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夜狩惊魂
时间在山溪畔悄然滑过三日。
楚暮的右腿在愈骨藤和自身顽强恢复力的作用下,肿胀基本消退,骨骼愈合的麻痒感清晰传来,虽然依旧不敢完全承重,但拄着古剑已能较为平稳地短距离行走。身上其他外伤在凝血草和蜂蜜的辅助下,大多结痂,不再影响行动。体内枯竭的灵力如同缓慢涨潮的池水,虽然依旧浅薄,却已能支撑简单的运转和感官提升。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灵魂深处。那种被“墟蜃”标记的滞涩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他伤势的好转和精神的集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一道无声的、指向东北方的低沉嗡鸣,时刻存在于意识背景中,提醒着他那未完成的使命和悬顶的倒计时。
这三日,沈珏始终没有醒来。
她的外伤在楚暮的照料下有所好转,但内里的亏空和“渊泪”反噬造成的损伤,显然超出了草药能触及的范畴。她的气息依旧微弱,脉搏迟缓,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沉入无尽梦魇的苍白。楚暮每日定时喂她蜂蜜果汁和捣成糊状的鱼肉,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那根联结传递来的波动,也如同她的呼吸,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证明着她并未真正放弃。
楚暮尝试过用自己恢复的微薄灵力渡入她体内,探查引导,却如石沉大海。她的经脉和气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封锁,灵力无法深入,枯荣引的生机也蛰伏在最深处,沉寂不动。
“心魔?还是反噬过重,神魂受损?”楚暮无法判断。他只知道,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山林虽暂时安稳,但绝非久留之地。沈珏需要真正的治疗,他自己也需要尽快找到关于“镇匙”的更确切线索,或者找到稳固的出口,摆脱灵魂烙印的威胁。
他决定,明日一早,便带着沈珏,朝着东北方那模糊感应的方向,开始移动。哪怕只能缓慢挪动,也好过在此空耗。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第三日的深夜。
弦月如钩,清冷的月光吝啬地透过林木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晃动不止的光斑。溪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楚暮背靠石缝岩壁,处于半冥想半警戒的状态。他的感官比白日更加敏锐,捕捉着风穿过叶隙的呜咽,夜枭偶尔的啼叫,以及远处不知名小兽窸窣跑过的声音。
突然,他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声音,也不是视觉上的异常。而是一种……直觉。一种久经生死、在无数危机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与“窥伺”的本能感应。
如同冰冷的蛇信,悄然舔舐过他的后颈。
不是大型野兽那种莽撞的捕食气息,更接近……人。狡诈,阴冷,充满算计和贪婪的“注视”感。
楚暮的身体瞬间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所有肌肉都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他悄然调整呼吸,将气息压至最低,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岩石和阴影融为一体。古剑就横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短匕则藏在袖中。
他没有立刻动作,也没有试图去“看”。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位置,惊动对方。
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听觉和那份玄之又玄的直觉上,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风声中,隐约夹杂着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人,或许更多。他们移动得非常谨慎,落地极轻,显然是老手。步伐的节奏和落脚点的选择,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绝非普通猎户或山民。
楚暮的心沉了下去。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们被发现了,而且是被一群明显不怀好意、很可能身负修为或特殊技艺的“人”。
对方的目标是什么?是偶然路过发现了他们这个临时营地?还是……早就盯上了他们?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异常气息(毒力残留、古剑、墟蜃烙印)?还是沈珏师门的仇敌?亦或是……与“净蚀宗”、“渊眼”相关的势力?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但此刻,原因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应对。
对方在缓缓合围。楚暮能感觉到那几道冰冷的“视线”和恶意,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同收紧的绞索,慢慢向他和沈珏藏身的石缝逼近。距离已经不足三十丈,而且还在缩短。
