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湿冷的夜风裹挟着深秋的肃杀,从窗棂未曾合严的缝隙里嘶嘶地钻进来,扑在脸上,刀割似的寒。烛台上唯一一根牛油大蜡,被这风撩拨得左摇右晃,明暗不定,昏黄的光晕便也跟着抽搐般伸缩,勉强拢住书案前一小块地方,堪堪照亮摊开的几张薄薄纸笺。
纸是寻常的竹纸,微黄,边缘有些毛糙,显是仓促间取出使用的。纸上墨迹却新,浓淡不一的字迹密密匝匝,蝇头小楷,间或夹杂着几个凌厉的勾画。列着人名,一串串,有些是簪缨世家的闺秀,有些是寻常官吏的女儿,甚至还有几个商户出身的女子。名字后面,跟着银钱数目,或几十两,或上百两,进出时间,往来何处,一笔笔记得分明。更有些名字旁,用极细的朱砂,标着小小的“疑”字,或是一个重重的、力透纸背的“盯”字,像一只只冷冰冰的眼睛,蛰伏在暗处。
老大垂手侍立在书案侧前方,身姿笔挺,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铁枪,沉默,坚硬,背负着沉沉夜色。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便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金石摩擦的粗粝感,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珠子砸在玉阶上:“回禀殿下,‘太子妃后援会’一事,属下已着人详查。初时,确系三五个闺阁女子,春日游猎后,一时兴起,因仰慕殿下您前次在在春猎时,为解郡主之围,不得已以男装示人之风姿,玩笑结社,互通些小像、诗作。起初不过闺中戏语,无伤大雅。”
他微微停顿,似在斟酌字句,目光低垂,只看着烛光投射在太子苍白手背上的、微微颤动的影子。“但这半月以来,情形骤变。会众人数激增,如今在册者,已逾三百。不止京城,连周边通州、涿州、良乡等地,亦设有所谓‘分会’。入会者,皆需缴纳不菲会费,数额自十两至百两不等,名目繁多,有‘香火钱’、‘灯油钱’、‘供养金’。聚众集会,亦渐趋频繁,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讲。更紧要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会中几位核心发起与主事之人,行迹颇有可疑。属下顺藤摸瓜,暗线追查,其中至少两人,明面上是粮行东家的女儿、绸缎庄的老板娘,暗地里,却与瑞王府外院的几个‘清客’、账房,有过数度隐秘接触。银钱流向,亦有不明之处,最终似都汇入了几处与瑞王府产业有牵连的银号。”
“太子妃后援会。”
萧靖之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薄脆纸笺的边缘,力道极轻,仿佛怕惊动了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像冬夜湖面初结的冰,透明,却蕴着刺骨的寒意。这名字听着荒唐无稽,甚至带着几分市井俚俗的滑稽,可底下涌动的暗流,却粘稠腥臊,一点也不好笑。瑞王他那位一母同胞、排行第三的“好”弟弟,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也越来越不讲究了。真会挑时候。
前些日子,小妹在春猎场上被几只不长眼的狂蜂浪蝶纠缠,他迫于无奈,只得换上劲装,以男儿面目现身,三言两语,借势打力,将那几人打发了。本是极寻常的事,落在那些闲得发慌、又对他这位久病深居的储君充满窥探欲的耳目里,竟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玉面郎君,临风飒飒”,什么“剑眉星目,气度天成”,更有甚者,将他那日因动气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也曲解为“病弱西子,我见犹怜”。一时间,本就因他这“药罐子太子”久不理事、朝局微妙而暗流涌动的坊间,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将这桩小事添油加醋,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引人发噱的名头。
他起先闻之,只觉可笑,亦觉无聊,想着不过是些无知女子追慕虚妄皮相,如同戏台下的看客痴迷扮相俊美的生角,过些时日,新鲜劲头一过,自会烟消云散。他尚有太多事要烦心,这小小涟漪,不值得分神。现在看来,他错了。这涟漪底下,藏着旋涡。有人不只冷眼旁观这笑话,更想亲手推波助澜,把这荒唐可笑的涟漪,变成能掀翻小舟、甚至能卷倒大船的恶浪,变成一柄淬了毒、涂了蜜,直指他咽喉的软刀子。
“敛财,聚众,探听风声如今,还嫌不够,”萧靖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哑和气短,却字字清晰,像冰珠滚过玉盘,凉浸浸地渗入人心,“还想安插几双眼睛,几对耳朵,时刻盯着这所谓的‘民心’倒向何方,热度几许,好用时便添柴,无用或反噬时,便泼一盆脏水,或直接引火烧我之身?”他缓缓抬起眼,烛光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跳跃,却照不进眼底那一片沉沉的寒潭,“三弟这算盘,打得真是噼啪响。既要借我这块朽木的虚名生事,搅浑池水,又要防着我这朽木底下,万一还藏着点能硌疼他脚的东西?”
