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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元日(1 / 1)

天光,是惨白的。

透过芷萝轩高窗上厚厚的明纸,滤掉了所有温度与色彩,只剩下一片了无生气的、冰冷的白。

没有鸡鸣。

没有更漏。

连风声,都仿佛在元日清晨,彻底偃旗息鼓了。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万籁俱寂的死静,压在紫禁城每一片琉璃瓦上,也压在这间偏殿囚室的屋顶。

苏念雪睁着眼,望着那片惨白的天光。

背上的伤口,在长久的僵卧和寒冷侵蚀下,已从尖锐的痛楚,转为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和僵硬。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肉,带来闷钝的、持续不断的折磨。

但她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

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某个不可知的虚空。

昨夜的一切,如同尚未散尽的梦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神秘男人的出现。

冰冷的选择。

徽记。

“前尘”。

“不祥之物”。

以及,她最终斩钉截铁的拒绝。

“我会自己挣。”

这句话说出口时,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此刻,在这元日清晨冰冷的死寂中,回想起那短短四个字,却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重。

自己挣?

拿什么挣?

在这九重宫阙,步步杀机。

证据对她不利,强敌环伺,皇帝心思莫测,唯一明面上的“盟友”北静王自身也需权衡。

魏谦或许可信,但慎刑司主事的位置,注定他必须首先忠于皇帝,忠于“真相”——而那“真相”,未必是她想要的“清白”。

还有那枚徽记……

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按在心口。

隔着衣料,那冰硬微凸的轮廓,依旧清晰地存在着。

龙鳞凤鸟。

升腾气旋。

三点星芒。

昨夜那男人称它为“不祥之物”,是“钥匙”。

钥匙……能打开哪扇门?

是生门,还是更深的炼狱?

与她那些破碎混乱、仿佛蒙着血光的“前尘”记忆,又有何关联?

那个雨夜,高烧,慈祥老者,幽暗密室,奇怪器械,冰冷针剂,火焰,鲜血,呼喊……

这些片段,多年来如同附骨之疽,时常在她意识松懈时闪现。

她曾以为,那是这具身体原主年幼时遭遇的创伤,或是高烧产生的谵妄幻象。

可昨夜那男人的话,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这层自欺欺人的迷雾。

“忘记……所有与你身世相关的、不该记得的事情。”

身世。

他明确提到了“身世”。

她的身世……苏太医之女,幼年失怙,寄养族中,后因缘际会显露医道天赋,被选入宫,又因江南抗疫之功封爵……

这是明面上的记录。

也是她一直以为的“全部”。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些破碎的、充满违和感的记忆碎片,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却被刻意掩盖或遗忘的过往呢?

那慈祥老者是谁?

那幽暗密室是何处?

那些奇怪的器械和冰冷的针剂,又是什么?

这些,与这枚神秘的徽记,与“西山先生”,与这场席卷她的宫廷阴谋,是否有着千丝万缕、却尚未显露的联系?

一股寒意,比这冬晨的空气更冷,从脊椎骨缓缓升起。

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入口。

手中只有一枚意义不明的钥匙(徽记),和几段真假难辨的记忆碎片。

而迷宫的深处,可能藏着关乎她性命、乃至更多人性命的巨大秘密,也可能……是足以将她彻底吞噬的陷阱。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也打断了苏念雪越来越危险的思绪。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送早膳的嬷嬷。

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手中托着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清粥馒头。

但今日,似乎又有些不同。

嬷嬷放下托盘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而是垂手站在门边,低眉顺眼,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道:

“郡君,今日是元日。按例,各宫主子处,皆有赏赐。您虽在静养,内务府也循例送了些果品点心来。已放在外间。奴婢稍后给您送进来。”

元日赏赐?

苏念雪微微一怔。

是了,今日是新春元日。

往年在苏家,虽清贫,这一日也总要设法置办些简单却喜庆的吃食,祭祖,祈福。

入宫后,每逢年节,宫中赏赐更是繁琐。

如今她被软禁在此,竟也“循例”有赏赐?

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内务府的“规矩”?

“有劳嬷嬷。”苏念雪声音沙哑地应道,心中却升起一丝警惕。

在这敏感时刻,任何“循例”而来的东西,都需加倍小心。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不大的红漆食盒进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枣泥山药糕、如意卷,还有一小碟蜜渍金桔。

点心做得小巧玲珑,色泽诱人,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与平日那清粥馒头的冷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请郡君用些,讨个吉利。”嬷嬷将食盒放在桌上,便又垂手退到门边,不再多言,却也没有立刻离开。

似乎……在等着她食用?

