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四年,冬至。呼啸的北风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京城上空肆意奔腾,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行人脸上生疼。可即便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也挡不住一场关乎国运的盛典——祭天大典。京城南郊的圜丘坛,早已被装点得肃穆庄严,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五彩的仪仗队沿着汉白玉台阶依次排开,如同一条绚丽的长龙。
文武百官身着隆重的朝服,按品级高低肃立于冰冷的汉白玉广场之上。一品大员的紫袍金带在晨光中格外耀眼,九品小官的青衫则显得朴素许多,可无论官职大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虔诚与敬畏,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霜雪混合的独特气息,檀香的醇厚与冰雪的清冷交织在一起,将庄严肃穆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坛顶中央,一尊巨大的青铜祭鼎巍然矗立,鼎身高达丈余,鼎身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饕餮纹,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散发着古朴而威严的气息。鼎内堆满了上等的松木和檀香木,油脂饱满,只待吉时一到,便能燃起熊熊圣火,沟通天地。年幼的皇太子澹台煜,作为女帝长子,此刻正代表母皇执行祭天仪式。他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小小的身躯被宽大的礼服衬托得愈发稚嫩,可小脸却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祭鼎,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规范,不敢有丝毫差错。
女帝澹台星端坐于坛下的御座之上,凤冠霞帔,珠翠环绕,一双凤目深邃而平静,威仪万方地静观着典礼的每一个环节。她的左侧,云太后携着年仅六岁的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坐在凤驾之侧。小星儿裹在一件厚厚的白狐裘锦袄里,像个圆滚滚的小雪球,好奇地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对周遭肃穆的气氛浑然不觉。
吉时将至,广场上的气氛愈发凝重,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减弱了几分。礼部尚书手持一卷泛黄的祝文,缓步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用悠长古朴的声调朗声诵读起来:“维景和二十四年,岁次丁未,冬至之日,帝澹台氏星,敢昭告于皇天上帝”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回荡在圜丘坛上空,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厚重感。赞礼官紧随其后,高声唱和:“燃燔柴——奉天敬祖——”
两名身着赤色礼服的祭司,手持长达丈余、顶端缠绕着浸满油脂麻布的火炬,从队列中走出。他们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脸上带着庄重的神情,缓缓走向祭鼎,准备从坛下那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处引燃圣火。火炬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映照出祭司们虔诚的面容,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期待。
就在这万众瞩目、呼吸可闻的关键时刻,异变陡生!原本被乳母紧紧抱在怀中的小星儿,不知是被那越来越近的火炬光亮吸引,还是觉得裹在锦袄里太过束缚,突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她小小的身子像条滑溜溜的泥鳅,用力挣脱了乳母的怀抱,“哧溜”一下滑到地上。不等乳母反应过来,她已经迈开两条短短的小腿,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尊巨大的青铜祭鼎跑去!
“星儿!不可!”云太后脸色骤变,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乳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嘴里哭喊着:“公主!快回来!危险啊!”侍卫们也纷纷拔刀出鞘,想要上前阻拦,可又顾忌着祭天大典的仪轨,怕冲撞了神明,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场面瞬间大乱!坛下的百官更是骇然变色,不少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在如此神圣的祭天大典上做出这般失仪之事,简直是滔天大罪!更有甚者,联想到之前宫中流传的关于“祥瑞”与“妖星”的流言,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暗自猜测这是不是上天降下的不祥之兆。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小星儿跑得飞快,转眼间就冲到了祭鼎前。那青铜鼎身比她整个人还高,黑黢黢的鼎肚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歪着小脑袋看了看鼎身,又摸了摸冰凉的鼎足,似乎觉得很好玩。或许是刚才跑得太急,内急难忍,只见她全然不顾周遭的惊呼与骇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撩起身上繁复华丽的锦袄下摆,对着那冰冷厚重的青铜鼎足,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撒起尿来!
