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启,雪已停歇。
慧宜郡君府邸内外,灯火通明了一夜。血迹被新雪掩盖了大半,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火气味。
仆役们噤若寒蝉地收拾着残局,将阵亡护卫的尸身用白布蒙好抬走,受伤的则集中在侧院厢房,由匆匆赶来的太医救治。
正院暖阁已无法居住,苏念雪暂歇在东厢。
青黛肩头的伤口不深,已包扎妥当,此刻正强撑着精神,为苏念雪重新处理背上崩裂的伤口。
烛光下,那道狰狞的刀口边缘翻卷,渗着血丝,周围皮肤因昨夜的剧烈动作和寒冷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郡君,伤口有些红肿,怕是……”青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无妨,清理上药便是。”苏念雪趴在榻上,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她任由青黛用烈酒擦拭伤口,尖锐的刺痛让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癸七的伤势更重。
两支弩箭虽已取出,但失血过多,又强撑着厮杀,此刻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北静王府派来的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但能否熬过,仍是未知。
苏念雪闭上眼。
昨夜一幕幕在脑中回放:鬼魅般的刺客,青黛拼死抵挡,癸七浴血护卫,那精准得诡异的火药雷,北静王府“恰好”赶到的骑兵……每一个细节,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
这是一场示威,一场宣告,更可能是一个诱饵。对方在试探,试探皇帝的态度,试探她的底牌,也试探……谁会跳出来保她。
北静王的人来了。
那么皇帝呢?太后呢?此刻的宫廷,又在上演怎样的戏码?
“郡君,药换好了。”青黛用干净的棉布裹好伤口,又取来温水和自备的丸药。
苏念雪就水服下药丸,缓了片刻,才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披上外袍。
“钱嬷嬷呢?”
“嬷嬷在外头安排车马和行李,按郡君的吩咐,只带必要之物和要紧的书籍药材,辰时初便出发。”青黛低声道,“北静王府的赵统领说,王爷已准了郡君移居庄子之请,并加派了二十名侍卫沿途护送,庄子那边也会先行派人过去整顿。”
“嗯。”苏念雪不置可否。保护?还是监视?此刻已不重要。离开这座刚刚被血洗的府邸,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辰时初,天色微明。数辆青篷马车静静候在府门外。行李简单,除了苏念雪和青黛的随身衣物用品,便是几口厚重的书籍箱笼和药材匣子。
钱嬷嬷扶着苏念雪上了中间一辆最宽敞的马车,车内铺了厚厚的锦褥,暖炉烧得正旺。
癸七被安置在另一辆车上,由北静王府派来的太医跟车照料。青黛与苏念雪同车伺候。赵闯率领三十名北静王府侍卫,前后护卫。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驶出弥漫着悲伤与恐惧的街巷,向西直门而去。
晨光熹微,照耀着银装素裹的京城,肃穆而冰冷。
苏念雪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那座朱门府邸,它静静矗立在雪后清冷的晨光中,门楣上“敕造慧宜郡君府”的匾额依旧鲜亮,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血色。
她没有太多留恋,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马车出了西直门,官道上的积雪更厚,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寒风卷起雪沫,扑打车窗。苏念雪裹紧狐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背上的伤口随着颠簸传来阵阵钝痛,肺腑间也隐隐不适,昨夜的惊险、癸七的重伤、未来的莫测,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开始转向一条岔路。
路面变得崎岖,颠簸加剧。
苏念雪蹙眉忍着不适。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萧疏的枯木林,林后隐约可见灰墙黛瓦的建筑轮廓。空气变得湿润,隐隐有一丝硫磺的气息钻入鼻腔。
温泉庄子,到了。
庄子大门早已敞开,数名仆役垂手立在门外。
见车马停下,一名管事模样、年约四旬、面容敦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男子连忙上前,对着下了马车的苏念雪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奴才赵顺,是这庄子的管事,恭迎郡君。庄子内外已洒扫干净,请郡君入内歇息。”
苏念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赵顺和他身后的仆役。
这些人衣着整齐,举止规矩,但眼神大多低垂,看不出太多情绪。“有劳赵管事。”
“郡君折煞奴才了。”赵顺侧身引路,“郡君一路劳顿,请先至正院暖阁歇息。温泉池子已在引流,地龙也烧暖了。癸七大人和其他伤员的住处也已安排妥当,就在东跨院,清净,也方便太医诊治。”