苏念雪的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点心。

在宫中,赏赐食物被下毒,并非罕见之事。

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待查”的嫌犯。

“青黛,”她唤道。

“奴婢在。”青黛连忙上前。

“先收起来吧。我……没什么胃口,晚些再用。”苏念雪淡淡道。

“是。”青黛会意,上前小心地将食盒盖好,放到一旁远离床榻的矮柜上。

那嬷嬷见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屈了屈膝。

“郡君若无别的吩咐,奴婢先退下了。郡君好生将息。”

说完,她这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那点心的甜腻香气,与原有的阴冷霉味混合,形成一种怪异的气味。

“郡君,这点心……”青黛看着那食盒,眼中满是担忧。

“暂时别动。”苏念雪低声道,“晚些……再说。”

她现在没有任何验毒的手段,也不敢信任任何来自宫中的食物。

尤其是这“循例”而来的、充满喜庆意味的元日赏赐。

在这杀机四伏的时刻,太过“正常”的东西,反而显得诡异。

“笃、笃。”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次,节奏沉稳。

是魏谦?

苏念雪心头一紧。

“谁?”青黛扬声问道。

“奴婢慈宁宫掌事,严嬷嬷。”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细、却努力维持平静的女声。

严嬷嬷!

太后宫中的人!

她来做什么?

太后不是“中毒昏迷”了吗?慈宁宫的人,此时怎么会来芷萝轩?

苏念雪与青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请进。”苏念雪定了定神,示意青黛开门。

门开。

严嬷嬷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与上次送来“另一只”耳坠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倨傲不同,此刻的严嬷嬷,脸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眼圈红肿,似是哭过,但神情却异常紧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硬。

她身上穿着深紫色的宫装,但衣料似乎有些褶皱,发髻也不如往日齐整。

“老奴给慧宜郡君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嘶哑。

“严嬷嬷不必多礼。可是太后娘娘有何懿旨?”苏念雪靠在床头,平静地问。

严嬷嬷抬起头,看向苏念雪。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怨恨,有恐惧,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太后娘娘……”严嬷嬷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住,语速极快地说道,“娘娘凤体欠安,至今未醒。太医说……说需静养,不宜打扰。”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老奴此来,并非奉娘娘懿旨。而是……而是有些话,不得不对郡君说。”

“嬷嬷请讲。”苏念雪心中警铃大作。严嬷嬷这状态,太不对劲了。

严嬷嬷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距离床榻更近了些。

她身上那股浓重的檀香味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气。

“郡君,”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急促,“那对耳坠……太后娘娘赏赐的那对金镶红宝耳坠……有问题!”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问题?”她不动声色地问。

“那对耳坠……根本就不是内务府今年新制的那批!”严嬷嬷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布满血丝,“那批新制的耳坠,宝石的镶法,金托背面的暗记,都与赏赐给郡君的这对……有细微差别!是有人……有人仿造的!以假乱真,连老奴当初验看时,都未曾察觉!”

仿造!

苏念雪虽然早有猜测,但从严嬷嬷这个经手人口中亲自证实,依旧让她心头震动。

“谁仿造的?目的何在?”她追问。

“老奴……老奴不知!”严嬷嬷摇头,脸上露出痛苦和恐惧交织的神色,“老奴只是奉命去内库领赏,按单验收……真的不知道其中已被调换!直到……直到宫宴事发,耳坠出现在安远侯夫人口中,老奴才觉得不对劲,私下里悄悄又去查了内库底档和存样,才发现……才发现不对!”

“你既知不对,为何不早说?反而在事后,又将‘另一只’耳坠送到我这儿?”苏念雪的目光陡然锐利。

严嬷嬷被她看得一哆嗦,脸上血色尽褪。

“老奴……老奴不敢说啊!”她几乎要哭出来,却又强行忍住,声音扭曲,“耳坠是经老奴之手领出,送到郡君处的。若说耳坠是假的,是老奴失职,查验不严,甚至是……是同谋!老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太后娘娘那时已然……已然不豫,老奴无人可禀,也无人可信!”

