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庆帝面色平淡地转过头来,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元。
事已至此,伪装既已无用,那正面面对就是。
身为天下间武力最高以及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他有这个自信。
“你是何人?”庆帝的声音很是平静,虽听起来音量并不大,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李元扫了一眼迅速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的一众太监和护卫们,淡淡地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道:
“你确定……要当着他们的面?”
“怎么说,这也算是家事吧?”
庆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原本“哗啦啦”不断围上来的人,立刻迅速而有序地又退了出去。
“李元,你不在王府中好好待着,跑到朕的寝宫来做什么?”庆帝面色一愠。
他的语气很是严厉,带着帝皇的威严,似在呵斥犯上的臣子。
但同时,似乎里面又带着些许温情,象是长辈在教训子侄。
通常来讲,皇帝都这么说了,那么无论被斥责的人心中是怎样想的,此刻都应该徨恐告罪才是。
毕竟正常来说,只要不是想当场就撕破脸,顺坡下驴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但对于李元来说,这种想法却是完全不存在的。
突破大宗师之前,他谨小慎微,从不忤逆皇权,这没什么问题,
毕竟,哪怕他是九品中的最强者,一旦遭遇同级武者围攻,或是被十万箭齐射,亦或者引得大宗师亲自出手的话,只怕是难逃一死。
但要是突破大宗师之后还这样,那他这境界不是白突破了吗?
不过,他毕竟也不是什么性格乖张之人,哪怕如今已是天下有数的强者,却也不会做出什么太过于怪异的举动。
是以,他只是干脆利落,平铺直叙地说道:
“叶流云找我切磋,现已为求道而死。”
“接下来,我欲一一与其馀三位大宗师论道,探寻之后的道路。”
“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若前途无路,毋宁死!”
他看着庆帝那张显露出几分老态的脸,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馀地可言。
而这,也的确就是他心中所想。
此方世界,在叶轻眉从神庙逃出来之前,九品便已是极限。
而在她现世之后,方才有了大宗师的概念。
但是,如此多年以来,除了那四人,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突破到大宗师境界。
直到……李元的到来!
如今,李元也已经到达了大宗师境界,但前路却一片迷朦,不知该通向何方。
或许,枯坐山中,冥思苦想个几十上百年,他有可能能思索出一些有关下一步的方向。
但是,他不想那么做。
与其枯坐迷茫,他宁愿与其馀大宗师一战!
正所谓生死间有大恐怖,生死间……亦有大机缘!
若能在死战中极尽升华,碰撞出照亮前路的火花,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李元是这么想的,叶流云同样是这么想的!
但可惜的是,虽然李元给的压力足够,但叶流云却并没能及时发掘出他自身的未来。
所以,他去逝了。
尽管如此,在最后的时刻,他也是欣慰而释然的。
为求道而死,总好过因为世俗的牵绊和蝇营狗苟的算计而亡。
叶流云。
叶流云!
以流云为名,岂能被那些腌臜之事束缚?!
回顾他的一生,在突破九品,以及受到五竹启发,从九品突破到大宗师的这一段时间,才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但在突破到大宗师之后,他名为“自由自在,云游四方”,实则“作茧自缚,束手束脚”!
来自家族,来自皇室,以及来自其他方方面面的“绳索”,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身体与心灵上,将他变成了一个披枷带锁,身陷囹圄之人!
直到遇见李元这个纯粹的求道者之后,才被他所感染,幡然醒悟。
而后“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虽然最终棋差一着,但也依旧无怨!无悔!
此刻,兴庆宫中。
听到李元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宣言,庆帝面色一变,缓缓从软塌上站起了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元,周身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势,似霸道,似王道,亦或是二者的结合。
“哦?”
“这么说,你是打算现在和朕动手?”
庆帝的音量并不大,但那话语中,却包含着山呼海啸震天动地般的强势。
虽然在此之前,他没有收到李元突破到大宗师的消息。
毕竟,哪怕是信鸽、飞鹰,也绝不会有李元赶路的速度快。
但是,他现在知道了,就够了!
这里是庆国!
这里是庆国的皇宫!
而他,是庆国的皇帝,是天下的主人!
除了那个箱子以及那个眼睛上蒙着黑布好象一直没有变老的少年,他什么都不怕!
此刻,一生“无往不利”所积攒下来的强大自信,洋溢在庆帝的身上。
他整个人由内到外散发着威压天下的气势,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李元身前。
每走一步,他散发出来的气势就愈发强大几分,体内真气轰鸣而动,随时准备发出惊世一击。
对此,李元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挥手道:
“你误会了。”
“虽然说,现在和你打一场,倒也不是不行。”
“但是吧……想想似乎还是有点儿亏。”
“所以,还是把你留到最后吧。”
说着,他毫无顾忌地当着庆帝的面转过了身,似是准备离开。
但突然,他好象又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说道:
“另外,好心提醒你一下,多做点儿准备。”
“可千万不要以为拿你的弟弟、侄儿、侄女,我的父亲、兄长、妹妹要挟我,能起到什么作用。”
“有那工夫,不如多想想其他的办法吧。”
说着,迈步向殿门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想嘴硬,但我劝你最好不要。”
“或者,哪怕嘴硬,最好也提前多做准备。”
“要是苦荷和四顾剑的死讯传回来了,你才开始着急忙慌手忙脚乱,那就太难看了。”
“或者,你也可以期待传回来的,是我的死讯。”
话落,李元刚刚好走到殿门口。
随即,他身形一闪,整个人消失不见。
庆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面色隐藏在烛火照耀不到的阴影中,眼神莫名,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