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七年,深冬。一股名为“极乐圣教”的邪教势力,如同毒蔓般在江南、湖广一带悄然滋生、迅速蔓延。此教行事诡秘,教义怪诞,宣扬“抛却俗世苦痛,皈依圣主,可得无上极乐”,实则利用幻术、药物控制教众,聚敛钱财,奸淫妇女,更暗中与残余的瑞王党羽、乃至北方突厥有所勾连,掳掠童男童女,意图用于邪恶祭祀或训练死士。地方官府多次清剿,皆因该教狡兔三窟、骨干藏匿极深、且教众被药物控制,悍不畏死,收效甚微。案情上报朝廷,女帝震怒,命皇四子澹台鹊,因其精通医药,又对奇毒幻药了解颇深,全权负责侦破此案。
澹台鹊接旨后,并未立刻调兵遣将。他仔细研究了所有卷宗,又提审了数名被抓获的底层教众,发现他们皆中了一种奇特的混毒,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对所谓“圣主”和“极乐”有着病态的狂热与恐惧。他判断,要破此教,关键不在于强攻其总坛(位置不明),而在于破解其控制人心的“药引”,并找到其核心首脑。
他闭门谢客,一头扎进太医院深处的秘药房,结合南宫氏遗留的典籍与自己多年的研究,开始逆向推演那控制人心的“极乐散”。他发现,此散并非单纯的毒药或迷幻剂,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能同时刺激大脑愉悦中枢与恐惧区域、并使人产生强烈依赖性和服从性的混合药剂。常规解药难觅,强行戒断可能导致教众癫狂或死亡。
然而,澹台鹊的思路与众不同。他心想:“既然此药是刺激‘极乐’与‘恐惧’,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制造一种药效更强、更纯粹、只刺激‘愉悦’与‘失控’,且能瞬间爆发、压倒原有药性,却又短暂无害的‘伪极乐散’?以此‘以毒攻毒’,或可让那些被控制的教众,在极致的、不受控制的‘欢乐’中暂时摆脱原有的精神桎梏,甚至暴露本心,让那藏于幕后的‘圣主’也原形毕露!”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而危险的计划。他需要研制出一种能让人瞬间进入极度亢奋、愉悦、失去部分自控能力(如狂笑、舞蹈、倾吐心声),但药效过后除了疲惫并无大碍,且最好能引发群体效应的特殊药物。经过无数次不眠不休的试验,甚至拿自己做了初步尝试(后果是抱着柱子笑了半个时辰),他终于成功配制出了一种淡金色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粉末,他将其命名为“忘忧狂欢散”。
药成,需用。如何将药送入魔窟核心?恰在此时,潜伏的探子回报,“极乐圣教”将于腊月廿三,于其隐秘总坛(位于鄱阳湖深处某荒岛)举行十年一度的“血祭大典”,庆祝“圣主”寿诞,并举行“圣童”献祭仪式。届时教中高层、各地分舵主、核心教众皆会聚集,正是最佳时机。
澹台鹊与二哥澹台战、五弟澹台铢密谋。澹台鹊扮作来自南洋的豪商“贾药师”炼制的“真·极乐仙丹”,药效远超寻常“极乐散”,服之可直登极乐世界,与圣主神魂交融。澹台战与精锐星辉营战士则伪装成其护卫与仆从,携带特制兵器与解药。澹台铢负责外围接应与“商业谈判”,混淆视听。而年仅八岁、却有着“祥瑞”身份的澹台星,因其孩童模样最不引人怀疑,也被“冒险”带上,作为“贾药师”的“招财童子”,实则是计划中潜在的“破局奇兵”——她的特殊体质,或许能抵御或化解某些药物影响。
腊月廿三,夜。荒岛之上,阴风怒号。所谓的“总坛”实为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洞内火把森列,映照着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绘满诡异图腾的洞壁,更显阴森诡谲。洞窟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石头垒砌的巨大祭坛,坛中燃着幽绿色的“圣火”,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味。数百名身着黑袍、眼神狂热的教众,环绕祭坛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祭坛前方高台上,端坐着所谓的“圣主”——一个身着华丽黑袍、面戴金色修罗面具、身形瘦削的老者,气息阴冷。其左右分立着气息彪悍的左使与右护法。
