量土地,更是丈量人心,丈量新旧时代交替中,那脆弱而现实的权力平衡。赵秉文手中的标尺,量得出田亩,却也要量得准那无声的政治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