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打断,这场名为毕业聚会实为赵孟华搭建的表白戏剧,其实已经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连这个场子内最重要的男女主角都没了心思,其他群众演员也没什么好戏唱。
拜路明非所赐,陈雯雯现在乱的很,脚步敦促的按照已经想好的剧本慢慢往台上走,但心思已经不知道飘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而赵孟华则要拜那个神秘的红发魔女所赐了,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几次被打断,他连继续说那些腻歪的台词的心思都没了。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赵孟华长叹了口气,望着失魂落魄的陈雯雯,他提高了点音量打了个圆场。
“路明非走了?算了,本来还想让他当群众演员的,可惜了……我们继续,我们继续哈。”这话他说的反正很没底气,但没底气也要说。
维持着体面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他唇齿发干,很没动力的说着早就准备好的台词,那句俺中意你要你跟俺在一块儿说的毫无感情,陈雯雯堪堪走上台,听了全程,没说话,没点头,没答应,但也没反对。
比起备受打击的赵孟华,她反而更象个失魂落魄的人偶,连对外界做出反应都无比困难。
好好的毕业聚会,几经周折,挖空几方的心思,最后落了个尴尬收场的结局。
没人比苏晓樯更无辜了。
她现在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两个有气无力的男女主角,又看了看台下站着的想帮忙又不好开口帮忙的群众演员,实在是心情复杂。
苏晓樯僵硬的笑了一下,开口说着话:“你们要不……”
此话没说完,刚开口,今夜的两个主角便双眼无神的抬起眸子看向她,象是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空洞的可怕。
“没什么,没什么。”苏晓樯摆摆手,不经意间瞥了眼手腕上的表盘,“那什么,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说到底她掺和个什么劲,这场面怎么收拾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她一没下绊子二没捣乱三没抢风头的,怎么看她都是个很无辜的观众,还是受了波及的观众,她没管赵孟华陈雯雯要赔偿就算是圣人了,还帮忙收场?
这样想着,苏晓樯离去的脚步更迅速了,半分钟都不想多待。
推开演播厅的小门,轻轻闪出,又轻轻关门,再一路小跑离开电影院。站在宽阔的人行道上时,苏晓樯才长长的舒了口气,久违的轻松感才涌上心头。
“这都是……”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苏晓樯脸上挤出了点尴尬,但那点尴尬很快就化作了奇怪的笑意。
她又不尴尬,主角又不是她,她只想笑。
晚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连垂落的厚重云层都被吹淡了颜色,露出里头娇艳的月亮和星星。
苏晓樯愣愣的望了一下天空,身子小幅度的抖了一下,双手抱臂,摸着皮肤上泛起的鸡皮疙瘩,脸上的笑意也在哆嗦里消失了。
她因为今晚要上台致辞,所以特意挑了件好看但又不会太争注意力的长裙,好看是真好看,低调也是真低调,完全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但就是有点太薄了,夜风一吹,冷的人发抖。
早点回家比较好,她这样想。于是便望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车流,准备打辆出租回去。
忽然,稍显湿润的暖意从肩上落下,不算宽厚的外套披上了她的肩头。
苏晓樯有些诧异的转头望去,路明非就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你不是……”苏晓樯顿了一下,“你不是跟着你的好师姐跑了吗?”
“当然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里面实在是太不讲义气了。”路明非连连摇头,又捶了一下小天女的肩头,把那句话说了第三遍,“兄弟情义坚若金刚啊小天女桑!”
“而且我干嘛要跟着她跑了?我当时跟着她出去只是想问问她这么大晚上突然跑来找我到底什么事,你猜她怎么说?”
小天女其实并不关心那个什么陈墨瞳找路明非有什么事,但路明非都这么说了,她也顺着台阶下了。
“她怎么说?”
“她说一个人在酒店里待着好无聊,黑猫警长都看了好几遍了,单纯的想拉我出去玩。”路明非淡定道。
“你不去?”苏晓樯歪头反问,顺势紧了紧肩上披着的外套。
“当然不去。”
“那她不还是无聊吗?”
“所以我跟她说,你回去以后别惦记那黑猫警长,你多找点长篇动画看看,什么火影忍者海贼王七龙珠,保管你打发时间。”
“她什么反应?”