老大头垂得更低,下颌线绷得死紧:“殿下明鉴。属下已加派得力人手,对那几名身份可疑的女子严加监控,其日常行止、接触何人、银钱出入,皆在掌握。她们与瑞王府暗桩的联络渠道,亦已设法截断两处。只是那后援会中其余女子,据查,大多出身尚可,平日养在深闺,不识人心险恶,对殿下风仪,确是确是真心仰慕居多。”他说得艰难,似乎也觉得“真心仰慕”这几个字,在此刻情境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真心仰慕?”萧靖之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雪地上溅开的血点。他抬手掩唇,指节细瘦嶙峋,待咳声稍歇,才放下手,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静,或者说,是冰冷的倦怠,“被人当枪使了,捧到高处,还自以为是在追逐日月光辉。这般天真懵懂,有时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麻烦,也更可悲。”
他不再看老大,也不再看那些写满名字的纸,仿佛那上面承载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颗颗随时可能被点燃、引爆的炭火。他推开面前的纸张,双手撑住冰凉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久坐之后,血脉不畅,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酸软无力,心口那熟悉的、沉甸甸的滞闷感,又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扯着钝刀。他闭了闭眼,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颤动的阴影,强行压下那股熟悉的晕眩和恶心。
“备车。”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要最普通不过的青幔小车,无需任何徽记。衣裳”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自己身上柔软昂贵的云纹锦袍,“要半旧的儒生直裰,料子不必细软,越不起眼,越有风尘色越好。”
老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急:“殿下!您要亲自去那等地方?万万不可!您玉体违和,经不得劳累风寒!况且人多眼杂,万一”
“不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萧靖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怎知这把借我之名点起的火,究竟烧得有多旺,是温吞小火,还是滔天烈焰?又怎知,该从哪里入手,才能釜底抽薪,或者”他重新睁开眼,那双总是笼罩着病气阴翳的凤眸,此刻竟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寒星,“把这烧向我的火,引到该烧的地方去?”
老大对上他的目光,所有劝谏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跟随这位殿下多年,深知其看似温润平和,甚至有些孱弱好说话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一副冷硬如铁、算无遗策的心肠。一旦他做了决定,便如离弦之箭,绝无回头可能。老大只能将满腹担忧死死压下,抱拳躬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属下这就去安排,必保殿下周全。”
夜色浓稠如墨,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画布。一辆毫不显眼的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从东宫最偏僻的角门驶出,很快便融入了京城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之中。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淹没在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里。
车厢狭窄,只容两人对坐。萧靖之已换下锦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料子粗糙,袖口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一头鸦羽般浓密的长发,用同色的旧布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脸上略敷了层特制的、能使肤色显得暗黄粗糙的药膏,掩去了过分精致却缺乏血色的眉眼,也盖住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久居人上的疏离气度。此刻望去,只是一个有些清瘦、带着几分书卷气、或许家境清寒、正为前程奔波的普通年轻书生,眉眼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病弱痕迹,更添几分惹人同情的文秀。
老大也换了装扮,做寻常小厮打扮,沉默地坐在对面,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警惕,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扫视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被夜色吞噬的屋檐墙影。
聚会的地点在西城,靠近平民聚居的坊市,却又巧妙地与真正的贫民窟隔开一段距离。原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为谋生计,将自家一处带小园的老宅略加修葺,对外开放,供那些手头不甚宽裕、又自诩风雅的文人学子举办些小型诗会雅集,赚取些茶水点心钱,唤作“停云小筑”。如今,这里被“太子妃后援会”包了下来。
马车在隔了两条街的巷口停下。萧靖之与老大下车,步行前往。还未到那小筑门口,已听得里头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浪,多是女子清脆娇柔的嗓音,兴奋地叽叽喳喳,间或爆发出阵阵压抑的低呼与欢笑,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充满生机。
门口悬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下,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虽作仆妇打扮,眼神却精亮,扫视着每一个想要入内的人。进去的人,需得验看一张自制的名帖——粗糙的桑皮纸上,用拙劣的笔法画着个依稀可辨的、挽弓欲射的“太子殿下”小像,旁边写着名姓与一个编号。
萧靖之那份,自然是老大提前“备好”的,名姓随意捏造了个“周文”,编号倒是靠前。
递上名帖,婆子随意瞥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萧靖之几眼,见他虽文弱,但气质干净,衣着寒酸却不显腌臜,便挥挥手放了行。老大扮作随从,被拦在了外头,只低声叮嘱一句“小心”,便退到门外阴影里,与几个同样扮作闲汉的护卫眼神交汇,各自散开警戒。
入园,迎面是一座瘦骨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勉强算个屏障,绕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小园不大,却也算雅致,引了活水,挖了个小小的池塘,池边一座水榭,此刻便是聚会中心。水榭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聚了不下百人,果然皆是女子,年龄从十四五岁的及笄少女,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皆有。衣着打扮亦是各异,有绫罗绸缎、珠翠环绕的大家闺秀,也有荆钗布裙、不施粉黛的小家碧玉,甚至还有几个作丫鬟打扮的,怯生生地跟在主子身后。此刻,她们个个面泛红潮,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炭火,灼灼地望向水榭方向。
水榭檐下额外悬了数盏明晃晃的气死风灯,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正中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像。
画是绢本设色,约有半人高。画上之人,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湛然有神,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意气风发的笑意,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正挽弓如满月,欲射未射,背景是虚化的春山与驰骋的骏马。画工算不得顶尖,人物轮廓稍显板滞,设色也略有些艳俗,但那股子勃发的少年英气与逼人的俊朗,却被画师抓得极准,甚至刻意放大、渲染了,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近乎张扬的吸引力。
正是月前春猎时,他被迫替小妹解围,于马背上挽弓威慑那几名纨绔时的模样。只是画中之人,眉眼更锋利,笑容更张扬,身姿更挺拔,连那因久病而常显苍白的脸色,也被敷上了健康的红晕。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世人想象中、或者说希望中,那位“完美”的太子应有的模样。
萧靖之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画得倒比他本人当时那强撑出来、实则内里虚空的模样,精神抖擞了何止百倍。他几乎要嗤笑出声,却只是极轻地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化作一片更深的漠然。
“殿下天人之姿,当世无双!”一个站在前排、身着鹅黄衫子、头戴赤金蝴蝶簪的圆脸少女,忽然振臂高呼,激动得声音发颤,脸颊绯红。
“无双!无双!”顿时,应和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少女、少妇们挥舞着手中各式各样自制的小旗、绢花、香囊,甚至还有直接扯下绣帕的,上面无一例外,或用丝线绣,或用彩笔描画,都是那画像上挽弓欲射的“太子殿下”,笔法幼稚,情意却热切。
“我听我表姐的姑母说,殿下近日又读通了某部前朝失传的艰深古籍,连夜批注,学识之渊博,堪称当世大儒!”一个穿粉衫的少女尖声道,仿佛与有荣焉。
“何止文采!我舅舅在兵部当差,他说殿下虽深居简出,却对边关防务了如指掌,常有真知灼见,连兵部尚书都赞叹不已呢!”另一个着绿裙的少妇不甘示弱,声音更高。
“殿下待宫人最是宽和仁爱,冬日赐炭,夏日赐冰,从不摆架子,真是仁厚无双!”