不能等他们完全合围!石缝虽然隐蔽,但一旦被堵死在里面,就是绝地。
必须主动出击,制造混乱,或者……擒贼先擒王。
楚暮的目光扫过身旁依旧昏迷的沈珏。带着她,绝无可能无声突围或激烈战斗。
一个冷酷而无奈的决定,瞬间在他心中成型。
他极其缓慢、无声地挪动身体,将沈珏往石缝更深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推了推,用干燥的落叶和藤蔓将她尽可能掩盖。然后,他抓起古剑,又将几块拳头大小的、边缘锋利的石块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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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如同鬼魅般,贴着石缝内壁,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没有走正对溪流的开口,而是从石缝侧上方一道不易察觉的、被藤蔓覆盖的狭窄缝隙钻出,狸猫般轻巧地落在旁边一棵大树的虬结根系后。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伏低身体,透过根系和杂草的缝隙,向外窥视。
月光黯淡,林间光影混乱。但楚暮久经锤炼的目力,依旧捕捉到了几道在树木阴影间缓慢移动的模糊轮廓。
一共五人。
皆穿着紧身的、颜色深暗(近乎黑色)的劲装,与夜色完美融合。脸上似乎蒙着面罩,看不清容貌。其中三人呈扇形分散,手中持着短弩或分水刺一类的短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石缝入口和周围区域。另外两人则落在稍后一些,一个身形相对瘦削,手中似乎拿着一个罗盘状的东西,正低头查看;另一个则身材高大,背负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弧形长刀,气息最为沉凝凶悍,显然是首领。
他们的动作极其专业,彼此间通过极其细微的手势和眼神交流,配合默契。
楚暮的目光首先锁定了那个手持罗盘的瘦削身影。在这种环境下,能够追踪或探测的术士或法器,往往是最优先需要解决的目标。
他又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站位。持弩的三人呈品字形,封锁了石缝正面和左右两侧可能突围的角度。首领和持罗盘者位于后方稍远,相对松懈,但那个首领的气息给楚暮的压力最大。
强攻不可取。必须制造混乱,破坏他们的合围阵型,然后……
楚暮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藏身处旁边,一丛长着尖锐硬刺的灌木上。他心中有了计较。
他先悄然后退几步,绕到那丛灌木的另一侧,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凝聚于手腕,目光锁定了距离石缝最远、也是站位相对最靠外的一个持弩者身后,约两丈外的一棵大树的粗壮枝干。
“咻——!”
石块脱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那根枝干上!
“啪!”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响亮!
“右边!”几乎是同时,对方首领低喝一声,声音嘶哑难听。
所有黑衣人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声响动吸引!距离最近的那个持弩者更是本能地猛地转身,短弩对准了声音来源的方向!另外两名持弩者也迅速调整角度,警惕地望去。
就是现在!
在石块脱手的瞬间,楚暮已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猛然窜出!不是冲向被惊动的弩手,也不是冲向首领,而是斜刺里,扑向了那丛长满硬刺的灌木!
他左手护住头脸,右臂抡起古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横扫向灌木的根部!
“咔嚓!哗啦——!”
坚韧的灌木被古剑连同根系一起斩断、挑飞!无数带着倒钩的硬刺枝条,夹杂着泥土碎石,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那名手持罗盘的瘦削身影和他身旁的首领,劈头盖脸地激射而去!
这一场变故完全出乎意料!
谁会想到袭击者不攻击最近的威胁,反而去砍一丛灌木?
首领反应极快,低吼一声,背后弧形长刀已然出鞘,在身前舞出一片雪亮刀光,将大部分袭来的枝条碎石格挡磕飞,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但他身形也不免被阻了一阻。
而那持罗盘的瘦削身影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似乎更专注于手中的罗盘,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抬起手臂遮挡,顿时被好几根带着倒刺的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罗盘也差点脱手。
“目标在那边!动手!”首领怒喝,刀光一引,指向楚暮现身的方向。
三名弩手此刻也反应过来,短弩齐齐调转,弩箭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毒),瞬间锁定楚暮!
然而,楚暮在挥出那一剑、制造出混乱的瞬间,早已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向后急仰,同时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滑溜的泥鳅,贴地向后急滚!
噗噗噗!
三支淬毒弩箭擦着他的衣角,深深钉入他刚才站立的地面,箭尾兀自颤动不止!