“贾药师”澹台鹊,在“护卫”澹台战的“保护”下,带着“招财童子”澹台星,经过层层盘查(献上大量“供奉”金银和几瓶普通滋补丸药),终于得以靠近高台,觐见“圣主”。
“海外鄙人贾某,久闻圣主威名,如雷贯耳。特献上祖传秘方,耗时九载,方炼成三粒‘真极乐仙丹’!”澹台鹊演技精湛,一副谄媚又自傲的商人嘴脸,捧出一个紫檀木镶金边的锦盒,盒中红绸衬底,上面摆放着三颗龙眼大小、金光流转、异香扑鼻的丹丸。“此丹乃取东海鲛人泪、西山凤凰髓,辅以九九八十一味天材地宝,于子午交汇时炼制,服之可魂游太虚,见过去未来,得大自在,大极乐!非有缘人、大福德者不可得也!今日献与圣主,聊表孝心!”
那“圣主”透过面具,目光幽深地打量着丹丸和澹台鹊,又瞥了一眼他身边那个粉雕玉琢、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童子,似乎未察觉异样(澹台星身上佩戴着特制的、能混淆气息的香囊)。或许是自信于总坛守卫,或许是那丹药的香气确实诱人,更或许是想在众教众面前展示“圣主”的无上威能与气魄,“圣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金属摩擦:“既是你一片诚心,本圣主便笑纳了。且取一粒来。”
左使上前,欲接过锦盒检查。“圣主”却摆了摆手,示意澹台鹊亲自呈上。澹台鹊心中暗喜,面上越发恭敬,捧着锦盒,一步步走上高台,在距离“圣主”三步之处跪下,高举过顶。
“圣主”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颗“真极乐仙丹”,在鼻端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尝试的欲望。他不再犹豫,将丹丸放入口中,仰头吞下。洞中数百教众,屏息凝神,等待着“圣迹”显现。
起初片刻,并无异样。“圣主”端坐不动。然而,就在左使右护法微微放松警惕,澹台鹊心跳加速之时——
“圣主”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然后,一种极其古怪的、压抑不住的“咯咯”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嗬嗬嗬哈哈哈!!”
笑声由小变大,由压抑到奔放,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如同公鸭嘶鸣般的狂笑!“哈哈哈!没人爱来没人疼~哈哈哈!”
他一边狂笑,一边猛地从宝座上弹了起来,手舞足蹈!更令人跌破眼镜的是,他竟一把搂住了旁边同样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右护法(一个满脸横肉、身高八尺的壮汉)的粗腰,原地旋转,跳起了极不协调、却又充满狂喜的胡旋舞!一边转,还一边用那破锣嗓子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谣:“转呀转呀转圈圈~秃头宝贝要上天~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这突如其来的、极度荒诞滑稽的一幕,让整个溶洞陷入死寂,只剩下“圣主”那魔性的笑声和歌声在回荡。所有教众都傻了,呆呆地看着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威严恐怖的“圣主”,此刻像个疯癫的孩童般,搂着壮汉跳舞唱歌,还自称“秃头小宝贝”
“圣药!果然是圣药!圣主登极乐了!”澹台鹊抓住时机,猛地跳起来,从怀中掏出更多的、淡金色的“忘忧狂欢散”(他提前准备好的、药效较弱的批次),朝着台下教众用力撒去!金粉纷纷扬扬,在火把映照下如同梦幻,那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抢啊!圣主赐福了!”
“沾一点就能登极乐!”
早就被洗脑、对“极乐”充满病态渴望的教众们,瞬间疯狂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飘落的金粉,用手抓,用嘴舔,用衣服兜,甚至互相争抢撕打,只求能沾染一点“圣药”的气息。
药效迅速发作!