“殿下龙章凤姿,又这般文韬武略,仁爱宽厚,真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赞美之词如同不要钱般汹涌而来,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离奇,渐渐脱离了“春猎俊朗”的范畴,向着“文曲星下凡”、“武神转世”、“仁德圣君”的方向一路狂奔。萧靖之静静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株叶片凋零大半的老槐树,听着那些将他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完美无缺的天神般的言语,面上依旧无波无澜,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心底那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意,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这就是民心所向?或者说,这就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希望塑造的、可以被轻易煽动、改造、利用的“民意”?她们口中狂热追捧的,与其说是他萧靖之这个真实存在的、病骨支离、在阴谋漩涡中挣扎的储君,不如说是那个被精心勾勒、涂抹上所有美好想象与政治需要的虚幻符号。一个强大、完美、仁爱、足以寄托一切希望的符号。而操纵这符号背后丝线的手
他淡漠的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掠过那些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最终,停留在几个异常活跃的身影上。
那个穿鹅黄衫子、最先喊出口号的圆脸少女,此刻正被几个同龄女子围着,口沫横飞地讲述“太子殿下”另一桩她“远房表哥的同窗的父亲”亲眼所见的、体恤老农的“仁政”,细节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亲历。她眼神发亮,表情激动,可那目光,却不时极其迅速地、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站在外围、衣着相对朴素、只是静静聆听、未曾随众欢呼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另一个穿着水绿绸缎裙裾、作妇人打扮的女子,年岁稍长,面容秀美,行动间却带着几分干练。她看似在殷勤地维持秩序,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给众人分发茶水点心,笑容温婉得体。可她的耳朵,却时刻竖着,身体微微侧向人群密集处,嘴唇偶尔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记什么。她递点心时,手指的姿势,与接收低语时的轻微颔首,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
还有两三个,混在人群里,不时高声附和,挑起新的话题,将众人的情绪一次次推向更高处。
钉子。瑞王府安插进来的钉子。混在这片被刻意煽动起的、狂热的浪潮里,一边推波助澜,添柴加火,让这“太子妃后援会”的名头更响,牵扯的人更多,声势更大;一边冷静地观察、记录、评估,收集着这些容易被情绪左右的女子们无意中透露的、关于各自身世家境、父兄官位、人际关系的信息,分析着这所谓“民意”的风向与热度。好用时,这便是“万民拥戴储君”的佐证;需要时,也能变成“太子结党营私、蛊惑人心”的罪状;若是失控或可能反噬,更可随时泼上“聚众滋事”、“意图不轨”的脏水,彻底将这“火”引到他萧靖之自己身上。
好算计。真是步步为营,一石数鸟的好算计。他那三弟,在笼络人心、操控舆论、借刀杀人这方面,倒是越发长进了。
一股甜腥气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带着铁锈味。萧靖之猛地握拳抵住苍白的唇,压抑地低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胛骨在粗糙的布料下凸显出来,随着咳嗽轻轻颤抖。树影和晃动的灯火在他脸上交错,让那病态的苍白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旁边有个穿着半旧藕荷色袄子、眉眼温顺的姑娘,大约是注意到了他这边压抑的咳嗽声,侧过头,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这位公子?你你没事吧?可是站久了,身子不适?要不要去那边石凳上坐坐?”她指了指水榭旁边光线昏暗处,几个供人歇脚的石凳。
萧靖之止住咳嗽,抬眼看向她,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带着感激的笑,声音气若游丝:“多多谢姑娘关心。无妨,旧疾罢了,歇歇就好。听得诸位如此盛赞太子殿下仁德,心下感佩,一时情动,倒让姑娘见笑了。”
那姑娘见他言辞温和有礼,虽面色不佳,但眼神清正(至少表面看来),不似歹人,又听他提及“感佩太子”,顿时像找到了知己,脸上戒备消散,露出亲近之色,下意识地向他这边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是吧是吧!太子殿下真是天底下最好、最仁德的人了!我们这会,没别的想法,就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晓得殿下的好!让那些背后嚼舌根、说殿下说殿下体弱不堪大任的人,都瞧瞧殿下的风采!”
