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冬。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个京城裹进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随着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瑞王核心余孽在边境雁门关被禁军一网打尽,持续数年、震动朝野的“巫蛊之乱”终于尘埃落定。百姓们走上街头,燃香放炮,庆祝这场旷日持久的动荡终于平息,皇宫深处却依旧弥漫着一丝未散的凝重。
然而,在押解回京的重要人犯中,那位曾在南宫旧宅被云太后以失传的“封邪绣”制服的巫医首领乌邪法师,却成了棘手的难题。他因体内豢养的狼蛊反噬,加之经脉被封邪绣死死锁住,又在逃亡途中身受重伤,入了诏狱后便高烧不退,水米不进,如今已至弥留之际。太医院的院判带着一众御医轮番诊治,最终也只能摇头叹息,束手无策,言其生机已绝,回天乏术。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女帝在紫宸殿召集群臣议事,最终拍板特许,由皇四子澹台鹊携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前往诏狱特设的医囚房探视。明面上是“探视”,实则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能否从这垂死之人的口中,撬出些许关于突厥与巫医一脉更深层的秘密——毕竟巫蛊之乱背后,总透着一股突厥势力暗中操控的影子。
诏狱深处,光线昏暗,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霉味与衰败气息,令人几欲作呕。乌邪法师躺在一间简陋的石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口起伏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停止。
年仅十四岁的澹台星,生得粉雕玉琢,心地善良得如同一张白纸。她自幼长在深宫,虽听闻过乌邪法师的恶行,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老者,早已将那些凶名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中满是纯粹的怜悯。她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羊脂玉奶壶,壶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里面装着乳母刚为她准备的温蜜水,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奶香,本是用来给她润喉安神的。
她见乌邪法师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干裂的纹路里还渗着血丝,心中一软,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想要将奶壶凑到他嘴边,让他润润嗓子。“老爷爷,你喝点水吧”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那原本昏迷不醒、看似早已油尽灯枯的乌邪法师,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惊人的怪力,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浑浊不堪,却瞬间闪过一丝诡异的精光!他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猛地伸出枯瘦如爪的手,一把抢过澹台星手中的奶壶,随即抱在怀里,不顾一切地“咕咚咕咚”猛灌起来!甜腻的蜜水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淌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模样癫狂而狼狈。
“星儿小心!”老四澹台鹊大惊失色,他反应极快,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同时伸手就要去按住乌邪法师。他生怕这疯癫的巫医会伤害到妹妹,指尖已凝聚起一丝内力,随时准备出手制服对方。
然而,几口温热的蜜水下肚,乌邪法师非但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立刻毙命,反而蜡黄的脸色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原本涣散的眼神也出现了短暂的清明,整个人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他死死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羊脂玉奶壶,又抬头看了看被哥哥护在身后、一脸惊愕瞪大了圆眼睛的澹台星,再缓缓扫过四周这阴森潮湿、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牢狱,忽然间,像是压抑了百年的委屈与荒谬感同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竟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嘶哑凄厉,如同老枭夜啼,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愤,却又夹杂着一丝令人匪夷所思的滑稽?“呜呜呜报应!都是报应啊!”他一边哭,一边用枯瘦的拳头捶打着坚硬的床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喊道,“什么狗屁江山诅咒!什么南宫血咒祸国殃民!都是骗人的!全是假的!呜呜我们我们巫医一脉,祖祖辈辈,折腾了上百年,死了这么多人,背了这么多骂名起因起因竟然竟然只是为了治好突厥可汗那该死的秃头啊——!!!”