“啧,没看出来,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两眼转身就开车走了。”
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路明非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脑袋在苏晓樯耳边嘱咐:“你离她远点,她好不着调的!上次我和她去酒店签入学文档就是坐她的车,她敢在市区里开一百二十迈!而且,她还没驾照,一点安全意识都不懂……”
眼看着路明非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槽都要吐进自己耳朵里,恕苏晓樯完完全全的不想听,她缩了下脖子闪到一边去,脱离了这个较为贴近的额距离。
“别老和我说她的事情,我和她又不熟,她又不是我师姐。”
“我这不是在……喔。”
路明非原本还想解释一下,可突然就把话憋回去了。
尽管没挑明,可他隐隐约约的从小天女这句免责声明里听出了点怪怪的味道,具体什么味道没闻出来,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警剔的绷紧了。
不能解释!
好在是苏晓樯本就没打算在这方面多说,女孩只是披着外套转过身,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头子一边往前走着,厚根小皮鞋的动静在寂静的夜幕里格外清脆。
路明非也加速跟了上去。
“要我送你回家吗?”
“等会儿再回去。”苏晓樯转过身来面向着路明非,倒退着走,并说道,“我要去吃宵夜!”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我正好肚子饿了的!”
“因为知子莫若父。”
“只要男妈妈不要女爸爸!你这是谋逆!”
“懒得跟你扯——”
别了身后之事,什么陈雯雯赵孟华乱七八糟的,几个斗嘴的空隙就被丢到了脑后。
时间无声流过,小城的夜色浓郁的让人睁不开眼,它有气味,是香辣粉和孜然在火里翻滚时迸发的香气。
夜宵没什么好挑的,两人随意找了个烧烤店,店家在店外摆着几张桌子,两人瞥见店内生意的火热,干脆就在外边坐下了,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吃着嘴里热气腾腾的肉串。
苏晓樯挑了个最大的羊肉串啃了一口,又从手边拿了一罐路明非刚开的菠萝啤,咕咚灌了一口,突出一个咱们梁山的好汉子就是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迈气。
她一边大口吃喝,一边看着路明非,路明非倒是没象他说的那样真饿了,偶尔夹两片菜叶子空口白牙的咀嚼两下,大多数时候还是在看着桌布的花纹发呆,那些话多半就是扯皮时脱口而出的玩笑话。
搞得她还真以为这家伙又饿了,所以点了这么多串!
苏晓樯报复性的用力啃下一块熟透的软骨,嚼的噼里啪啦的。
真是千方万遍头一回,她和路明非一起吃了那么多顿饭,没有哪顿饭象今晚的这次宵夜这么沉默。
沉默的她都有些不适应。
路明非偶尔看看她,偶尔低头盯着桌布,偶尔又会抬头看看她。
主打的就是一个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事情要说吗?”苏晓樯憋不住了,她向来懒得遮遮掩掩,有事说事,有话就问。
路明非笑了下,点点头:“我搞到截图了。”
苏晓樯心头一紧——但还是不紧不慢的询问:“什么截图?”
“聊天记录的截图。”路明非顿了顿,“就是你撤回的那些聊天记录,要不是赵孟华犯贱特意跑我面前提了一嘴,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所以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苏晓樯故作镇定的啃了一口串,丝毫看不出来什么具体反应。
但路明非最知道这种事情,很多时候,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的。
它们能看见很多东西,但很多时候它们什么都看不见。
去听,去想,去感受,然后得到一个没那么缺憾的完整答案。
谁也不能和另一个人感同身受,能从别人的心跳声中得到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已经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事情了。
“我想说谢谢来着。”路明非撇撇嘴,看了看小天女手里那根啃了半天也没啃多少的羊肉串,“但我现在发现说谢谢什么的……没太大意义,感觉你帮了我好多,我连该谢哪件事都不知道。但我还是想谢谢你。”
这些话他说的很漫长,但也很真诚。
只是得到的回应有些奇怪。
小天女放下烤串,自信的摆摆手:“放心吧,我记性好,你要是真想谢谢我,我可以列个清单给你。”
路明非:“……”
“别想那么多呗,本来就是我看不下去了才出来帮你说了几句公道话,然后就顺理成章的把那些烂事接下了。”苏晓樯说,“说到底是他们做的不对,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找个机会报复他们去,别对着我感慨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今晚的这些事情算不算报复?”
“不完全算,搅局的人是那个陈墨瞳,又不是你。”小天女拿了两根大肉串丢进路明非盘子里,“不说了不说了,吃串吃串——”
路明非一边啃着烤串,一边含糊的说着:“今天不说了,明天也不说了,久而久之就欠的越来越多了……”
他猛地一顿,眼珠子乱窜,视线在小天女脸上一阵乱瞟。
哈基苏,你这家伙……
“你干嘛?”小天女被这个奇怪又深沉的眼神盯着一阵不舒服,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以后不会挟恩图报吧?比如说要我以身相许什么的。”
“我挟恩图报?你?以身相许?”