萧靖之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她激动得泛红的脸庞,再次落向水榭前那片越来越狂热、口号越来越整齐响亮的人群,落向那几个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眼底却藏着冷静评估的“核心”身影,最后,定格在那幅被无数憧憬、爱慕、狂热目光所膜拜的、光华万丈的画像上。
一个念头,如同漆黑雨夜里猝然划破天际的冷电,倏然照亮了他心底最深沉的角落。那光芒不带丝毫暖意,只有冰封雪淬般的锐利与决绝。
火,已经借着他的名头,被点起来了,而且烧得正旺。扑灭?自然是要扑灭的,这火终究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但扑灭之前,或许可以试着拨弄一下火把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日,东宫书房那盏惯常亮到子时的孤灯,熄灭得比以往更晚了。窗纸上映出的剪影,清瘦,挺直,时常久久不动,如同一尊沉思的石像。
老大进出书房的次数愈发频繁,带回的消息也愈发细碎、具体,如同拼图的碎片。
“后援会内部,因‘会费’使用不明、账目不清,几次聚会用度奢俭不均,已有零星口角。以鹅黄衫(指那圆脸少女,代号)与水绿裙(指那年长妇人,代号)为首的几个‘干事’,与另外几位出身较高的闺秀,意见相左。”
“瑞王府暗桩近日活动频繁,鹅黄衫与水绿裙接触神秘人物次数增加。她们似在暗中串联会中较为激进的成员,谈话间,开始有意无意将话题从‘殿下风仪’引向‘国本稳固’、‘储君当为君父分忧’、‘体察民瘼方为仁政根本’等方向。言辞虽隐晦,但指向渐明。”
“她们似乎在收集京中西城、南城几处贫民坊的讯息,尤其关注去岁雪灾、今春疫病后,朝廷抚恤发放的落实情况。”
萧靖之听完最新的禀报,面上无甚表情,只屈起指节,一下下,极轻却又极稳地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迫。他面前铺开了一张京城简图,牛皮纸制成,上面墨线勾勒街巷坊市,详略得当。瑞王府所在的位置,被一点鲜艳刺目的朱砂,冷冷地圈了起来,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国本?分忧?体察民瘼?”萧靖之终于停下敲击,指尖点在那朱砂圈上,声音平淡无波,却让老大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我那三弟,这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不够高,想再添上一桶油,浇上一阵风,最好能‘呼啦’一下,直接烧到朝堂之上,烧到君父的御案前,烧出个‘太子结党营私、沽名钓誉、干涉有司、邀买人心’的滔天大火,才好。”
他抬起眼,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底跳跃,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他倒是不客气,连‘体察民瘼’的由头,都迫不及待要送到我手上了。”
“殿下,是否要立刻掐断她们串联?或散些消息,揭露那几个‘干事’的身份,分化会众?”老大沉声请示,手已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只需殿下一声令下,那些聒噪的、被利用的棋子,明日就会以各种“合理”的方式,闭嘴或消失。
“不急。”萧靖之却缓缓摇了摇头,唇角那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又悄然浮现,这次,连眼底都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算计的光芒,“让她们串,让她们议论,让她们收集。非但不要阻止,还要帮她们一把。”
老大一怔,眼中露出疑惑。
萧靖之的手指,从瑞王府的朱砂圈上移开,轻轻点在简图西城、南城几处标记着“贫户聚居”、“流民暂栖”的地方。“把‘太子殿下心系黎民,尤怜京西、南城贫苦百姓生计艰难,夙夜忧叹,恨不能亲力亲为,每每闻听灾情疫病,辄废寝忘食’这类话,”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润色得更恳切些,细节更动人些。譬如,殿下如何节省用度,私蓄银钱欲作抚恤;如何翻阅古籍,寻找防治疫病良方;如何痛心于某些官吏办事不力,致使朝廷恩泽未能遍及鳏寡孤独总之,要真实,要感人,要显得是殿下仁心自发,却受阻于嗯,某些不便明言的‘势力’。”
他顿了顿,看向老大,目光幽深:“然后,找机会,不着痕迹地,透给那几个最活跃的尤其是,穿鹅黄衫子的,和穿水绿裙子的。要让她们觉得,是自己‘偶然’得知了太子的‘苦衷’与‘仁心’,是她们‘敏锐’地发现了太子仁政被阻的‘真相’。”
老大跟随他多年,瞬间明悟,眼中那点疑惑化为锐利的光,抱拳道:“属下明白!定会办得妥帖,让那几人‘如获至宝’。”
萧靖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言语。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又平静地过了两日。表面平静。
然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秋阳慵懒的午后,一则不知从哪个角落、经由何人之口起始的流言,如同滴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在后援会内部,乃至与之有牵连的更大范围的官眷、小吏、商贾圈子中,轰然炸开,激起无数带着愤怒与猜测的油花。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仁厚,怜惜京西、南城那些贫苦百姓,冬日将至,衣食无着,疫病后更是凄惨。殿下本欲从自己体己里拿出银子,又拟了奏章,想请朝廷拨发专款抚恤,再派良医巡诊。这是天大的仁政啊!”
“是啊!殿下自己身子骨也不好,还这般心系黎民,真是”
“唉,可惜啊!这般仁政,却被人从中作梗,硬生生给拦下了!”
“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挠殿下善举,与万千贫苦百姓为难?”
“还能有谁?据说是上头有人发了话,觉得殿下此举是收买人心,逾越了本分,是是沽名钓誉!要压一压殿下的风头!”
“上头?哪个上头?莫非是”
“嘘——!小声些!还能有谁?那位瑞王殿下呗!听说,瑞王那边的人,觉得太子殿下近来‘风头太盛’,又得了些嗯,不该得的‘赞誉’,怕是不妥。这抚恤贫苦的事,便成了由头,被卡住了。”
“岂有此理!太子殿下心怀苍生,欲行善举,何错之有?瑞王瑞王怎可如此心胸狭隘,因一己之私,罔顾百姓疾苦!”
