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既怕失去,又怕得不到的心思,就如同在迷雾中行走,智商会迅速衰减86。
尤其是这个年代,去哪家工厂,干什么活儿,都不是自己选的,只能听天由命,看不清前程。
登记出来后,个个眼神迷罔。
陈北相对轻松些,两世为人,会的技能很多,一番包装之后,应该能避开去一线打螺丝。
也有可能找不到工作。
别以为投文档就一定能找到工作,说是包分配没错,前提是有那么多的工作岗位。
运气不好的,一等就是两三年,还安排不上就去摆摊当个体户。
个体户可不受待见。
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期,个体户在大众眼中都是没有组织的人,属于不受保护的体制外流浪汉。
“还得找找别的路子。”
看一眼街道办的大摆钟,已经快十二点,陈北不再耽搁,顶着暑期的烈日往回赶。
大门口处已经冷清下来,只有王大妈一人,端着一口大碗,上边覆盖着不少白菜,还有两片薄薄的肥肉。
见有人回来,夹起一片肥肉,狠了狠心才塞进嘴里。
又眯起眼睛美美地咀嚼。
没成想,陈北看都没看,径直走了进去,气得王大妈啐道:“瞧你那德性,难怪晓莉不嫁给你。”
陈北加快脚步回家,才刚进屋,杨玉凤就拿出量衣尺:“过来量一下,等会儿去扯布,给你做两身新的。”
“不用吧,还挺新的。”
陈北低头看身上的衣服,虽然土里土气,却没必要换新,布票都是定量的,每年都不够用。
杨玉凤让儿子站好,开始量尺寸:“怎么不用,马上参加工作,穿好点才招小姑娘稀罕。”
记下尺码后又说:“老娘还指望你骗个好儿媳妇回来呢。”
陈北打趣:“多骗几个行不?”
杨玉凤眯起眼睛,看着儿子的脸,微微撇嘴:“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去,好嘛,被猪亲过似的。”
还不忘啧啧:“老娘当年就该把你回炉重造。”
“是您亲儿子不?”
陈北气得咬牙,自己哪儿差了?一米七六的高个头,品貌偏上,看着还挺养眼的。
“不是亲的,稀罕说你。”
杨玉凤把量衣尺收好,塞入口袋:“老娘不管你骗几个,只有一点要求,不能找比孙晓莉差的。”
从抽屉拿了钱和布票,出门时才说:“饭菜做好了,你自个吃,我去供销社买布。”
说完,转身就走。
陈北看向饭桌,眨了眨眼睛,确定没有看错,桌上只有一盘炒白菜,点缀着几块猪油渣。
偏偏还没法抱怨。
老娘心疼儿子才多放几块猪油渣,要是她自己一人吃饭,炒菜都舍不得多放油。
大环境就这样。
计划经济,凭票供给,尽管定量一再上调,1978年燕京居民每月可购买两斤猪肉,也远远不够用。
不仅是肉,粮食也一样。
城市居民每个月可以购买27斤粮食,算下来每天9两,每顿3两,有粮本的家庭被戏称为:吃三两米。
工人每个月能购买45斤粮食。
这也是很多人想成为工人的原因之一,每个月多18斤粮食,有时候就会多一条命。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陈北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经历过后世物资充足的年代,口味早就养得刁钻,今儿心情好吃一顿海鲜,明儿心情好再来一顿烤鸭。
八大菜系轮着吃,寻常在家做饭也要四菜一汤,远非无肉不欢可以形容,再看如今的饭食,只觉得味同嚼蜡。
这样的日子还很长。
燕京要到1980年才会先其它地区一步取消肉票,想要实现吃肉自由,得等到两年后。
想到要茹素两年,陈北不禁打了个寒颤:“得想办法吃肉啊!”
