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十五年,春。距离那次由祥瑞长公主澹台星“龟甲涂鸦”意外揭破瑞王突厥走私大案,已过去三年。那本布满童趣龟图、内藏惊天密码的《武林志略》,早已被郑重请入深宫“琅嬛秘阁”,与南宫遗珍并列,视为“祥瑞灵鉴”之物。而由那次事件催生的、收录于《大周景和武林总览》附录的《童鉴武略》篇,也已成为江湖中人口耳相传的奇谈,各派对其态度不一,有引以为戒者,有付之一笑者,亦有暗自琢磨其中“玄机”者。
皇三子澹台墨,作为《武林总览》的总编纂官,并未因巨著的初步完成而松懈。他深知江湖动态变化不息,史料需不断增补更新。这一日,他如常进入琅嬛阁深处,在浩如烟海的档案架间,翻阅近年来各地“正气堂”分舵与官府报送的、新近编纂入库的历年《武林志》补遗卷宗,希望从中梳理出新的脉络。
当他抽出一卷标注为“景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江湖纪要·补遗壹”的新装订册时,手指触及卷脊,却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湿润与粘腻。他微微一怔,景和十二年?那是十几年前了,新入库的补遗卷宗,怎会有湿气?且这气味
他凑近嗅了嗅,一股极其淡薄、却无比熟悉的、混合着奶香与墨汁的气息,隐隐传来。
澹台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而小心地解开系绳,展开这卷“新”书的扉页。
目光所及,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只见那崭新的、散发着松烟墨与檀皮纸清香的扉页之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形态各异的、墨迹犹未全干的——乌龟!大小不一,憨态可掬,笔法稚嫩却充满生气,与三年前那本《武林志略》上的涂鸦,如出一辙!不,甚至更为“鲜活”,因为那墨色分明是新的,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几只最大的乌龟旁边,同样有歪歪扭扭的“批注”,用的还是他书案上那方珍贵的紫金朱砂!
“这这怎么可能?!”澹台墨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景和十二年的补遗卷宗,墨迹未干?还是妹妹的笔迹?星儿今年已十四岁,早已过了随意涂鸦的年纪,且她正在云太后宫中学习礼仪女红,怎会跑来这深宫书库,在刚入库的档案上画画?
他猛地合上书卷,再次确认封皮编号,无误。是昨日才由翰林院典籍厅整理送来归档的新卷。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随即又被一种强烈的直觉取代——事有反常必为妖!这绝非简单的恶作剧或时光倒流!
“二哥!快!快过来!”澹台墨也顾不得在书库保持肃静了,抓起那卷诡异的《武林志》,几乎是冲出了琅嬛阁幽深的走廊,朝着阁外庭院奔去。他知道,今日轮值宫禁、正在附近巡视的,正是老二澹台战。
庭院中,阳光正好,花木扶疏。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景象,让急匆匆赶来的澹台墨和闻声而来的澹台战,同时顿住了脚步。
只见庭院一角光洁的青砖地上,铺着一大幅雪白的宣纸。宣纸之上,摊开的正是另一本崭新的、封面写着“《武林志》续编·江湖新技辑录”的书册。而此刻,一个身着鹅黄春衫、已初显少女亭亭之姿的身影,正蹲在书册旁,神情专注无比。她手中执着的并非毛笔,而是一根异常华丽修长、尾羽斑斓的——芦花鸡尾羽!羽管根部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在她身旁,那只功勋卓著、如今已堪称“宫中一霸”的凤冠芦花鸡“鸡娘娘”,正昂首挺胸,踱着方步,宛如监工的将军。每当那执羽的少女——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在书页上画完一只乌龟的最后一笔,“鸡娘娘”便会发出满意的“咕咕”声,踱步上前,从旁边一个精致的小银碟中,精准地啄食一粒金黄的小米,仿佛在给予最高奖赏。
澹台星画得极为投入,对兄长们的到来浑然未觉。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颜一笑,手中鸡羽或勾勒,或点染,一只只形态各异、妙趣横生的乌龟便跃然纸上。每只龟似乎都对应着书页上记录的某一门派或某项新近流行的武技,旁边同样有朱砂小字批注。
“星儿!你你在做什么?!”澹台墨又惊又急,上前问道。
澹台星这才抬起头,看到两位哥哥,脸上并无被撞破的惊慌,反而眼睛一亮,举起手中墨迹淋漓的鸡羽,献宝似的指着书页:“二哥!三哥!你们看!星星在帮鸡娘娘画画!这本书里,好多小虫虫在打架,看着好乱,星星把它们变成乌龟,就清楚啦!鸡娘娘说画得好,给米吃!”