“所以你就将错就错,把‘另一只’假耳坠也送来,坐实‘赏赐之物成对、被盗一只’的说法,想把水搅浑,也把自己摘出来?”苏念雪冷冷道。

严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郡君明鉴!老奴……老奴也是一时糊涂,只求自保!可老奴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太后娘娘中毒昏迷,刘太医‘自尽’,王侍郎失踪……西山爆炸……这……这分明是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灭口啊!”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老奴知道,自己怕是在劫难逃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泄露秘密的人。老奴今日来,是拼着一死,将所知告诉郡君。只求……只求郡君若有机会,能在陛下或北静王面前,为老奴……说一句,老奴并非主谋,只是……只是一颗被利用、又被抛弃的棋子!”

她砰砰地磕着头,额头很快见了红。

苏念雪看着她。

这个在宫中沉浮多年、一向精明厉害的掌事嬷嬷,此刻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真心悔过求救?还是另一个陷阱?

“除了耳坠是仿造,你还知道什么?”苏念雪问,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

严嬷嬷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哑声道:

“老奴还知道……刘太医在宫宴前,曾多次秘密出入慈宁宫,并非全为太后请脉。有时……是去见一个藏在太后小佛堂暗室里的人。”

“什么人?”

“老奴……没看清。那人总是背光,声音也刻意压低。但老奴有一次送茶,在门外隐约听到一句……说什么‘西山的东西已备好’,‘确保万无一失’……”

西山!

又是西山!

“还有呢?”

“还有……王侍郎的夫人,与太后娘家一位表亲夫人,是手帕交。宫宴前,王夫人曾递牌子进宫,与太后娘娘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太后娘娘情绪似乎就不太好。当晚,刘太医又来了。”

严嬷嬷断断续续地说着,将她知道的、怀疑的,一股脑倒了出来。

信息杂乱,但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太后、刘太医、王侍郎,甚至可能太后娘家,与“西山”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而宫宴下毒,或许并非仅仅是陷害她苏念雪,也可能与太后内部的某种交易或胁迫失败有关?

“这些话,你可曾对别人说过?比如……魏谦魏大人?”苏念雪问。

严嬷嬷猛地摇头,脸上恐惧更深。

“没有!老奴不敢!魏大人是慎刑司的,落在他手里……老奴只怕死得更快!老奴只信郡君!郡君是明白人,又与太后……有隙,或许……或许能看在这点实话的份上,给老奴一条生路!”

她再次磕头,额头的血迹沾染了冰冷的地砖。

苏念雪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

才缓缓开口。

“你的话,我记下了。但能否有一条生路,不在我,在陛下,在律法,也在……你自己是否真的毫无隐瞒。”

严嬷嬷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希望与绝望交织。

“老奴……老奴绝无虚言!”

“起来吧。”苏念雪示意青黛扶她。

严嬷嬷哆哆嗦嗦地起身,脸色灰败,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嬷嬷今日冒险来此,这份‘心意’,我领了。”苏念雪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你需记住,今日之后,你我的性命,或许就栓在一起了。若你再有隐瞒,或行差踏错,不仅你自身难保,你今日所言,也未必能保你家人平安。”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严嬷嬷这样的人,在宫中浸淫多年,背后关系盘根错节,用好了,或许是一步奇兵,用不好,就是反噬自身的毒药。

严嬷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认命。

“老奴……明白。谢郡君……指点。”她深深一福,不再多言,踉跄着转身离去。

背影佝偻,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门关上。

屋内再次只剩苏念雪和青黛。

“郡君,她的话……能信吗?”青黛低声问,心有余悸。

“半真半假。”苏念雪疲惫地闭上眼,“耳坠仿造,或许是真。刘太医、王侍郎与太后的关联,也可能有几分实情。但她隐瞒了多少,又为自己开脱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我们现在……”

“等。”苏念雪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惨白的天光。

“等魏谦的消息。等北静王府的动静。等……陛下对这元日,对这已然天翻地覆的朝局,做出最后的裁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

“也等……那枚徽记,和那些不该记得的‘前尘’,究竟会将我……引向何处。”

窗外。

惨白的天光,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色。

元日的朝阳,终于艰难地,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

将一丝微弱的、毫无暖意的光芒,投向了这座肃杀而沉默的皇城。

新岁伊始。

但弥漫在宫阙之间的,不是祥瑞,不是喜庆。

而是更深重的迷雾。

更刺骨的寒意。

和一场……远未结束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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