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城西码头。
陈青蹲在一条逼仄的巷子口,佝偻着腰,手里攥着车把,做出等客的模样。
但他目光却通过巷口的缝隙,悄然望向码头的装货区。
只见那片开阔地上,聚集着几十个身穿黑色短打,胸口绣着银斧的斧头帮成员。
这些人一个个腰间别着短刀,神情警剔,三五成群地守在各处要道。
另外,还有几个看起来象是小头目的人物,在码头各处来回巡视,不时低声吩咐着什么。
整个码头上的气氛,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这斧头帮的成员今天难道全都出动了?”
陈青皱了皱眉。
平日里他虽然总在城西码头一带跑活,但却不怎么关注这些帮派之间的事。
毕竟对他这种底层车夫来说,这些事都离他太远了。
不过他也知道,城西在津门,是最穷最乱的一片地方。
这里聚集着码头苦力、黄包车夫、窑姐儿、说书的,要饭的、耍把式卖艺的
凡是下九流的营生,都能在这片地方找着踪影,人员密集,鱼龙混杂,巡捕房都懒得管,称为三不管也差不多。
底层人多了,帮派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大大小小的帮派不下几十个,每天都在为了争夺地盘、码头、赌坊、烟馆,而打得头破血流,隔三差五就有人被打死丢进河里。
而斧头帮,据陈青所知,算是其中较大的一个帮派,占据着部分码头和附近几片局域,就连猪笼寨那种底层人员聚集之地,也有斧头帮的触角伸进去。
他常年在码头局域跑活,虽不怎么关注斧头帮的动向,却也知道平日里这帮人的做派。
往日里,这些斧头帮成员不是在赌档里推牌九,就是在酒楼里划拳,而象今天这般大的阵仗,人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他还是头一次见。
再联想起今天早上在车行里见到的那位黑脸大汉,以及突然上涨的车租
陈青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应该和帮派之间的争斗脱不开干系。
津门这地界,九河下梢,鱼龙混杂,大大小小的帮派,每日就如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样,互相倾轧,从不消停。
这多半又是帮派之间要火并了,只是底层百姓先遭了殃。
正应了那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而他们这些拉黄包车的泥腿子,便是池中之鱼。
陈青眸光微沉。
原本他还盘算着这两日便对苟头下手,可那黑脸汉子的出现,却让他不得不暂缓计划。
这人应该就是苟头背后的靠山。
而且,对方那练肉层次的实力,更是让陈青心生忌惮。
光是今早守在门口的那两个斧头帮成员,看气息和体态,境界应该就与他相差无几,都是刚刚踏入练皮门坎的层次。
更不要说那黑脸大汉了。
而且贸然动手,一旦惊动了斧头帮,后果不堪设想。
他现在虽有些实力,但还远远不够与整个帮派抗衡。
还得再等等,再强一些。
陈青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盘算着。
另外,大头李的事也让他担心。
早上他借着等客的机会,和几位关系不错的车友打听了一下。
原来李哥是昨晚上就听到了苟头要涨租金的消息,所以今早一大早就去隔壁的永安车行想要转租。
结果不知怎么被苟头知道了,就有了早上他看到的那一幕。
而且他还听说,事后苟头给李哥下了惩罚,以违反车行规矩为由,让他上交二十块大洋作为赔偿。
这就是变相的高利贷了。
以李哥每天跑车的能力,再加之如今上涨到五角的车租,就算不吃不喝,给李哥一年也攒不出二十块大洋。
这是活活把人往绝路上逼。
陈青叹了口气。
李哥待他不薄,平日里多有照拂。
那两个肉包子的人情,他记在心里。
只是眼下苟头正盯李哥盯得紧,贸然去探望,反倒容易惹来麻烦。
还是等过了这阵风头,再寻机会去瞧瞧李哥的状况。
陈青压下心中杂念,拉起黄包车,继续在码头一带跑活。
一下午下来,他又拉了十几趟客,赚了三个洋角。
等天色渐晚,陈青没有直接回猪笼寨,而是拉着空车,径直往济世堂的方向去了。
“呦,小伙子又来了?”
听见脚步声,老掌柜抬起头,看见是陈青,脸上顿时堆起笑容,“这回又要抓什么药?”
“还是那些。”
陈青走到柜台前,“不过这次,我想要药力更猛一些的。”
“哦?”
老掌柜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了陈青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以前他没注意,但现在仔细一看,却发现这才几天功夫,眼前小子的气色竟然好了不少。
之前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依旧佝偻着腰,做出一副谦卑的样子,但眸子深处,却隐隐透着一股锐利。
“小伙子,看来这些日子进补得不错啊。”
老掌柜笑眯眯地道:“既然你要药力更猛的,我这倒是有几副好货,不过价钱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副药浴的药材,两块大洋。”
“至于内服的虎骨散,我这还有更好的,加了鹿茸、人参、当归等上品药材,一副一块大洋。”
陈青眉头一跳。
这价钱,比之前贵了一倍不止。
不过他也知道,练武这条路,以后必然是越往后越烧钱。
沉吟片刻,陈青从怀里掏出一叠洋角,数出四块大洋,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给我来一副药浴的药材,再来两服虎骨散。”
老掌柜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钱,转身走到药柜深处,开始配药。
“小伙子,你是不是要冲关了?”
老掌柜一边称药,一边随口问道。
“恩,想试试。”
陈青点点头,声音平淡。
“呵,有志气。”
老掌柜笑了笑,“不过小伙子,我也得提醒你一句,练武这条路,可不是光靠吃药就行的,还得看天分悟性,以及命。”
老掌柜顿了顿,叹着气道:“唉,这年头,练武的人多了去了,可真正能出头的,万中无一。
大部分人,要么练废了,要么练死了,还有的练成了半吊子,一辈子卡在瓶颈上不去,还有象早年的义和盛,说是练出了名堂,号称什么刀枪不入,结果呢?嘿,到最后还不是抵不过洋人的一颗子弹。”
陈青沉默了片刻,看了看老掌柜,缓缓开口:“我明白。”
说完,陈青直接拿着药出了济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