整个溶洞,顷刻间变成了狂笑的海洋、癫狂的舞台!
左使狂笑着,用头猛撞旁边的石壁,似乎想把这无尽的欢乐撞出来,结果竟将一块松动的石砖撞塌,露出后面一个隐秘的凹槽,里面赫然藏着一卷用火漆密封的信件!有眼尖的星辉营战士趁乱夺过,正是瑞王余孽写给“圣主”的密信,约定开春后里应外合,在江南制造动乱!
右护法笑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最后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黄绿色的胆汁,正好喷在祭坛旁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那地图被胆汁浸湿,原本看似山水的地形,显现出清晰的线条和标注——竟是鄱阳湖至长江沿线详细的布防图与突厥文字标注的进攻路线建议图!
更多的教众,有的笑得用头杵地,有的抱在一起翻滚,有的脱了衣服狂奔,有的则开始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罪行、教中的秘密、藏宝的地点整个魔教总坛,不攻自乱,在极致的、失控的欢乐中,所有的伪装、秘密、罪行,都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暴露!
就连祭坛中央那簇幽绿色的、据说用尸油和特殊药物维持的“圣火”,也被这滔天的、混乱的“欢乐”气息(某种振动频率?)所影响,火苗剧烈摇曳,最后“噗”地一声,竟熄灭了!火焰熄灭后,露出了祭坛底部一个隐蔽的、黑漆漆的地道入口!
时机已到!一直隐在暗处、强忍笑意的老二澹台战,猛地发出一声长啸!啸声为号,潜伏在洞外、口含解药(防自己人误吸)的星辉营精锐女兵,如同神兵天降,从各个入口冲入洞中!然而,她们看到的,并非预想中的拼死抵抗,而是一地笑瘫的、毫无反抗之力的“疯子”。战斗?不,这更像是“收尸”和“抓猪”。星辉营战士轻松地将所有瘫软在地、犹自咯咯傻笑的教众捆缚起来,包括那位还在搂着柱子(右护法已晕)唱歌的“秃头小宝贝圣主”。
地道之下,发现了更大的罪恶。那是一间间阴暗的牢房,关押着三百余名面容呆滞、眼神空洞的童男童女,皆被喂食了强效的“听话丸”,如同行尸走肉。澹台鹊检查后,面色凝重,此丸毒性更深,常规解药难制。
就在这时,被乳母紧紧护在怀里、一直好奇看着这一切的澹台星,忽然指着那些孩子,对澹台鹊说:“四哥,他们他们好像生病了,很难过的样子。星星有糖,给他们吃好不好?”说着,她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把老五特制的、掺了少许安神药材的奶糖。
澹台鹊心中一动。妹妹体质特殊,她的东西或许他取过一颗糖,小心地掰开,喂给一个症状较轻的孩童。那孩子机械地含住,片刻后,呆滞的眼神竟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孩童的、对甜味的本能反应。
“有效!”澹台鹊大喜!虽然不能立刻根治,但这奶糖中的某些成分,似乎能中和“听话丸”的部分毒性,唤醒些许神智!他立刻命人将奶糖化水,分给所有孩童饮用。果然,不少孩子的眼神渐渐有了焦点,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那么空洞麻木。
而被捆成粽子、药效渐退、恢复些许神智的“圣主”,看到这一幕,又看到自己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竟嘶声咒骂起来。小澹台星听到骂声,皱起小眉头,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出还沾着奶糖碎屑的小手指,在他那被摘一道黏糊糊的糖痕,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说:“坏蛋!吓唬小朋友!罚你罚你笑三年!天天这么笑!”
