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衡的苏醒,如同给沉寂的王府注入了一道无声的惊雷。然而,这道雷声被牢牢封锁在主院高墙之内,外界依旧笼罩在“烨王病入膏肓”的阴云之下。王府内部,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在悄然滋生——一种由绝望转向隐秘希望、由被动防御转向暗中积蓄力量的紧张与亢奋。
苏念雪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得到了萧夜衡明确的授权和资源支持,她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东躲西藏地搞研究。萧夜衡醒来后的第二天,秦刚便亲自带人,将王府西苑工坊旁一座更为偏僻、但结构坚固且带有一个深入地下的石砌库房清理出来,拨给苏念雪专用。这里比之前的静室宽敞数倍,通风良好,且有重兵把守,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娘娘,王爷吩咐,此处一应用具、材料,但有所需,无需经过外库,直接由末将负责调拨。”秦刚指着堆满角落的各种木料、金属坯料、皮革、甚至还有一小箱色泽各异的矿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王爷还说,若有特殊需求,可列清单,末将设法从府外秘密采购。”
苏念雪环视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实验室”,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激动。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平台!她压下心绪,沉稳地对秦刚道:“有劳秦统领。眼下最急需的,是一套精度更高的度量工具,如游标卡尺、水平尺,以及一套小型的钳工台和手摇钻。另外,这些矿石……”她走到那箱矿石前,仔细辨认,“我需要知道它们的具体产地和特性。”
秦刚虽不解其意,但毫不犹豫地应下:“末将明白,即刻去办!”
资源到位,苏念雪立刻投入了工作。她首先要做的,并非继续改进“掌心雷”——那东西威力已初步验证,但受限于材料和工艺,短期内难以有质的飞跃。她的目标,转向了更具战略价值和技术挑战性的领域——弩。
她铺开大幅的宣纸,用特制的炭笔,开始绘制一张极其复杂的图纸。这不是简单的弩机扳机改良,而是基于前世记忆和对此时代工艺水平的深刻理解,设计的一种全新的弩——踏张弩的优化蓝图。
当下的军中使用的主要是臂张弩,依靠手臂力量上弦,射程和威力有限。而踏张弩利用腰腿力量和踏环装置,可以发射更重、威力更大的箭矢,射程和穿透力远超臂张弩。但制作工艺复杂,对弩身材料、弓弦强度和弩机结构要求极高。
苏念雪的设计,并非简单复制古书记载。她运用了材料力学和结构优化的知识,对弩臂的弧度与厚度分布进行了精确计算,力求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减轻重量;她改进了弩机的齿轮和卡榫结构,使其更省力、更可靠;她甚至开始构思一种简易的瞄准辅助装置。更重要的是,她考虑了标准化生产的可能性,将关键部件设计了可替换的模块。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材料学、力学、机械制造多个领域。她白天泡在工坊里,反复计算、绘制草图、用木料制作等比模型进行测试;晚上则回到墨韵斋,查阅萧夜衡提供的有限几本关于矿冶和工造的典籍,并结合系统数据库中零散的材料知识,推演各种方案的可行性。
进展缓慢而扎实。每一个尺寸的调整,每一个结构的变化,都需要反复验证。张老兵和李老兵被她调来协助,主要负责材料的初步加工和简单部件的制作。两位老兵对苏念雪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和严谨到近乎苛刻的要求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由衷敬佩,干活格外卖力。他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纸和算式,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位侧妃娘娘正在捣鼓的东西,绝非寻常。
期间,萧夜衡的身体在御医的精心调理和苏念雪暗中调整的滋补方子下,缓慢而稳定地恢复。他依旧“卧床静养”,不见外客,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已能长时间倚靠在榻上批阅秦刚秘密送来的情报卷宗,并通过钱嬷嬷和苏念雪,遥控指挥着王府内外的布局。
他偶尔会让苏念雪去寝殿,询问她研究的进展。苏念雪会择要汇报,展示部分图纸和模型。萧夜衡听得极其专注,他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对战略价值有着天生的敏锐。当他看到那具威力远超现役军弩的木制踏张弩模型,并听苏念雪讲解其射程和穿透力时,眼中迸发出的光芒,锐利得惊人。
“若能成,此物可抵千军。”他摩挲着模型冰冷的弩臂,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北境军中,有我信得过的老匠人,若有需要,可秘密调入府中。”