一道清澈的童子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精准地浇在了祭鼎的一足之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这声音在极度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根针,刺破了祭天仪式的庄严。与此同时,那两名祭司手中的火炬刚刚触及鼎中的燔柴,一簇火苗“轰”地一声窜起,照亮了小星儿天真无邪的脸庞。
“亵渎!亵渎天坛啊!”年迈的礼部尚书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从高台上摔下来。他扶住身旁的栏杆,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嘶声喊道:“妖妖”那个“星”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口气没上来,竟直直地晕了过去,被身旁的官员慌忙扶住。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祭天大典将以一场闹剧收场时,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发生了!那刚刚燃起的圣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液体一激,火苗猛地摇曳了几下,竟倏地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地升向天空。而更神奇的是,小星儿的那泡尿淋在冰冷的青铜鼎足上,非但没有留下难闻的气味,反而在尿液迅速冻结的过程中,那接触了青铜表面的尿液,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迅速渗透、晕染开来。
片刻之后,鼎足表面形成了一片不规则、却隐隐透着金光的复杂纹路!那纹路蜿蜒扭曲,如同活物一般,细看之下,竟像极了一道古老而神秘的符箓!符箓的笔画间,隐隐有金色流光闪烁,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净秽符!是失传已久的南宫‘净秽符’!”坛下,对古符文素有研究的老三澹台墨,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失态地惊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了,连滚带爬地冲上坛顶,扑到那鼎足前,几乎是趴在地上,用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尿渍凝结成的金色纹路,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周礼·春官宗伯》有残卷提及,‘上古祭天,有以纯阳之水涤净燔火,谓之‘洗天炎’,其纹如符,可驱秽气’!想不到想不到这传说中的仪式,这失传了千年的符箓,竟竟以如此方式重现人间!”
老四澹台鹊也紧随其后冲上坛顶,他比澹台墨更为谨慎,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玉刀和玉瓶,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些鼎足上冻结的、带有金色纹路的尿结晶,又凑近鼻尖仔细嗅闻。片刻后,他脸色剧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尿液中混合着极其微量的南宫氏独门秘药‘破妄清心散’的气息!此散有清心净念、驱邪避秽之效,但制作工艺极为复杂,极难炼制,且需特殊引子才能激发药性星儿近日并未服用此药,难道难道是她天生的体质与这秘药药性相融合,在在此刻无意中激发了?”
此时,那两名负责点火的祭司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觉得圣火被尿浇灭,实乃奇耻大辱,更是大不祥之兆,慌忙从怀中取出火折,想要重新点燃燔柴,挽回局面。“都给本王住手!”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只见老二澹台战一个箭步冲上坛顶,飞起一脚,直接将一名祭司手中的火折踢飞出去,火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熄灭了。另一名祭司也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推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澹台战虎目圆睁,指着鼎足上那金光流转的尿渍符箓,声如洪钟般吼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祥瑞显圣!是天降异象!圣火旧法已不合天时,故天借星儿之手,以至纯之水,涤净凡火,示以新符!尔等竟敢违逆天意,妄图重燃污火?!是想给我大周招灾吗?!”他这番说辞,结合眼前这无法解释的神异景象,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坛下原本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震慑住了,目光聚焦在那尿渍形成的金色符箓和一脸茫然、还在低头系裤带的小星儿身上。
女帝澹台星高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初时亦是震惊不已,凤眉微蹙,但很快便恢复了帝王的镇定与从容。她目光深邃,先是看了看鼎足上流光溢彩的金符,又看了看被老二护在身后、一脸无辜地吮着手指的幼妹,最后扫过坛下神色各异的百官,心中已是明镜一般。她缓缓起身,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整个圜丘坛:“祭天之道,在于诚,在于顺天应人。今日之象,非常理可度。然,祥瑞之举,必含天意。传朕旨意,祭礼暂停。命钦天监、礼部、太医院,即刻会同查验此异象,解天之示。”
皇帝金口一开,所有争议瞬间平息。典礼虽然中断,但文武百官和参与仪式的众人却无一人敢离去,都留在原地等候结果。钦天监的官员们立刻拿出星盘、圭表等精密仪器,在坛顶忙碌地观测天象;礼部官员则搬来堆积如山的古籍,与澹台墨一起查阅核对符箓的来历;老四澹台鹊则在一旁搭起了临时的检验台,对取样的尿结晶进行更精细的化验。整个圜丘坛上,忙碌而有序,与刚才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夜,星象果然发生了异变。钦天监监正顶着寒风,连夜入宫禀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紫微垣帝星之侧,原本晦暗的辅星区域,今夜骤然明亮起来,有新星汇聚成团!其排列形状其形状竟与今日祭鼎足上那尿渍那‘净秽符’的纹路,有七分神似!星光清冽,隐含涤荡之气,与左辅右弼二星遥相呼应,显辅佐之象!臣臣依古法占之,此乃大吉之兆!主‘秽气尽消,乾坤朗朗’!臣斗胆提议,命名此新星云为‘涤天星’,以铭记今日天示!”