这石破天惊、匪夷所思的哭嚎,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阴冷压抑的狱室中!澹台鹊整个人都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连躲在哥哥身后的澹台星也忘记了害怕,从哥哥的胳膊缝里探出头来,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的坏老头。
乌邪法师似乎自知命不久矣,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再也无法隐藏,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哽咽,时而癫狂,但拼凑在一起,却逐渐还原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真相:
原来,百余年前,突厥某一代可汗正值盛年,雄才大略,在草原上颇有威望,却偏偏饱受早秃之苦。年纪轻轻,头顶的毛发便日渐稀疏,到了后来,更是光秃秃的一片,形同荒漠。这对于一位以勇武和威严自诩的可汗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为了恢复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他广招草原巫医、西域术士,不惜耗费重金,寻求生发秘方,并许诺谁能治好他的秃头,便赏以牛羊千头、奴隶百户,甚至封官加爵。
当时,突厥王庭中一位颇受重用的巫医先祖——正是乌邪法师这一脉的祖师爷,为了邀功请赏,从此飞黄腾达,便绞尽脑汁地研究生发之术。他不知从何处——后来推测极可能是通过边境的走私贩子,或是在一次对大周边境小镇的劫掠中——得到了一卷残破不堪的前朝南宫氏药典抄本。这南宫氏乃是前朝著名的医药世家,尤其擅长调理养生之术,抄本上便记载了一些养发护发的方子。
其中有一则名为“青丝复生方”的记载,言辞颇为玄奥,提及需以“至阳之禽秽”混合“至清之草木精粹”,辅以秘法炼制,可令“枯木逢春,毛发复生”。这位巫医先祖本就学识有限,又被功名利禄冲昏了头脑,求功心切之下,便望文生义,对这两味关键药材做出了极其荒谬的解读。他将“至阳之禽秽”想当然地曲解为“公鸡粪便”——而且还得是那种好斗健壮、阳气旺盛的公鸡的粪便;将“至清之草木精粹”则简单理解为随处可见的薄荷。
他如获至宝,当即按照自己的“理解”依方配制,将公鸡粪便与薄荷捣鼓在一起,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草药,熬制成了一罐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生发膏”,献于可汗。可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强忍恶臭试用了几日。可结果却事与愿违,非但秃头未见半点好转,反而面部、脖颈乃至胸背开始疯狂长出又黑又粗、如同狼鬃般的硬毛!整张脸变得人不人、狼不狼,恐怖异常。
可汗勃然大怒,认定是这巫医故意谋害,想要让他当众出丑,当即下令要将其处死。这位巫医先祖吓得魂飞魄散,为了活命,也为了掩盖自己的重大失误,急中生智之下,竟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他跪在可汗面前,声泪俱下地声称,这并非药方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这药方源自前朝南宫皇后,南宫氏因国破家亡,对突厥怀恨在心,早已在药方中下了极其恶毒的“血脉诅咒”!任何使用此方者,皆会受诅咒反噬,体生狼毛,最终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
紧接着,他又趁热打铁,将可汗的异变归咎于南宫氏的“诅咒”,并添油加醋地宣称,这诅咒不仅会反噬使用者,还会累及整个突厥王室。唯有彻底消灭南宫血脉及其留在世间的一切影响,才能解除诅咒,甚至还可借由诅咒的力量反噬大周,帮助突厥夺取中原江山!利令智昏的可汗,在恐惧与对大周江山的觊觎野心驱使下,竟鬼使神差地相信了这番漏洞百出的鬼话。
于是,一场因庸医误诊、为掩盖自身错误而编造的谎言,如同滚雪球一般,在百年间越滚越大。它与突厥内部的政治斗争、对大周富饶土地的贪婪欲望纠缠在一起,最终演变成了流传甚广的“南宫血咒”传说。这个传说不仅成了突厥贵族煽动民众仇恨大周的工具,更被瑞王余孽当作勾结突厥、兴风作浪的理论依据和精神鸦片!百年间,无数无辜的南宫氏族人惨遭屠戮,无数忠于大周的将士因“巫蛊之乱”战死沙场,无数阴谋因此而生,整个天下都被这荒诞的谎言搅得鸡犬不宁!