这是毫无保留的支持。苏念雪感受到一种被信任的重托,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手中蓝图的分量。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秦刚安插在陈铭旧部及睿王府周边的暗哨,陆续传回令人不安的消息。陈铭虽被圈禁,但其残余势力并未完全瓦解,一些死忠分子活动频繁,似乎在暗中串联。更令人警惕的是,北境军中,与冯奎关系密切的几名中层将领,近日以各种借口频繁调动麾下小队,虽未形成大规模异动,但动向诡秘,似有试探之意。
“他们在等。”萧夜衡在听完秦刚的汇报后,对榻前的苏念雪和秦刚冷然道,“等一个确切的信号——本王死亡的消息。或者……等一个他们认为足够混乱的时机。”
“王爷,是否要先发制人,清除几个跳得最欢的?”秦刚眼中杀机闪现。
萧夜衡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急。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暴露得越彻底。我们要做的,是稳住阵脚,积蓄力量。等他们自以为时机成熟,倾巢而出时……”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危机终于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外围的巡逻队,利用雨声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王府内苑,目标直指萧夜衡所在的主院寝殿!此人武功极高,身法诡异,对王府内部的巡逻规律似乎也极为熟悉。
然而,他低估了秦刚布下的暗哨。就在他即将接近寝殿窗户的瞬间,一声尖锐的竹哨划破雨夜!
“有刺客!保护王爷!”秦刚的怒吼如同惊雷,在院中炸响。
刹那间,数道身影从暗处扑出,刀光剑影瞬间与那黑影缠斗在一起。雨声、风声、兵器碰撞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打破了夜的死寂。
寝殿内,萧夜衡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冰冷的杀机。他早已穿戴整齐,甚至手边就放着一柄出鞘的短刃。苏念雪也被惊醒,她迅速披衣起身,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第一时间吹熄了内室的烛火,将自己隐入角落的阴影中,手中紧紧攥住了那枚引线最短的“掌心雷”。
殿外的打斗异常激烈,那刺客武功卓绝,秦刚带领的数名好手竟一时拿他不下,反而有两人受了伤。刺客显然目标是殿内,拼着受伤也要向殿门冲击。
“不能让他靠近!”秦刚怒吼,攻势更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灵猫般从寝殿侧面的回廊阴影中窜出!是苏念雪!她没有冲向战团,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绕到了刺客的侧后方,在雨幕的掩护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掌心雷”奋力掷向刺客脚下!
她没有点燃引线!因为她知道,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混乱的局面下点燃引线,很可能误伤自己人。她赌的是这东西本身的重量和投掷的突然性!
那黑影正全力应对秦刚的猛攻,猝不及防脚下被一个硬物击中,身形微微一滞!就是这电光石火的破绽!
秦刚何等老辣,抓住机会,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噗嗤!”
血光迸现!刺客发出一声闷哼,手臂被齐肩斩断!他心知大势已去,毫不恋战,身形暴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夜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断臂。
“追!”秦刚下令,但心中清楚,以此人身手,在雨夜中很难追上了。
战斗戛然而止。秦刚顾不上追击,立刻冲入寝殿:“王爷!娘娘!您们没事吧?”
萧夜衡依旧坐在榻上,面色平静,唯有紧握短刃的手微微泛白显示着他刚才的紧张。他看向从阴影中走出的苏念雪,目光复杂难明。刚才她那果断而精准的一掷,他透过窗缝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慌乱下的举动,而是冷静的判断和勇气。
“无妨。”萧夜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清理现场,加强戒备。查!给本王查清楚,这刺客的来历!”
“是!”秦刚领命,目光也扫过苏念雪,带着一丝后怕和感激。今夜若非侧妃娘娘那出其不意的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苏念雪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心中没有庆幸,只有更深的寒意。对方已经狗急跳墙,开始动用如此顶尖的死士进行刺杀了吗?
萧夜衡的目光也投向窗外,雨幕如织,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却掩盖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杀机。
“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铁。
这一夜,无人再能安眠。暗处的较量,已彻底摆上了台面。而苏念雪知道,她必须更快地让自己,和手中的技术,变得更强。否则,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