苏念雪在青黛和钱嬷嬷的搀扶下步入庄子。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路面积雪被打扫到两侧,露出湿润的深色石面。庭院角落植着几株高大的雪松,苍翠依然。正房是三间打通的高大暖阁,窗明几净,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一进屋,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这庄子原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的别业,后来收归内务府。陛下赏赐后,内务府简单修缮过。后头连着香山余脉,景致还算清幽,地气也暖,这寒冬里比城中好过许多。”赵顺在一旁介绍着,“正院后面有一道小门,通往后山,山间有几处泉眼,最大的已引入院后的‘暖玉池’,郡君随时可用。只是冬日山道湿滑,郡君若想散步,还需当心。”
苏念雪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家具多是老木,透着岁月感,但擦拭得光亮。多宝格上摆着几件不太起眼的瓷器。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笔法平庸,应是内务府统一配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符合一个闲置别业的模样。
“有劳赵管事费心。本宫伤体未愈,需静养,不喜人打扰。庄中一应事务,仍由你打理。若无要事,不必常来禀报。日常饮食、用药,自有青黛姑娘料理。”苏念雪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赵顺神色不变,恭敬应道:“是,奴才明白。定不让闲杂人等扰了郡君清净。奴才这就告退。”
待赵顺退下,屋内只剩自己人,苏念雪才轻轻舒了口气,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态。
“青黛,你先去安顿癸七和伤员,看看太医怎么说。钱嬷嬷,你带人仔细清点一下我们带来的东西,尤其是药材和书籍,务必安置妥当。”苏念雪吩咐道。
两人领命而去。苏念雪独自站在暖阁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比京城的府邸小,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全些?或许只是因为暂时远离了那座血腥的囚笼。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裹挟着湿润的硫磺气息涌入。窗外是后院,面积不大,靠墙处有一个用竹篱围起的小小花圃,此时覆着雪,看不出种了什么。
院角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门后是向上的石阶,隐入后山的枯树林中。
她的目光在那道小门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庄子的其他方向。
围墙颇高,但比起京城府邸,视野开阔许多,远处山峦起伏,积雪皑皑。
的确是个适合“静养”的地方。也适合……做些别的事情。
午膳是庄子里厨娘准备的,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苏念雪简单用了些,又服了药。或许是温泉地气的影响,或许是暂时脱离了危险环境,她感觉背上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些,精神也略好。
午后,她小憩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青黛已回来,低声禀报:“癸七大人还未醒,但高热稍退,太医说脉象稳了一些,若能熬过今夜,便无性命之忧。其他受伤的兄弟也都安置好了,北静王府的赵统领带着大部分侍卫驻扎在庄子前院和外围,说是护卫安全,内院只留了四个我们自己的护卫。”
苏念雪点点头。癸七的伤是最大的变数,他若能挺过来,许多事才好继续。
“庄子里的仆役,可都查过了?”
“粗粗问过。连同赵顺在内,一共十六人,大多是内务府指派来的,在此有些年头了。背景暂时不明,但看起来都是本分人。不过,”青黛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借口要煎药,去厨下看了看,发现柴房堆放的木柴里,有几根颜色不太对,像是被火快速燎过,表面有焦黑,但内里还是好的。而且,库房那边,似乎有股子……淡淡的铁锈和烟灰味儿,不像是寻常存放杂物该有的。”
苏念雪眸光一凝。又是异常的焦痕和气味。这与京城府邸库房中发现熔炼渣淬的情况,何其相似!
“知道了。晚间,让钱嬷嬷以清点库房、核对旧物为由,进去仔细看看。不要惊动旁人。”
“是。”
入夜,庄子内外点起灯火。前院传来北静王府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和低语,内院则一片寂静。
苏念雪泡了半个时辰温泉,温热的泉水确实有舒筋活络之效,背上的伤处感觉松快不少,连日的疲惫似乎也被涤荡去几分。
亥时初,庄子彻底安静下来。
窗户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苏念雪示意青黛开窗。一道黑影利落地翻入,正是本该重伤昏迷的癸七!
他脸色依旧苍白,肩腿处包扎的厚厚纱布透着药味,但眼神清明锐利,行动间虽有些迟滞,却显然已恢复了神智和部分行动力。
“你……”苏念雪眼中闪过讶异和了然。
“郡君放心,伤势不轻,但没到要命的地步。高热是用了药,做给外人看的。”癸七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王府的太医是自己人,暗中用了好药。属下必须‘重伤’,才能让对方放松警惕,也方便属下暗中行事。”
苏念雪心头一松,点了点头。癸七的机变和忠诚,从来无需怀疑。
“庄子情况如何?可发现异常?”