“哈哈哈秃头!就因为一个秃头!呜呜呜”乌邪法师又哭又笑,状若疯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祖师爷误人子弟可汗蠢笨如猪我们我们这一脉更是蠢笨了一辈子啊为了一个弥天大谎,害人害己”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眼睛圆睁着,脸上定格着一种极度荒谬、悲愤而又解脱的复杂表情。
狱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墙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格外清晰。澹台鹊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地上那滚落的羊脂玉奶壶和已然气绝的巫医,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谁能想到,掀起百年腥风血雨、让无数人谈之色变的“南宫血咒”,其根源竟是如此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因无知与虚荣引发的闹剧!
消息很快传回宫中,女帝在紫宸殿听闻此事,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诸位皇子也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久久无言,最终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笑声中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感慨。震惊、愤怒、荒谬、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为了验证乌邪法师临死之言的真伪,老三澹台墨自告奋勇,立刻带人彻查南宫旧宅留存的所有典籍。
众人在南宫旧宅的藏书楼里翻找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卷以密语写就、专门论述“草木精华与人体毛发养护”的南宫氏手札夹页中,找到了“青丝复生方”的原始记载!随行的史官连夜破译密语,对照译文后,真相终于大白!原来,“至阳之禽秽”并非指什么公鸡粪便,而是特指“凤冠芦花鸡”——也就是宫中那只曾立下赫赫功勋、被封为“鸡娘娘”的神鸡——在每年春分时节,食用特定滋补药材后所产生的某种特殊代谢物,经九蒸九晒的复杂炮制工艺后,含有一种能激发毛囊活力的珍稀成分;而“至清之草木精粹”,也非普通薄荷,乃是一种名为“冰肌草”的罕见灵药,生长在雪山之巅,有平衡药性、安抚肌肤之效,可防止毛发疯长。
原方本是一剂温和滋补、需要循序渐进使用的治疗脱发的良方,却被那位不学无术的巫医先祖彻底曲解,用错了药引,剂量又下得极猛,才酿成了那场大祸!老四澹台鹊素来对医术药理有着浓厚的钻研精神,得知真相后,立刻来了兴致。他按照正确配方,以“鸡娘娘”的特定排泄物经特殊工艺处理代替“至阳之禽秽”,又以珍稀的雪山冰莲蕊代替早已绝迹的“冰肌草”,精心配制了一小盒“南宫正品生发膏”。
他看着这盒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生发膏,琢磨着给谁试用。恰好这时,二哥澹台战因常年习武,风吹日晒,鬓角的毛发略显稀疏,时常对着镜子唉声叹气。澹台鹊便拿着生发膏找到了二哥,一番花言巧语怂恿他试用。澹台战本就爱美,又架不住四弟的软磨硬泡,将信将疑地取了少许,小心翼翼地抹在了鬓角。
谁知,三天后,效果竟惊人了!不仅鬓角稀疏的毛发变得浓密乌黑,连带着腮边、颈后,甚至手背都开始冒出浓密的汗毛!澹台战本就身材魁梧,如今浑身毛茸茸的,看上去威武中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喜感。星辉营的女兵们见了,非但不害怕,反而觉得新鲜有趣,纷纷笑着追在他身后,嚷嚷着要拔几根“将军毛”去做毽子。澹台战被追得哭笑不得,在皇宫里东躲西藏,逢人便发誓再也不乱试四弟捣鼓的药膏了。
小郡主澹台星见二哥变得毛茸茸的十分好玩,好奇心大起。趁老四不注意,偷偷溜进他的药房,挖了一大块生发膏,兴冲冲地跑去东宫,想要给正在批阅奏章、发际线颇为健康的太子哥哥也“美颜”一下。太子澹台煜正在伏案疾书,猛地抬头见妹妹举着一个小盒子,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冲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呼“护驾”!
