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一行人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王府高墙之外。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暂时隔绝。
然而,烨王府内的空气并未因此轻松半分,反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凝重与更深层次的不安。
苏念雪独立于正厅之中,方才与睿王周旋时强撑的镇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微微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每一次与这些权谋顶尖人物的交锋,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耗费的心神远超连日的劳碌。
钱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近,为她披上一件外袍,眼中满是担忧与敬佩。
“娘娘,您快去歇歇吧,这里老奴守着。”钱嬷嬷的声音带着哽咽。
苏念雪摇摇头,睁开眼,目光恢复清明:“嬷嬷,此刻还不是松懈的时候。睿王虽走,但他带来的消息——王爷‘病入膏肓’的诊断,很快就会传遍朝野。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她顿了顿,低声道,“王爷那边……有任何细微变化,立刻报我。”
“老奴明白。”钱嬷嬷重重点头。
苏念雪没有回墨韵斋,而是再次走向萧夜衡的寝殿。殿内药味依旧浓重,烛火昏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挥手让值守的侍女退到外间,自己轻轻坐在榻边的绣墩上。
这一次,她摒弃了所有杂念,目光专注地、一寸寸地扫过萧夜衡的面容。不再是远观的模糊印象,而是近距离的细致观察。她看得极其耐心,仿佛一个最严谨的医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苏念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错觉!
萧夜衡那原本如同覆上一层死灰的苍白脸色,在靠近鬓角、耳根等毛细血管丰富的地方,确实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粉!这绝非之前那种因痛苦挣扎而泛起的潮红,而是一种……仿佛枯木逢春般,从内里透出的、极其微弱的生机!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屏住呼吸,更加仔细地观察他的呼吸。依旧是那般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但若将指尖悬于他的鼻翼之下,却能感受到那气息不再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而是形成了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平稳的节奏!一呼,一吸,绵长而均匀,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有效……真的有效……”苏念雪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枚冒险使用的低配解毒丹,那场凶险万分的剧烈反应,并非灾难,而是一场破而后立的抗争!丹药的力量,似乎真的以一种霸道的方式,短暂地激发了被奇毒压抑的生机,虽然过程惊险,但确确实实撼动了那沉寂的死水!
希望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虽然微弱,却真切地驱散了她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与自责。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上萧夜衡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是冰凉的,但仔细感受,那冰凉的深处,似乎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寒冰,而是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如同冬日深埋地底的草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她不敢惊动他,轻轻收回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之前的剂量或许过于猛烈,但方向是对的。现在需要的是温和的滋养和持续的观察,等待他自身生机缓慢复苏。她立刻召来李太医,没有提及解毒丹之事,只是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李太医,王爷脉象似乎比前两日稍显平稳,气息也匀称了些许。接下来的方子,可否在吊命之余,酌情增加一些温和滋补、固本培元的药材?分量务必轻缓,以不惊扰为要。”
李太医闻言,连忙上前再次诊脉,凝神细察良久,脸上也露出一丝惊疑不定之色:“咦?娘娘所言极是!王爷这脉象……虽依旧沉微,但似乎……似乎少了几分浮散无根之象,竟隐隐有一丝内敛之机?奇哉!怪哉!或许是王爷自身意志顽强,天地造化之功啊!”他虽不解其因,但医者本能让他感到了一丝好的变化,连忙根据苏念雪的要求调整药方。
苏念雪心中稍安,知道这微小的变化瞒不过真正的医家,但只要不追根究底,便是好事。她叮嘱钱嬷嬷和所有近身伺候的人,务必更加精心,记录下任何细微的变化,同时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外界知晓王爷情况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就在苏念雪全力守护着寝殿内这缕微弱生机的同时,王府外的世界,因睿王带回的“病入膏肓”的诊断,已然掀起了暗涌狂澜。
睿王府书房内,萧夜明屏退左右,只留太师赵崇在座。他脸上早已没了在烨王府时的沉凝关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算计。
“太师,周院判亲口断定,萧夜衡已是弥留之际,回天乏术!”萧夜明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他一死,北境的兵权,还有他在朝中那些隐藏的势力……”
赵太师捻着胡须,老谋深算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殿下,切莫高兴太早。烨王若此时身亡,固然去了心腹大患,但也会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陛下虽病重,却未糊涂。此时谁跳得最欢,谁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那太师的意思是?”萧夜明皱眉。
“等。”赵崇吐出一个字,眼神阴鸷,“我们要做的,不是催他死,而是确保他……一定会死,并且,死得‘恰到好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陈铭虽倒,但他经营多年,岂会没有后手?他在北境军中,在朝野暗处,定然还埋有钉子。我们要做的,是静观其变,甚至……可以暗中助推一把,让那些忠于烨王、或与他有旧怨的人,在他‘弥留’之际,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来。届时,局面一乱,我们便可趁势而为,收拾残局,将烨王的势力连根拔起,甚至……将弑兄的罪名,扣到某些人头上。”
萧夜明眼睛一亮:“太师高见!如此一来,我们不仅除了萧夜衡,还能借此清洗朝堂,巩固势力!只是……该如何助推?又该如何确保万无一失?”
赵崇阴冷一笑:“殿下放心,老夫自有安排。眼下,我们先按兵不动,只需让下面的人,将烨王命不久矣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该知道的人便可。比如……那位因陈铭倒台而惶惶不可终日、却又对烨王恨之入骨的冯奎旧部?又或者,北境军中那些对朝廷早有不满的骄兵悍将?人心……是最容易利用的利器。”
一场更加阴险、目标直指萧夜衡性命及其身后势力的阴谋,在暗室中悄然酝酿。而此时的烨王府,还沉浸在主人生死未卜的悲戚与焦虑之中,对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风暴,尚未察觉。
苏念雪守护在萧夜衡榻前,指尖偶尔拂过他微凉的手背,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心中既怀抱着希望,又充满了警惕。她知道,睿王的探视只是一个开始。萧夜衡昏迷的时间越久,王府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从外部被攻破的风险就越大,而从内部滋生变数的可能性也会增加。
她必须利用这短暂而宝贵的“病危”期,做更多的准备。除了继续改进“掌心雷”和构思新的防身器械外,她开始更加系统地梳理王府的账目和人事,试图从中找出可能被忽略的隐患,并思考一旦萧夜衡……万一无法醒来,或者外界压力大到无法承受时,她该如何自保,甚至……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为这王府上下尽可能多的人,谋一条可能的退路。
夜色再次降临,将王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苏念雪沉静的侧脸和榻上萧夜衡依旧紧闭的双眸。微弱的生机在寂静中缓慢滋长,而殿外,无形的杀机已如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风雨,即将以更猛烈的方式,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