“有。”癸七神色凝重,“属下‘昏迷’时,已让信得过的兄弟初步探查。庄子后山,暖玉池后方约三十步,有一处被藤蔓遮蔽的石隙,内里有坑道,似是前朝废弃的运煤古道。坑道内有近期人迹,且有拖拽重物的痕迹。更关键的是,在坑道深处一个较大的天然洞窟里,发现了一个简陋的熔炼平台,周围有矿渣和焦木。与京城府邸库房中发现的东西,很可能同源。”
果然!苏念雪心念急转。这座看似平静的庄子,地下竟然也藏着秘密!熔炼平台……这里曾有人秘密炼制过什么?
“可曾深入探查?坑道通向何处?”
“属下伤势不便,只让兄弟探了主道。坑道曲折,岔路多,主道通向山腹深处,另一头出口疑似在数里外的荒废炭窑附近,但出口被塌方碎石半掩,需清理。洞窟内除了熔炼痕迹,似乎还有其他空间,但岩壁有封堵痕迹,不敢贸然破开。”癸七禀道,“另外,赵顺此人,表面恭顺,但属下观察,他步履沉稳,呼吸绵长,似有粗浅功夫在身,绝非普通管事。庄子里的仆役,也有几个眼神不太对,像是练家子。”
这庄子,水也很深。
“加强我们的人对坑道入口的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赵顺和那几个可疑的仆役,重点留意,查清底细。”苏念雪沉吟道,“当务之急,是你的伤要尽快养好,我们的人也要恢复战力。这庄子,或许能成为我们的一个据点,但必须先确保它足够‘干净’。”
“属下明白。”癸七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属下已发出信号,让我们在京城外围的人,开始按照郡君之前的吩咐,调查‘济世堂’的硝石去向、郝太监的关联,以及……二十多年前与睿亲王、炼丹术士‘玄真子’有关的旧案。只是京城如今必然戒备森严,调查恐需时日。”
“无妨,循序渐进。我们如今有了这处相对隐蔽的庄子,便有了周转的余地。”苏念雪走到桌边,提笔快速写下一份清单,递给癸七,“让我们的人,设法秘密采购这些药材和物料,分批送到我们在城西预设的安全屋。其中几样,是救治重伤和祛除余毒的关键,也是我们日后可能用得着的。”
癸七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郑重点头:“属下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办。”
“另外,”苏念雪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给北静王府递个帖子,言辞恳切些,感谢王爷昨夜救援、今日护送安置之恩。就说本宫在此处安顿下来,温泉确有奇效,伤势见缓,请王爷不必挂怀。顺便……问问王爷,何时得暇,本宫有些江南风物与医药心得,想向王爷请教。”
这是试探,也是表态。她需要摸清北静王此番“及时”救援背后的真实意图,也需要向外界传递她“安然静养”的信号。
“是。”癸七记下,犹豫了一下,问道,“郡君,此地虽偏,但经过昨夜之事,难保对方不会再次下手。我们是否要提前布置些防御机关?坑道那里,或许也可加以利用。”
苏念雪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对方刚发动一次袭击,无论成败,都需要时间评估和准备。我们若大张旗鼓布置机关,反而显得心虚,也可能暴露坑道的秘密。当前以静制动,外松内紧。坑道那边,只需掌握入口,摸清结构即可。真正的布置……等你的伤好了,等我们摸清这庄子的底细再说。”
她转过身,看着癸七,目光沉静而坚定:“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时间养伤,时间查证,时间……积蓄力量。”
癸七重重抱拳:“属下明白!定不负郡君所托!”
“去吧,小心些。你的伤,切莫大意。”
癸七点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茫茫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苏念雪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后院那道通向山林的木门,许久未动。
京城的风雪与血腥似乎暂时远去,但这座温泉庄子,恐怕也并非世外桃源。地下的坑道,神秘的熔痕,深藏不露的管事……每一样都透着不寻常。
然而,危机之中,亦藏生机。这偏僻的庄子,这隐秘的坑道,或许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喘息之机和反击支点。
西山先生,无论你躲在何处,你的棋局,我接下了。
而这温泉别业,便是我的新棋盘。
她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凛冽的寒风与无尽的夜色,一并关在窗外。
苏念雪转身走向床榻,背上的伤处仍在隐隐提醒她现实的残酷,但她的眼中,已燃起一丝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光芒。
-------
求五星!求好评!你的支持就是爆更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