“虫虫?打架?”澹台战浓眉一拧,与澹台墨对视一眼,心中疑云大起。他大步上前,小心地从妹妹手中拿过那本《续编》,又捡起地上那卷从琅嬛阁带出的、墨迹未干的“补遗卷”,并排放在院中石桌上,仔细比对观看。
这一看之下,两人脸色渐趋凝重,继而变为震惊!
新画的这些乌龟,绝非随意涂鸦!每一只,似乎都精准地“点”在了所对应武技或门派现状的某个微妙“关窍”之上,以孩童最直观、最质朴的视角,给出了令人拍案叫绝又悚然一惊的“诊断”:
峨眉“流光掠影剑”龟:此龟背甲上的纹路,被澹台星用羽尖巧妙地勾勒成一道道交错凌乱、看似迅捷实则根基虚浮的剑痕。旁边朱砂批注:“飘,站不稳,像踩棉花。”澹台战与澹台墨对视,立刻想起近日“正气堂”简报中隐晦提及,峨眉派一些年轻弟子为追求剑法速度与姿态美观,过度修炼轻身提气之术,导致下盘功夫普遍不如前代扎实,与人交手时已多次出现因身形虚浮而被寻隙击破的案例。这“飘,站不稳”五字,简直一针见血!
唐门“暴雨梨花钉”改良图谱龟:这幅图谱旁,澹台星画了一只龟壳上粘满各种果核(桃核、枣核、李核)的乌龟,旁边写着:“浪费枣。阿婆说,枣能补血,核只能扔。”看似童言,但澹台墨精通庶务,立刻想到最近兵部与内府联合核查,发现唐门通过特殊渠道,以高出市价数倍的价格,大量采购一种南洋特产的、用于打造“暴雨梨花钉”核心机括的稀有精铁“玄钨砂”,而同等花费,若用于采购普通精铁或药材,足以装备数倍人手,或救济更多百姓。这“浪费枣”的比喻,何其精妙!直指其不计成本、追求极致杀伤可能导致的资源错配与隐患。
漕帮“浪里翻”新辟水道图龟:在这幅标注了新航线的河道图旁,澹台星画了一只小乌龟,龟爪上居然用墨线绑着一张微缩的、形似老五“星星钱庄”飞票的纸片,旁注:“买糖,甜。这里水是甜的?”澹台战起初不解,但细看那新辟水道标注的终点——赫然是近年才兴起、以盛产蔗糖闻名的南洋“金兰港”!而漕帮报备的理由是“运送瓷器丝绸”。结合老五那边传来的、关于漕帮近年在南洋航线资金往来异常频繁的消息,这“买糖”之语,恐怕并非虚指,而是暗喻这条新航线背后,可能隐藏着利润惊人的私糖(或其它高利货物)走私!澹台星以孩童对“糖”和“甜”的敏感,无意中点破了关键。
最令二人脊背发寒的,是一幅关于天山派“雪魄功”心法注解旁的留白龟:这幅图上,澹台星只画了一个淡淡的、几乎与纸张同色的乌龟轮廓,通体留白,唯有乌龟眉心处,用极细的笔触点了一个浓黑的圆点。旁边无字。这极致的“留白”与那一点“浓墨”,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仿佛在刻意隐藏或凸显什么。
澹台墨心中一动,联想到前朝南宫氏破解密写的一些手段。他立刻让宫人取来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药囊,从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滴无色无味的药水,用干净笔尖蘸了,轻轻涂抹在那“留白龟”的轮廓之上。
奇迹发生了!药水所过之处,那看似空白的龟甲之上,渐渐显现出淡蓝色的、蜿蜒扭曲的文字——正是突厥文!文字内容经澹台墨快速翻译,只有一句:“天山之巅,千年雪莲,换大漠弯刀百柄,附淬毒法。——鹰巢”
天山派,地处西域,与突厥接壤,其镇派之宝“千年雪莲”有起死回生、增进功力之奇效,向来严禁外流。而“大漠弯刀”和“淬毒法”,正是突厥精锐骑兵的标志和禁忌之术!这寥寥数字,揭示的是一场可能存在的、跨越国境的禁物与禁忌技术交易!澹台星那“留白”与“眉心墨点”,或许正是感应到了这隐藏极深、气息阴寒污浊的“交易”意念,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其“标记”了出来!