楚暮翻滚到一棵大树后,毫不迟疑,立刻变向,借助树木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在林间阴影中快速穿梭,方向却是……绕着圈,朝着石缝的另一侧迂回!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硬拼,也不是逃跑(带着沈珏不可能跑掉)。他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制造混乱,打乱对方阵型,然后将战场……引向石缝相反的方向!
“追!别让他跑了!三人包抄,老二跟我来!”首领显然经验丰富,立刻识破了楚暮的意图,指挥两名弩手和那个刚刚缓过气、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的持罗盘者(老二)从三个方向包抄楚暮,自己则带着另外一名弩手,径直扑向石缝——他显然认为石缝里还有更重要的人或物!
这正合楚暮之意!
看到首领扑向石缝,楚暮眼中寒光爆闪!他猛地停住迂回的脚步,不再躲避身后追来的两名弩手,反而转身,迎着他们的方向,悍然反冲!
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模仿夜枭的、极其凄厉刺耳的尖啸!
这啸声并非攻击,而是……信号!
在首领即将扑到石缝入口的刹那——
石缝上方,那道被藤蔓覆盖的狭窄缝隙里,一道冰冷的、微弱的乌光,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直取首领的后心!
是沈珏的短匕!
她醒了?!还是……仅仅是昏迷中残留的本能,或者被楚暮那声尖啸所触发?
楚暮不知道。他也没时间细想。
短匕的速度极快,角度刁钻!首领察觉到背后恶风袭来,心中大惊,前扑之势强行扭转,弧形长刀反手向后格挡!
“铛!”金铁交鸣!短匕被磕飞,但首领的身形也因此彻底停滞,露出了破绽!
而楚暮这边,已悍然撞入两名追来的弩手之中!他根本不与对方缠斗,古剑左劈右砍,全是两败俱亡的搏命招式,逼得两名弩手连连后退,阵型散乱。那名持罗盘的老二试图施展什么术法,却被楚暮提前掷出的一块碎石击中手腕,术法中断,痛呼出声。
战场瞬间被分割!
首领被石缝中突如其来的袭击牵制,三名弩手(包括首领身边那个)的包围圈被楚亡命反冲击散,持罗盘者受伤。
混乱,已然达成!
楚暮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和主动权!
他不再恋战,格开一柄分水刺,一脚踹翻另一名试图重新上弩的弩手,身体如同游鱼般,从两人之间并不严密的缝隙中强行穿过,目标直指——那个脸上带血、手腕受伤、惊魂未定的持罗盘者(老二)!
擒贼先擒王?不,在对方首领实力不明、且已被牵制的情况下,先拔掉对方的“眼睛”和追踪能力,才是上策!
老二看到楚暮如同杀神般冲破阻拦扑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同时口中疾呼:“老大救……”
“我”字尚未出口,楚暮已如影随形般追至身后,古剑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拍向他的后脑!
不是斩,是拍!他要活的!
“砰!”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音。老二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手中那个罗盘也脱手飞出。
楚暮脚尖一挑,将罗盘抄在手中,看也不看,塞入怀中。然后,他看也不看倒地的老二和重新扑来的弩手,转身就跑!方向,却不再是石缝,也不是溪流下游,而是朝着与石缝、与溪流都截然不同的、林木更加茂密、地势更加起伏的西北方狂奔而去!
“追!别管那个废物!抓住他!”首领见状,怒不可遏,一刀逼开再次从石缝中射出的(力道已明显减弱)一枚石子(显然沈珏能动用的力量极其有限),不再理会石缝,带着还能动的两名弩手,疯了一般朝着楚暮逃离的方向追去!
他们的目标,似乎瞬间从石缝中的“重要人物”,转移到了楚暮身上,或者说……转移到了他怀中的那个罗盘之上?
楚暮头也不回,在崎岖黑暗的山林间亡命奔逃。右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全然不顾,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同时不断变换方向,利用树木、岩石和复杂的地形,躲避着身后不时射来的淬毒弩箭和首领越来越近的、充满杀意的锁定。
他的计划初步成功——将最大的威胁从沈珏身边引开。
但接下来,他需要在这黑暗的丛林里,独自面对三名(至少两名半)穷凶极恶、训练有素的追兵。
猎杀与反猎杀,在这月夜山林中,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