“就是!殿下那般仁厚,却要受这等委屈!那些贫苦百姓何其无辜!”
“瑞王此举,岂是贤王所为?”
流言的细节模糊不清,语焉不详,仿佛人人都只是“听说”,都只是“猜测”。但指向却异常清晰、尖锐——太子欲行仁政,瑞王暗中阻挠。愤怒的情绪如同野火,在“太子妃后援会”这个本就情绪高涨的群体里迅速蔓延、积蓄。对“太子殿下”的维护与爱戴,与对“阻挠者”瑞王的失望、不满乃至愤慨,如同两股麻绳,紧紧纠缠在一起,越拧越紧,温度也越来越高。
萧靖之坐在东宫暖阁的窗下,身下是铺着厚厚绒毯的躺椅,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窗外,午后的秋阳透过明瓦,暖融融地洒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冰冷沉重,边缘的花纹硌着指腹。他听着老大近乎实时地、低声回传着外面的动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鹅黄衫子与绿裙女子,今日异常活跃,在几个聚会点奔走,言辞激烈,痛斥痛斥阻挠仁政之举,声称太子殿下受了天大委屈。”
“已有数十名会众被煽动,情绪激动,嚷着要去讨个说法,为殿下鸣不平。”
“她们正在暗中串联更多人,鼓动明日一早,便去瑞王府门前,和平请愿,恳求瑞王殿下以苍生为念,莫要阻碍太子仁政,体恤殿下仁心。”
“和平请愿?”萧靖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却未达眼底,“人多,心热,口杂,又自认占着‘大义’这‘和平’二字,怕是脆弱得很。场面一旦失控,可就不是她们说了算了。”
他抬起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老大,目光平静无波:“我们的人,混进去了吗?”
“按殿下吩咐,均已到位。皆是生面孔,身份背景干净,口齿便给,擅于煽风点火。”老大沉声应道,“会适时添柴,掌控火势。”
“很好。”萧靖之将手中冰冷的玄铁令牌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拢了拢身上的锦被,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仿佛只是要小憩片刻,“明日,我也去瞧瞧热闹。看看这把火,究竟能烧成什么样。”
老大闻言,一直平稳的脸色终于变了,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急:“殿下!万万不可!明日瑞王府前必是鱼龙混杂,各方视线汇聚,万一有变,刀剑无眼,或是有人趁乱”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谁会想到,我这病秧子,会亲临那等混乱之地?”萧靖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明晃晃的秋阳,眸色却深沉如子夜,“况且,我不去,怎么亲自点火呢?”
他说的“点火”,老大起初以为只是比喻,是指殿下要亲自去掌控、引导事态。直到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萧靖之换上一身灰扑扑、打着补丁的杂役短打,脸上、颈上、手上,凡是露出的皮肤,都被一种特制的药膏涂抹得暗黄粗糙,甚至点上了几颗逼真的“麻子”,连身形似乎都因内里多穿了两层旧棉絮而显得臃肿了些。他混在早起为各府送菜、倒夜香、做粗活的市井小民人流中,悄无声息地靠近瑞王府所在的、平日肃穆安静的朱雀大街时,老大才隐隐觉出不对。
殿下的怀里,靠近心口的位置,那旧棉袄之下,似乎微微鼓起,藏着什么硬物。形状像是短小的圆柱体。
瑞王府坐落在京城最显赫的地段之一,朱门高墙,巍峨的屋宇连绵,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鬃毛卷曲,怒目圆睁,彰显着无上威严。平日里,这条街总是肃穆安静,往来车马都自觉放缓速度,不敢高声。
但今日,辰时未到,府门前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宽阔空地,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据。多是女子,粗粗望去,不下百人,比昨夜“停云小筑”所见更多,且有更多闻讯而来、或好奇或愤慨的闲杂人等掺杂其中,总人数怕有两三百之众。她们手中举着连夜赶制、墨迹似乎都未干透的布幅,粗糙的白布上,墨汁淋漓地写着:“太子仁德,泽被苍生!”“请瑞王殿下以黎民为念!”“勿阻善政,天必佑之!”
口号声起初还算整齐,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克制,喊着“请瑞王殿下出面答话!”“求瑞王殿下体恤太子仁心!”渐渐地,随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而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势与冷漠的朱红大门始终毫无动静,人群的情绪开始升温、发酵。不满的嘀咕声,愤慨的斥责声,焦急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如同夏日暴雨前密集的虫鸣。
“瑞王为何不敢出来?”
“定是心虚了!”
“太子殿下那般仁厚,却要受这等腌臜气!”
“让开!我们要见瑞王!讨个说法!”
人群开始躁动,推搡着,向前涌动,像一股被堤坝暂时拦住、却不断上涨的浊流。瑞王府的侍卫早已全副武装,持戈佩刀,面色冷硬如铁,在汉白玉台阶前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面前躁动的人群,如临大敌。双方对峙,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只需轻轻一碰,便会断裂。
萧靖之就站在人群偏后侧,一个靠近街角杂货摊的、不起眼的角落。他能清楚地看到,侍卫队伍中,有那么几个人,眼神闪烁,目光游移,与人群中那几个“核心”女子——鹅黄衫子、水绿裙子,以及另外两三个活跃分子——有着瞬间的、隐秘的、如同触电般的交汇。是了,密探。瑞王府安插在后援会里的钉子,此刻,他们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刻意伪装出的狂热与激昂,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焦急、惊惶,甚至是一丝丝绝望。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彻底脱离了预设的轨道,如同脱缰的野马,正向着未知的、危险的方向狂奔。他们拼命地使着眼色,做着细微的手势,试图让领头的那几个女子冷静下来,后退,疏散人群。
可惜,晚了。点燃的柴堆已经烧成了熊熊烈焰,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狂热一旦被点燃,加上被刻意引导的“正义感”与“不平之气”,如同野火燎原,岂是几个暗桩能轻易扑灭的?