“这不是涂鸦”皇长子澹台玄闻讯赶来,听完弟弟的叙述,仔细抚过书页上那些墨迹犹新的龟甲纹路,感受着其中或浮躁、或奢侈、或诡秘、或阴寒的不同“气韵”,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后怕,“这是星儿以她与生俱来的、或许源自南宫血脉的纯净灵觉,感应到了这些文字、图谱背后,所记载的江湖动向、门派决策、乃至人心欲念中,那些已经存在或正在滋生的‘病灶’、‘暗疮’、‘痈疽’!她将其最直观的感受,化为了这些乌龟和批注!鸡娘娘通灵,或许也察觉了书中这些不谐之‘气’,才以尾羽和米粒,鼓励、引导星儿将其‘画’出来!”
真相,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祥瑞长公主澹台星,这个被上天眷顾、自幼便屡显神异的女孩,其敏锐的直觉与赤子之心,或许能穿透文字与表象的迷雾,直接触及事物本质的气运与吉凶。而这次,她的“天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方式,在涉及江湖未来动向的最新档案上,爆发了出来。
女帝闻此惊天禀报,并未如寻常人般惊疑不信。她深知这个女儿的不同寻常,也深知江湖安定对帝国的重要。她召来澹台星,温言询问。澹台星只是懵懂地说:“就是觉得那些书页里,有的地方让人头晕,有的地方闻着不舒服,有的地方冷冷的画成小乌龟,它们就老实了,不闹了。鸡娘娘喜欢看。”
沉思一夜后,女帝做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她下旨,在“正气堂”与太常寺之下,联合设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特殊机构——“鉴真龟评司”。不设品级,不掌刑狱,其唯一职能是:定期召集江湖各门各派掌门或核心长老,携带本门最新武技图谱、重大决策纪要、资源往来账目(可脱敏处理)等,入宫觐见。由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及日后可能出现的、有类似禀赋的皇室成员),在特定静室中,以特制笔墨(有时就是鸡娘娘的尾羽),对这些呈报文书进行“观气批注”——即兴绘制“鉴龟图”并附简短评语。此图此评,不作为定罪依据,也不对外公开,但会密封抄送该门派掌门与朝廷核心机构负责人,作为“善意的警示”与“自我检视的镜鉴”。
此旨一出,江湖再次震动。但有了前次“龟甲破密”的传奇,以及朝廷保证“龟评”绝不影响正常门派事务、不涉具体罪责的承诺,大多数门派在最初的惊疑后,选择了接受甚至好奇。毕竟,能被“祥瑞”亲自“诊断”一番,或许真是难得的机缘?