说来也怪,那“圣主”被这糖渍一抹,又听到“笑三年”的话,想起刚才那不堪回首的癫狂景象,竟真的又控制不住地、神经质地“嘿嘿”低笑起来,眼中满是恐惧,仿佛那“笑”的诅咒已经生效。
魔教覆灭,解救孩童,缴获罪证,牵连出瑞王与突厥的又一条暗线。女帝下旨,将荒岛总坛彻底改造。那阴森的溶洞,被开凿出更多通风口,引入阳光,种植花草。洞内修建起明亮的屋舍,更名为“忘忧谷康养苑”,由太医院选派医师驻守,专门收治那些因药物、邪术或重大打击而患上“郁症”、“癔症”的百姓,其中最重要的疗法之一,便是经过澹台鹊极度稀释、严格控制的“愉悦疗法”——利用微量的、改良后的“忘忧散”配合音乐、疏导,帮助病人打开心扉,释放情绪。这里不再有诡异的“圣火”,只有温暖的灯火和药香。
老五澹台铢再次将“危机”变“商机”。他将那“忘忧狂欢散”稀释数万倍,加入大量糖浆、果脯,制成一种仅有轻微愉悦心情、绝无成瘾依赖的“开怀糖”,作为年节馈赠佳品推出,瞬间风靡大江南北,成为百姓家中常备的“顺气糖”、“开心零嘴”。
连突厥可汗也听闻了“大周有神糖,可令人忘忧开怀”的传闻,偷偷派人重金购得十箱。在一次与宿仇部落的谈判陷入僵局、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可汗鬼使神差地命人拿出“开怀糖”分食。糖入肚,虽无魔教总坛那般夸张效果,但双方紧绷的气氛确实为之一缓,回想起的似乎不再是血仇,而是草原共同的蓝天与牧歌。最终,在那淡淡的甜意与微醺般的放松中,竟真的达成了一项搁置争议、互通贸易的临时和约。此事传回,被老五引为“糖衣外交”的典范。
而那罐最初的、药力惊人的“忘忧狂欢散”母液,被澹台鹊以多重琉璃罐密封,深藏于太医院最隐秘的药库,罐身贴满符箓般的警示标签,罐底还烧制着那个扭曲的魔教图腾,作为永恒的警醒。令人称奇的是,此后多年,每逢朝中有奸佞之辈兴风作浪,或地方有重大冤狱发生,这琉璃罐便会无风自动,罐壁之内漾起层层细微的、金色的涟漪,同时,一种极其淡薄、却能让靠近之人莫名心情放松、甚至想发笑的奇异药香,会隐隐渗出,虽然不至让人失控,却总能让那些心怀鬼胎者感到一丝莫名的心虚与不适,仿佛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发笑。这成了太医院一桩神秘的传说。
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及笄那日,太医院值守医官例行检查药库,发现那罐“忘忧狂欢散”母液的琉璃内壁之上,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奶香与药香的琥珀色糖霜!澹台鹊闻讯赶来,小心刮取少许化验,发现此霜药性全无,只剩下一股奇异的宁神定志、化解郁结的效力,且能与其他药物良好配伍,遂命名为“解忧霜”,纳入太医院珍稀药材名录,非重症不用。
南宫诀的虚影,在一次澹台鹊的梦境中,望着那罐结霜的母液,抚须良久,终是含笑叹道:“痴儿,昔日魔头以药制人,以惧控心,乃入邪道。汝以药为引,以笑破妄,以乐涤心,虽出奇险,终归正途。世间诸苦,多因执念郁结。能令人发自内心一笑,有时胜过千金良药。此罐凝结之霜,非药之精华,乃尔等仁心、天意、乃至那稚子纯真,共同点化之功。以笑伏魔,以善化戾,大善,大善!”
一罐本为“伏魔”而制的奇药,最终竟化作了“解忧”的甘霜。这其中的因果变幻,或许正印证了那句古老的箴言:心怀仁术,则毒药可为良医;心存邪念,则蜜糖亦成穿肠毒药。而真正的“极乐”,或许从来不在虚幻的药物与狂热的崇拜中,而在那发自内心的、坦荡的欢笑,与助人解忧的善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