另外九位年幼的亲王弟弟闻讯赶来,见皇姐要对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兄下“毒手”,顿时乱作一团。年纪最小的老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太子的腿不让他走;老八和老九则扑上去拦腰抱住澹台星;其他几位弟弟有的喊太监,有的去搬救兵,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最终,众人合力将“危险”的皇姐抱走,才避免了太子变成“毛人”的惨剧。此事很快传遍皇宫,成为了宫中上下一时的笑谈。
而这“南宫生发膏”的奇效(或者说惊人的副作用),不知怎的竟传到了突厥。此时在位的突厥可汗,恰好也深受祖传的秃顶困扰,为此愁眉不展。闻听此讯,又得知了百年前“南宫血咒”的真相,真是百感交集,又羞又愧。他当即放下身段,派出使团,携带大批牛羊、皮毛等重礼,正式向大周求购“南宫生发膏”,并为自己先祖的愚昧行为向大周致歉。
女帝本着教化远人、缓和两国关系的考虑,特许出售生发膏,但严格管控剂量与配方。老五澹台铢素来有商业头脑,立刻嗅到了商机。他将生发膏精心包装在镶嵌着宝石的金盒中,搭配上特制的“狼毛护理精油”、“定型发蜡”(专门用来防止毛发长得过于狂野),组成了一套天价“至尊生发养护套装”,仅限量供应突厥王室。
突厥可汗试用后,秃顶果然生出了新发。虽说头发略显粗硬,但经过精心打理,竟也别有一番威仪。更奇的是,或许是因为祖传体质与药效的奇妙结合,可汗的新生头发竟能随着他的情绪波动或歌声微微颤动,被突厥贵族们视为“天神眷顾”的象征,可汗本人也颇为自得,时常在宴会上高歌一曲,炫耀自己会“跳舞”的头发。自此,突厥与大周的关系进入了一段罕见的和平贸易时期,边境百姓终于过上了安稳日子。
尘埃落定后,在一个月圆之夜的皇室夜宴上,南宫诀的虚影突然悄然浮现。他穿着一身飘逸的白衣,对着满堂儿孙,先是摇头苦笑,随即笑骂道:“一群蠢材!为尊者讳,为过者饰,乃小人之行也。当年若那庸医有半分担当,敢作敢当;若突厥可汗有半点明理,不被虚荣蒙蔽双眼,何至于为一个小小的秃头,造下这百年冤狱,徒惹天下笑话!”
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见,世间灾祸,多起于微末之失,而后饰以弥天大谎,终至不可收拾。尔等当引以为戒,治国齐家,首重一个‘真’字。唯有求真务实,方能长治久安。”女帝与众皇子肃然受教,纷纷起身行礼,表示铭记教诲。
朝廷最终以德报怨,准许乌邪法师以平民身份,安葬于京郊一处僻静的山地。其墓碑之上,未刻任何姓名功过,只由老四澹台鹊亲手刻下了那剂引发百年风云的、正确版本的“青丝复生方”全文,以为后世警示。说来也奇,每年春雨过后,这座无名坟茔之上,总会生长出一种异常茂盛、叶片厚实、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药草,生命力极强,任凭风吹雨打也不枯萎。百姓们不知其名,便称之为“诚发草”或“警世草”,说这是上天对诚实者的馈赠,提醒世人莫要重蹈覆辙,因小失大。
唯有细心的小郡主澹台星记得,那日在诏狱之中,乌邪法师抢她奶壶时,手指慌乱间,曾在她随身佩戴的玉质虎符(仿品)上,蹭上了一小点黏糊糊、散发着薄荷与奇异腥气的膏体。她当时觉得气味难闻,想要擦掉,却被哥哥一把拉开。后来,那点膏体渐渐干涸,却在玉符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洗不掉的印记,并且始终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薄荷清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药草的气息。这气息,仿佛一个荒诞而沉重的注脚,永远地烙印在这件象征着权力与祥瑞的器物之上,也烙印在了这段由“秃头”引发的、跨越百年的历史笑谈与悲喜剧中,提醒着每一个知晓真相的人,谎言的代价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