萧靖之的目光,淡漠地掠过那一张张被激动、愤怒、茫然种种情绪扭曲的年轻脸庞,掠过侍卫们紧绷的、渗出细汗的下颚和紧握刀柄的手,掠过瑞王府紧闭的、巍峨的、仿佛对这一切骚乱不屑一顾的朱红大门,以及高悬其上、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光芒的“瑞王府”鎏金匾额。
就是这里了。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染了药膏而显得黯淡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封雪淬般的寒意。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怀中,那臃肿的旧棉袄之下,指尖触到了一截冰凉、坚硬、用厚厚油布和油纸紧密包裹的圆柱体。引线粗糙的触感,隔着油布,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灼热的真实感。
心跳,平稳得可怕。规律,有力,与他这具身体平日里惯常的孱弱、紊乱、时急时缓的脉搏截然不同。仿佛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冰冷与决绝,都凝聚在了这一刻,这一个动作上。
周遭的喧嚣、呐喊、推挤、怒骂,仿佛瞬间被推远,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又或者,被无限放大,成了点燃这最后一步的火星。他所有的感官,都收缩,凝聚,牢牢锁定在指尖那一点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上,锁定在怀中那即将被唤醒的、沉睡的暴烈力量上。
他微微侧身,借着人群的遮挡,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袖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火折子。铜制的外壳,入手微凉。他拢在掌心,手指微微用力一擦。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鼎沸人声彻底淹没的、火绒被点燃的声响。
一缕幽蓝的、带着硫磺气味的火苗,在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渐亮的天光里,微弱地、倔强地跳了起来,像地狱之门隙里透出的一线光。
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再看那几名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的密探。没有再看侍卫们冷硬如铁的面孔。也没有看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天潢贵胄、权势煊赫的朱红大门。
萧靖之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畏寒,又像是被拥挤的人潮推搡得站立不稳。他将拢着火苗的手,凑近胸前,凑近那从旧棉袄缝隙里、被他悄然扯出的一小截、短短的、浸了火油的引线。
“嗤——嘶——”
引线被点燃了。更刺鼻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的气味,猛地窜入鼻腔,与他身上伪装的、市井的汗味、尘灰味混杂在一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到极致。他能清晰地听到引线燃烧时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像毒蛇吐信。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不是扔,不是掷。只是极其自然、仿佛无意间被挤撞了一般,手臂一垂,任由那点燃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圆柱体,顺着衣襟与手臂之间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落向他脚下青石板路面上,一块略微松动、有着细小缝隙的、无人会注意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像所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后方发生的骚动惊吓到的普通人一样,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慌乱,然后,他弓着背,缩着脖子,悄然后退,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尘埃落进泥泞,无声无息地,逆向融入那因为听到背后异响、闻到刺鼻气味而开始本能地更加躁动、前涌、推挤、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感到恐慌的人群。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完全符合一个身体虚弱、被混乱人潮推挤的“病弱书生”形象。
背后,那被遗落在石板缝隙里的、燃烧的引线,终于,舔舐到了尽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轰——!!!
并非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响,更像是一口巨大的、憋闷了许久的铁锅,被猛地砸开,又像是夏日最沉最猛的闷雷,直接在人的脚底下炸开!沉闷,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暴烈!
紧接着,是耀眼到刺目的、赤红夹着橙黄的光芒,猛地从地面迸发出来,如同一朵畸形的、充满恶意的火焰之花,在清晨的薄雾中骤然绽放!
灼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夹杂着刺鼻的硝烟、硫磺、尘土和碎石的腥味,从背后狠狠撞来!巨大的冲击力让靠得近的人瞬间被掀翻在地,稍远些的也东倒西歪,惊叫声、哭喊声、怒吼声、被踩踏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口号,以十倍、百倍的音量,撕裂了朱雀大街上空凝滞的空气!
人群彻底炸开了!像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像被捣毁巢穴的蚁群,像被飓风席卷的麦田!惊恐万状,歇斯底里,本能地向着自认为安全的方向——远离那爆炸中心、远离瑞王府大门的方向——拼命推挤、奔逃、践踏!原先那勉强维持着“请愿”姿态的队伍,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危险和死亡的恐惧!
瑞王府门前,一片狼藉,混乱到了极点!硝烟弥漫,尘土飞扬,混杂着血腥味和哭嚎声。侍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阵型瞬间被打乱,有人试图维持秩序,有人本能地护住头脸,更有人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爆炸的源头——就在他们严防死守的人群后方,离王府高墙仅有数步之遥!