于是,景和朝最后几年,江湖上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各派大佬们,时而神情严肃、时而满怀期待地捧着锦盒进入皇城,几个时辰后,或面色凝重、或若有所悟、或摇头苦笑地捧着另一个密封的锦盒出来。盒中,便是澹台星“新鲜出炉”的、针对其门派近期状况的“鉴龟图”。
三年时光,在“龟评司”无声的运行中悄然流逝。其影响,却如春雨润物,悄然改变了江湖的许多细节:
少林寺方丈拿到一幅背甲画满格子、旁注“硬,硌牙,可垫软”的乌龟图后,召集达摩院首座闭关数月,竟真从“金钟罩”的运劲法门中,衍生出一套可刚可柔、在硬功之外辅以独特卸力导气法门的“慈悲护身劲”,外伤内伤皆减,真正做到了“刚柔并济,护己不伤人”。
丐帮帮主得到“挠痒痒,可解乏”的评语和一只爪子在做按摩动作的乌龟图后,苦思年余,结合“打狗棒法”的戳、点、缠技法与中医推拿之理,创出“打穴舒筋术”,不仅在擒拿中更有奇效,还真能治疗一些常见的筋骨劳损,在丐帮内部及周边贫民中广施善行,开设“解乏堂”,口碑极佳。
连一向我行我素的魔教新任教主,收到一只爪子在肥皂泡里搓洗、旁注“脏,要洗手,香”的乌龟图后,竟也哑然失笑,随后下令研制了一种用多种花瓣和药材制成的、带有清香的“净手散”,分发给教众,要求行事(尤其是使用某些阴毒武功或接触污秽之物)后必须清洁,美其名曰“祛秽存真”,倒是意外改善了魔教在普通百姓心中过于阴森肮脏的刻板印象。
当然,也有如天山派那般,收到“留白龟”和译出密文后,内部经历了剧烈震荡与清洗,最终清理了与突厥暗通款曲的长老,向朝廷请罪,并献上数株珍藏雪莲以表忠心。朝廷亦未深究,反而嘉奖其“迷途知返”,巩固了西域边防。
那支最初被澹台星用来画龟、沾染了无数江湖“气韵”与祥瑞灵机的芦花鸡尾羽,在“鸡娘娘”自然换羽后,被精心取下,以金丝缠绕固定,供奉于南宫宗祠的偏殿之中,置于一个特制的琉璃罩内。说来玄奇,此后每逢江湖有大的动荡、阴谋酝酿,或是某地有悖人伦、戾气深重之事将发,这羽管的根部,便会无风自动,缓缓渗出缕缕极淡的墨香。墨香在空中并不消散,反而会如有灵性般,袅袅交织,隐约凝成一只模糊的、带有特定特征的龟形虚影,持续片刻方散。祠中守护的南宫旧人,渐能辨识不同龟影所对应的危机类型,虽不能尽解其详,却能提前发出警示,多次化险为夷。此羽被视为“警世灵羽”。
而“鸡娘娘”因献羽有功,且被公认具有“鉴邪”,晋封为“护国神禽·灵鉴彩凤夫人”(玩笑性质居多,但待遇是真的),在宫中地位超然。它的专属金窝,被恶趣味的老二澹台战,用当年缴获的一顶瑞王金盔改造而成,威风又滑稽。金窝最底层,精心铺垫着的,正是当年那本《武林志略》上,被澹台星画满了乌龟、揭破第一桩大案的那几页泛黄纸张。据说“鸡娘娘”卧于其上,格外安宁,宫中再无鼠患虫扰,偶有宵小之辈靠近,亦会莫名心慌离去。
一支鸡羽,几幅龟图,一个稚龄公主的直觉游戏,竟由此衍生出一个独特的机构,潜移默化地引导着江湖的风气,映照着人心的明暗,成为景和朝后期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治理之光。这或许再次印证了,最高明的洞见,有时并非源于复杂的权谋与森严的律法,而是来自一颗未被尘世玷污的赤子之心,以及那敢于将纷繁世相,都看作笔下憨拙乌龟的、天真而强大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