与此同时,老四澹台鹊的化验也有了确切结果。他拿着检验报告入宫,向女帝详细禀报:“陛下,经臣反复查验,确认尿液中蕴含的微量成分,与南宫氏典籍中记载的‘破妄散’药性高度吻合。且因其出自至纯童子之体,元气充沛,与青铜鼎身所含的玄铁矿砂发生奇妙反应,才显化出这金色符箓。此乃天地造化,非人力所能为也。”老三澹台墨也找到了更多旁证,他捧着几本泛黄的古籍说道:“陛下,臣在《上古祭仪考》中发现记载,上古确有以纯阳之水净火的仪式,称‘涤炎礼’,只是后世战乱,此礼逐渐失传,仅留下零星记载。今日星儿之举,正是重现了上古祭仪啊!”
真相(或者说,一个能被朝野上下接受的解释)似乎大白于天下。这并非什么亵渎神灵的举动,而是天意借助祥瑞长公主之手,向世人展示新的祭祀方式!次日,女帝澹台星颁下圣旨,郑重宣布:“天显祥瑞,更易祭礼。自即日起,冬至祭天,废除旧有点燃燔柴之仪,新增‘童真涤火’环节。由皇室中最为年幼健康、心性纯良的皇子或公主,以至纯之体,‘涤净’祭器,以示天道至纯,不假外物,唯心是诚。同时,将‘净秽符’颁行天下,刻于州县官衙、粮仓、药局之门,以辟邪秽,保安宁。”
此旨一下,天下哗然,但更多的是惊奇与顺应。百姓们纷纷感叹皇家有祥瑞庇佑,连祭天都能得到上天如此眷顾。老五澹台铢则再次展现了其卓越的商业头脑。他立刻进宫请旨,将当日被尿渍沾染、后来小心切割下来的那部分祭鼎碎片(边缘已显现金纹),请能工巧匠打磨成无数小巧的碎片,镶嵌在精致的檀木盒中,制成“圣迹碎片”护身符,限量发售。他还特意为护身符撰写了一段文案:“沾祥瑞之气,辟世间污秽,保阖家平安。”这些护身符果然被抢购一空,甚至连远在北方的突厥可汗都派使者重金求购。据说突厥可汗将护身符悬挂于王帐之中后,营地周围徘徊的野狼群竟真的不再靠近,突厥人更是将其视为神物,对大周的祥瑞之力愈发敬畏。
而那尊见证了“圣火涤秽”奇迹的青铜祭鼎,被女帝下旨,永久安置于钦天监观星台最高处,不再用于祭祀,而是作为“天象示警”的神物,供世人瞻仰。说也奇怪,此后数年,每逢朝中有奸佞之辈弄权或地方有重大冤狱发生,这尊祭鼎鼎足上的尿渍金纹,在月光或特定星光照射下,竟会隐隐泛出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上天降下的警示。更令人称奇的是,鼎身也因此始终光洁如新,毫无锈蚀之意,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守护着它。
多年以后,祥瑞长公主澹台星行及笄之礼,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式成为真正的大周公主。典礼之后,她独自登上观星台,凭栏远眺。是夜,月华如水,星光璀璨,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祥和的氛围中。那尊静默的祭鼎,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幽光,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奇遇。忽然,鼎中竟凭空凝聚出一汪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与当年尿渍符箓同源的清香。
钦天监官员连夜观测,称此乃“星髓玉液”,是祥瑞公主成年,引动天地灵气所生,蕴含着无穷的生机与福气。女帝大喜,命人小心翼翼地取水,赐予几位年迈有功的重臣。令人惊叹的是,这些重臣饮后竟觉神清气爽,原本缠绵病榻者病情也有了明显好转。此水后被命名为“涤泉”,每年仅得数滴,视为国宝,只有对国家有重大贡献之人才能有幸饮用。
而南宫诀留于典籍中的一段话,也被澹台墨重新发现,刻于观星台下的石碑上,供后人瞻仰:“世间至秽之物,莫过于人心鬼蜮;至净之物,亦莫过于赤子初心。秽与净,本是一体两面,相生相克。以秽涤秽,是以毒攻毒;以净化净,是返璞归真。然最高之境,乃是以至秽之形,行至净之事,则万秽消弭,天道乃成。是故,圣火非火,童尿非尿,皆天心之映照也。”
至此,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朝野震荡、甚至动摇国本的“祭天渎神”风波,最终以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圆满收场。它不仅没有损害皇家威严,反而进一步巩固了澹台星的“祥瑞”之名,让百姓更加敬畏天命,拥护皇室。同时,也催生了一种新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祭天仪式,成为大周历史上一段传奇佳话。那尊青铜祭鼎,也永远地矗立在观星台上,成为一个独特的象征,时刻提醒着世人:所谓的“神圣”与“污秽”,或许并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真正的洁净,源于内心的坦诚与对自然法则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