萧靖之也被混乱惊恐的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身不由己地向着远离瑞王府的方向退去。后背被推搡着,肩膀被撞到,破旧的帽子不知被谁碰掉了,露出一头略显散乱的黑发。他脸上恰到好处地布满了惊惶与恐惧,与周围所有人一般无二。
在彻底退入旁边小巷、脱离这片混乱中心的最后一瞬,他回过头,朝那硝烟弥漫、哭喊震天的地方,投去了最后一眼。
浓烟尚未完全散去,模糊了那高悬的、曾经象征着无上威严的“瑞王府”鎏金匾额,模糊了侍卫们惊怒交加、甚至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的脸,也模糊了人群中,那几个密探彻底绝望、惨白如纸、瘫软在地的身影。
混乱。极致的混乱。完美的混乱。足以掩盖一切痕迹,混淆一切视线,也足以点燃一些别的东西。
他转回头,不再看身后那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伸手扶正了歪斜的发髻,又拉了拉身上沾满尘土、更显破旧的短打衣襟,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火,点着了。
现在,该让这把火,烧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仁厚,怜惜京西、南城那些贫苦百姓,冬日将至,衣食无着,疫病后更是凄惨。殿下本欲从自己体己里拿出银子,又拟了奏章,想请朝廷拨发专款抚恤,再派良医巡诊。这是天大的仁政啊!”
“是啊!殿下自己身子骨也不好,还这般心系黎民,真是”
“唉,可惜啊!这般仁政,却被人从中作梗,硬生生给拦下了!”
“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挠殿下善举,与万千贫苦百姓为难?”
“还能有谁?据说是上头有人发了话,觉得殿下此举是收买人心,逾越了本分,是是沽名钓誉!要压一压殿下的风头!”
“上头?哪个上头?莫非是”
“嘘——!小声些!还能有谁?那位瑞王殿下呗!听说,瑞王那边的人,觉得太子殿下近来‘风头太盛’,又得了些嗯,不该得的‘赞誉’,怕是不妥。这抚恤贫苦的事,便成了由头,被卡住了。”
“岂有此理!太子殿下心怀苍生,欲行善举,何错之有?瑞王瑞王怎可如此心胸狭隘,因一己之私,罔顾百姓疾苦!”
“就是!殿下那般仁厚,却要受这等委屈!那些贫苦百姓何其无辜!”
“瑞王此举,岂是贤王所为?”
流言的细节模糊不清,语焉不详,仿佛人人都只是“听说”,都只是“猜测”。但指向却异常清晰、尖锐——太子欲行仁政,瑞王暗中阻挠。愤怒的情绪如同野火,在“太子妃后援会”这个本就情绪高涨的群体里迅速蔓延、积蓄。对“太子殿下”的维护与爱戴,与对“阻挠者”瑞王的失望、不满乃至愤慨,如同两股麻绳,紧紧纠缠在一起,越拧越紧,温度也越来越高。
萧靖之坐在东宫暖阁的窗下,身下是铺着厚厚绒毯的躺椅,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窗外,午后的秋阳透过明瓦,暖融融地洒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冰冷沉重,边缘的花纹硌着指腹。他听着老大近乎实时地、低声回传着外面的动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鹅黄衫子与绿裙女子,今日异常活跃,在几个聚会点奔走,言辞激烈,痛斥痛斥阻挠仁政之举,声称太子殿下受了天大委屈。”
“已有数十名会众被煽动,情绪激动,嚷着要去讨个说法,为殿下鸣不平。”
“她们正在暗中串联更多人,鼓动明日一早,便去瑞王府门前,和平请愿,恳求瑞王殿下以苍生为念,莫要阻碍太子仁政,体恤殿下仁心。”
“和平请愿?”萧靖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却未达眼底,“人多,心热,口杂,又自认占着‘大义’这‘和平’二字,怕是脆弱得很。场面一旦失控,可就不是她们说了算了。”
他抬起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老大,目光平静无波:“我们的人,混进去了吗?”
“按殿下吩咐,均已到位。皆是生面孔,身份背景干净,口齿便给,擅于煽风点火。”老大沉声应道,“会适时添柴,掌控火势。”
“很好。”萧靖之将手中冰冷的玄铁令牌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拢了拢身上的锦被,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仿佛只是要小憩片刻,“明日,我也去瞧瞧热闹。看看这把火,究竟能烧成什么样。”
老大闻言,一直平稳的脸色终于变了,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急:“殿下!万万不可!明日瑞王府前必是鱼龙混杂,各方视线汇聚,万一有变,刀剑无眼,或是有人趁乱”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谁会想到,我这病秧子,会亲临那等混乱之地?”萧靖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明晃晃的秋阳,眸色却深沉如子夜,“况且,我不去,怎么亲自点火呢?”
他说的“点火”,老大起初以为只是比喻,是指殿下要亲自去掌控、引导事态。直到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萧靖之换上一身灰扑扑、打着补丁的杂役短打,脸上、颈上、手上,凡是露出的皮肤,都被一种特制的药膏涂抹得暗黄粗糙,甚至点上了几颗逼真的“麻子”,连身形似乎都因内里多穿了两层旧棉絮而显得臃肿了些。他混在早起为各府送菜、倒夜香、做粗活的市井小民人流中,悄无声息地靠近瑞王府所在的、平日肃穆安静的朱雀大街时,老大才隐隐觉出不对。
殿下的怀里,靠近心口的位置,那旧棉袄之下,似乎微微鼓起,藏着什么硬物。形状像是短小的圆柱体。
瑞王府坐落在京城最显赫的地段之一,朱门高墙,巍峨的屋宇连绵,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鬃毛卷曲,怒目圆睁,彰显着无上威严。平日里,这条街总是肃穆安静,往来车马都自觉放缓速度,不敢高声。
但今日,辰时未到,府门前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宽阔空地,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据。多是女子,粗粗望去,不下百人,比昨夜“停云小筑”所见更多,且有更多闻讯而来、或好奇或愤慨的闲杂人等掺杂其中,总人数怕有两三百之众。她们手中举着连夜赶制、墨迹似乎都未干透的布幅,粗糙的白布上,墨汁淋漓地写着:“太子仁德,泽被苍生!”“请瑞王殿下以黎民为念!”“勿阻善政,天必佑之!”