只要口袋里有钱,无论在什么年代,日子都能过不错,去黑市就能弄到肉票、副食品票。
去国营饭店也不用肉票。
想吃的再好一些,还有全聚德、京城饭店,以及经常出现在年代剧中的老莫餐厅。
“还是缺钱闹的。”陈北苦笑。
虽然是双职工家庭,父母的工资加起来有一百出头,也架不住经常下馆子,一次怎么也要几块钱。
大姐还在滇南插队,时不时地要寄些钱和物资过去。
日子只能说过得不错,没多宽裕。
郁闷地叹口气,陈北拿起筷子,强忍着填饱肚子,然后回屋拿出纸笔,把赚钱的门路、手段一样一样地罗列出来。
写了一会,又揉成一团。
自己所有的手段在这年代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就叫投机倒把。
一个不慎就会进去。
时代的束缚就是这么强悍,落在个人身上,就象给脖子套上绞绳,越勒越紧,越挣扎死越快。
“思想不滑坡,办法还是有的。”陈北不死心,接着写写画画,又不是要赚几十、几百万,搞点买肉的钱而已。
再吃素,真能死人。
接连写了几页,陈北郁闷地发现,虽然活了两辈子,重新回到这个时代,思想已经跟时代脱节。
准确地说是太超前。
后世看来很正常的事,在这时代就是不能碰的红线,想要混的风生水起,需要静下心重新适应这个时代。
正琢磨时,耳边传来老娘的声音:“气死老娘了,哈巴狗带串铃铛,冒充哪门子大牲口。”
“不就一卖货的服务员,耍横充大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狗熊戴花装啥人样儿。”
闻言,陈北愣了一下。
好多年没听老娘这样骂人,感觉还挺亲切的:“杨玉凤同志,哪个没长眼的敢招惹您嘞?”
“没大没小的。”杨玉凤嗯哼一声,跟儿子说起今天的遭遇。
就是买布时跟售货员起冲突。
杨玉凤看中几块布,让售货员拿出来对比一下,售货员不乐意,怼了一句:“就你事儿多,没得比,后头还排队呢。”
“帮忙拿一下,就看一眼。”
“听不懂人话是吧?味儿事儿的,爱买不买,不买滚蛋,都象你这样,我们还怎么工作。”售货员骂了起来。
“抬杠比打幡挣得多是吧?”
杨玉凤当即骂回去,双方立刻吵起来,供销社人多,不缺吵架的好手,杨玉凤只有一张嘴,吃了不小的亏。
听老娘说完,陈北拧紧眉头。
售货员是八大员之一,在这年头确实牛气,一般人惹不起。
陈北上辈子活了八十岁,仍然记着大姐下乡插队那天,家里要做顿出门饺子,为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前腿肉,好话说了半箩筐。
肉摊那个姓李的售货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里那把油腻腻的剔骨刀在猪案板上“铛铛”地剁着。
“就这些,爱要不要。”
在别人不耐烦时,老李才割下一块全瘦的,往秤上一扔。
老娘急了,指着旁边挂着的一块后腿肉说:“老李,就那块,给我来一点就行。”
老李冷笑一声,拿刀背敲了敲案板:“那块肉是留给街道办王主任的,你想什么呢?”
肉摊前瞬间安静下来。
他手里的刀,划下的不是肉,是人与人之间最直观的权力边界。
你以为他在卖肉?
不,他在分配一种叫“体面”的稀缺资源,能左右你一家好几个月的心情,甚至一辈子无法忘怀。
“杨玉凤同志,售货员叫什么名字?儿子给您出气。”
杨玉凤心中一暖,面上却翻起白眼:“玩勺子把儿去,老娘们吵架,年轻小伙瞎掺和,不让人笑话死。”
“放心,您儿子有手段。”
陈北想起一条路子,要是能成,不但能给老娘出口气,还能把银子赚了,解决吃肉的事儿。
“老娘们的事,你少掺和。”
瞪儿子一眼,杨玉凤又起身:“该干嘛干嘛去,我去趟百货大楼。”
目送老娘出门,陈北拧紧眉头,上辈子可没这回事,是因为自己想找工作引发蝴蝶效应?
“坏事未必不能变成好事。”
陈北微微地眯起眼睛,这事儿操作得当,不仅能给老娘出一口恶气,还能扭转家里的“坏名声”。
真要做成了,就没人敢指指点点。
快步走回房间,拿起纸笔写上一行标题:不为人民服务,不是人民的好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