苏晓樯默默的把这句话断开好几次重新念了一遍。
很神奇,每个字她都能看得懂,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字居然能连成一整个完整的句子。
街道上一时间泛着夜晚的凉,苏晓樯沉重的叹了口气,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一手对着路明非面前的餐盘指指点点。
“快吃吧,再不吃就冷了。”
路明非更警剔了,眼中闪着幽幽的光,若有所思道:“既不肯定也不反对吗?哈基苏……”
“你别得寸进尺啊喂!我不肯定也不否定纯粹是觉得你这话槽点太多我根本就没地方吐了好吗!”
望着苏晓樯急红了的脸颊,路明非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友情变质什么的,他完全没准备好。
不对,应该说是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只是,这口气,不吐不要紧,如果他现在就是随便笑笑说开个玩笑嘛别太介意,那小天女也就把这事翻篇,打个哈哈也就混过去了。
但他现在吐了这口气,意思就很明显了,就象是在明摆着说刚才他是真的怀疑过这事情的真假。
小天女狞笑着凑近了些,唇瓣被辣子烫成了亮红色,明晃晃的张合著。
“你叹气是什么意思?觉得我真的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没有的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路明非义正辞严的否认了。
“哦——”小天女向后仰躺,连连点头,慢悠悠道,“那就是说,你是觉得我要挟你以身相许是委屈你了咯?”
俗话说的好,给你的仇人一支笔,让他写下完整的三句话,你肯定能从这三句话里给他定个死罪。
要是真的有心搞点文本上的为难,谁来了都是轻轻又松松。
如果这时候依旧嘴硬着摇头否认,那换来的依旧是难以解释的下一个叼难。
路明非只能选择把这个话题杀死。
“我以身相许,委屈的是你才对。”路明非说。
苏晓樯这下子不想彻底继续问了,脸扭到一边去,脸颊鼓鼓的象是在口腔里憋了一口没吐出去的气。
也可能是女孩还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
总而言之,这事算是翻篇了。
但没完全翻篇。
“你为什么总是说这种话?”苏晓樯不高兴的望着路明非,一字一顿的说着,“大家都是人,别人又没比你高贵。总是贬低自己抬高别人,或者是抬高自己贬低别人,难道这很好玩儿吗?”
说话还是注点意,别只顾着眼前而不看之后。
路明非此刻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
“噫——恶不恶心啊!”苏晓樯浑身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
“是我说错了话,对不起,小天女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滚啊!补药恶心我啦!”
嘻嘻,翻篇!
路明非自顾自的笑了几声,拿着烤串就往嘴里塞。
这个世界可真奇妙,在你全心全意机关算尽的想多找几个能交心的朋友,多融入几个小圈子的时候,反而往往得到的就只有一地鸡毛,可当你准备放弃眼前的苟且拥抱未来的人生时,你又在不经意间,得到了当下自己没那么看重的情谊联结。
没那么看重,但也不是不看重,人生路上多个能随口扯皮的好朋友,谁会觉得不满意呢?
清澈的晚风荡了一圈又一圈,肉串上的涂抹的烧烤料都被吹撒了几粒,缠绵的云朵在风声里被分解,露出藏在里面的娇艳弯月。
于是,星辰在馀光里闪铄,挥舞着连成峰峦的光斑缓缓摇曳,洒落在那双张扬又温润的眸子里。
路明非对这双眼睛的印象很深刻,他觉得大概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这双眼睛了,以后哪怕隔得再远,想起这双眼睛的主人时,一定也会想起对方说过的那句话。
分别以后,记住一个人的好,总比记住一个人的坏要强。
他喜欢这句话。
但这时,却有一丝微妙的震动打断了难得的美好月影。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提示,不知为何,他很坦荡的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接听,也开了免提。
清冽的声线混合着些许懊恼响起,勾住了小天女的注意力。
“师弟!大大大大事不好啦!”
“师姐您有事说事。”路明非淡定道。
“开法拉利的辣妹没油啦!现在停在高架上下不来啦!”
“什么?我没听清!喂?”路明非的脑袋时而后仰时而前倾,“师姐我这边信号不好!就这样吧手机没油了下次再通知你!”
嘟——
忙音掠过空气,风中裹挟着小天女轻微的笑意。
“这样真的好吗?”笑了一会儿,小天女才说,“就不管她了?”
“管啊,吃完夜宵再说。”路明非将手机塞回口袋,啃着烤串望着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真不愧是极品饭灵根,这根羊肉串算我敬你的!”
“干串!”路明非举起手里的肉串和小天女的碰了碰,豪迈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