口号声起初还算整齐,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克制,喊着“请瑞王殿下出面答话!”“求瑞王殿下体恤太子仁心!”渐渐地,随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而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势与冷漠的朱红大门始终毫无动静,人群的情绪开始升温、发酵。不满的嘀咕声,愤慨的斥责声,焦急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如同夏日暴雨前密集的虫鸣。
“瑞王为何不敢出来?”
“定是心虚了!”
“太子殿下那般仁厚,却要受这等腌臜气!”
“让开!我们要见瑞王!讨个说法!”
人群开始躁动,推搡着,向前涌动,像一股被堤坝暂时拦住、却不断上涨的浊流。瑞王府的侍卫早已全副武装,持戈佩刀,面色冷硬如铁,在汉白玉台阶前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面前躁动的人群,如临大敌。双方对峙,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只需轻轻一碰,便会断裂。
萧靖之就站在人群偏后侧,一个靠近街角杂货摊的、不起眼的角落。他能清楚地看到,侍卫队伍中,有那么几个人,眼神闪烁,目光游移,与人群中那几个“核心”女子——鹅黄衫子、水绿裙子,以及另外两三个活跃分子——有着瞬间的、隐秘的、如同触电般的交汇。是了,密探。瑞王府安插在后援会里的钉子,此刻,他们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刻意伪装出的狂热与激昂,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焦急、惊惶,甚至是一丝丝绝望。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彻底脱离了预设的轨道,如同脱缰的野马,正向着未知的、危险的方向狂奔。他们拼命地使着眼色,做着细微的手势,试图让领头的那几个女子冷静下来,后退,疏散人群。
可惜,晚了。点燃的柴堆已经烧成了熊熊烈焰,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狂热一旦被点燃,加上被刻意引导的“正义感”与“不平之气”,如同野火燎原,岂是几个暗桩能轻易扑灭的?
萧靖之的目光,淡漠地掠过那一张张被激动、愤怒、茫然种种情绪扭曲的年轻脸庞,掠过侍卫们紧绷的、渗出细汗的下颚和紧握刀柄的手,掠过瑞王府紧闭的、巍峨的、仿佛对这一切骚乱不屑一顾的朱红大门,以及高悬其上、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光芒的“瑞王府”鎏金匾额。
就是这里了。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染了药膏而显得黯淡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封雪淬般的寒意。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怀中,那臃肿的旧棉袄之下,指尖触到了一截冰凉、坚硬、用厚厚油布和油纸紧密包裹的圆柱体。引线粗糙的触感,隔着油布,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灼热的真实感。
心跳,平稳得可怕。规律,有力,与他这具身体平日里惯常的孱弱、紊乱、时急时缓的脉搏截然不同。仿佛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冰冷与决绝,都凝聚在了这一刻,这一个动作上。
周遭的喧嚣、呐喊、推挤、怒骂,仿佛瞬间被推远,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又或者,被无限放大,成了点燃这最后一步的火星。他所有的感官,都收缩,凝聚,牢牢锁定在指尖那一点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上,锁定在怀中那即将被唤醒的、沉睡的暴烈力量上。
他微微侧身,借着人群的遮挡,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袖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火折子。铜制的外壳,入手微凉。他拢在掌心,手指微微用力一擦。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鼎沸人声彻底淹没的、火绒被点燃的声响。
一缕幽蓝的、带着硫磺气味的火苗,在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渐亮的天光里,微弱地、倔强地跳了起来,像地狱之门隙里透出的一线光。
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再看那几名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的密探。没有再看侍卫们冷硬如铁的面孔。也没有看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天潢贵胄、权势煊赫的朱红大门。
萧靖之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畏寒,又像是被拥挤的人潮推搡得站立不稳。他将拢着火苗的手,凑近胸前,凑近那从旧棉袄缝隙里、被他悄然扯出的一小截、短短的、浸了火油的引线。
“嗤——嘶——”
引线被点燃了。更刺鼻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的气味,猛地窜入鼻腔,与他身上伪装的、市井的汗味、尘灰味混杂在一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到极致。他能清晰地听到引线燃烧时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像毒蛇吐信。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不是扔,不是掷。只是极其自然、仿佛无意间被挤撞了一般,手臂一垂,任由那点燃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圆柱体,顺着衣襟与手臂之间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落向他脚下青石板路面上,一块略微松动、有着细小缝隙的、无人会注意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像所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后方发生的骚动惊吓到的普通人一样,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慌乱,然后,他弓着背,缩着脖子,悄然后退,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尘埃落进泥泞,无声无息地,逆向融入那因为听到背后异响、闻到刺鼻气味而开始本能地更加躁动、前涌、推挤、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感到恐慌的人群。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完全符合一个身体虚弱、被混乱人潮推挤的“病弱书生”形象。
背后,那被遗落在石板缝隙里的、燃烧的引线,终于,舔舐到了尽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轰——!!!
并非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响,更像是一口巨大的、憋闷了许久的铁锅,被猛地砸开,又像是夏日最沉最猛的闷雷,直接在人的脚底下炸开!沉闷,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暴烈!
紧接着,是耀眼到刺目的、赤红夹着橙黄的光芒,猛地从地面迸发出来,如同一朵畸形的、充满恶意的火焰之花,在清晨的薄雾中骤然绽放!
灼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夹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