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就聊市场?
陈北没想到这么直接,微微沉吟之后:“有调查才有发言权,三轮车有没有市场,应该以市场调研为主。”
“只需要做一份问卷调查,汇总各项信息,这样得来的数据才不会骗人,比我空口白牙靠谱得多。”
“就我个人看来,市场很大。”
“目前各行各业普遍存在运力不足的现象,大到火车、轮船,小到汽车、三轮车,基本不够用。”
“人力三轮可以很好地弥补短途、轻量运输的须求,不说别的,一到冬天囤煤、囤菜,谁家不缺三轮车?”
韩为民微微点头,倒是有些见地。
很多事情都是看得到的,但为了严谨,还是要做一份调查,就象这小子说的,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有数据支撑,事情才容易拍板。
“市场呢?要怎么拿下来,一辆三轮车,动辄两三百,还要不少工业券,民众不一定舍得花这个钱。”
闻言,陈北微微地皱眉。
掏出香烟给韩为民递上,自己也点上一根:“今年开始取消下乡,下乡插队的知青也快回来了吧?”
韩为民接过烟,微微有些惊讶,上边一直在讨论这个事,正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没想到陈北能提前看到这一点。
点燃香烟,微微点头。
陈北接着说:“应届的毕业生、回城的知青,还有其它需要安置就业的人员,林林总总,两千万有吧?”
“解决就业,必然是大难题。”
“三轮车是运输工具,也是生产工具,拉人载货,一天挣个块儿八毛,跟玩儿似的。”
“一辆三轮车就是一个就业岗位,能养活一个家庭,跟上头要点支持,不过分吧?”
韩月点完菜回来,听了一小会:“按你的说法,三轮车载客拉货就变成私营,这能行?”
“改开啊!”
陈北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报纸上一直在讨论,迟早是要放开的,估计不会太远。”
“就算不放开,也有办法。”
“由街道办、居委会牵头,成立搬家公司、运输合作社,照样能运作起来,区别只在于收益的分配模式。”
韩月看向父亲,一脸狐疑。
韩为民微微点头,知青回城、改开都是必然的,难得的是,陈北年纪轻轻却能看透里边的门道。
“说说跟上头要支持,需要哪些支持?总不能要补贴吧。”
“要补贴也不过分吧?”
陈北笑了笑,接着说:“其实很简单,只要两个条件,首先,三轮车是生产工具,解决就业问题,取消票据就行。”
韩为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如今都是统销统购,取消票据并不容易,但也不是不能干,特定商品取消票据并不是没有先例。
不但有,还不少。
比如的确良成衣就不用票据,但价格有些高,跟奢侈品似的。
三轮车作为生产工具,有解决就业的属性,按照须求取消票据也能说得通:“第二个条件呢?”
“跟信用社合作,买车贷款。”
陈北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提供贷款,至于分期付款的模式,只是顺带提一嘴,这年头并不一定有操作空间。
“还能这样玩?”
韩月瞟向夏禾,眨了眨双眼,满是询问之色,意思是,他平时思维也这么跳脱吗?
夏禾也很惊讶。
原本以为陈北会说,要怎么跑市场、打gg,没想到他会全部绕过去,直接换一种模式。
不用票据,贷款买车,有这两项优惠,足够前期抢占市场,如今是卖方市场,还没有竞争对手。
韩为民听着,却皱起眉头。
方案是好的,能不能通过是另外一回事,无论是取消票据,还是贷款买车,都属于特事特办。
但也不是不行。
抓住安置就业这一点就很巧妙,很多事情都可以开绿灯:“你的想法不错,挺超前的。”
“都是瞎琢磨的。”陈北笑了笑。
“不用谦虚,能琢磨出这些,可见你是懂市场的,有没有考虑换个岗位,去市场部?”韩为民提议道。
陈北连忙摇头:“韩叔,您别为难我,宣传科挺好的。”
韩为民笑笑,不再追问。
对于陈北的能力,算是初步认可,抛开夏禾的关系,他也愿意给年轻人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
但大侄女找对象,能力还是其次,人品才最重要。
服务员喊上菜,韩月和夏禾去端菜,韩为民把酒打开,酒品见人品,正好试试这小子。
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跟普通长辈、晚辈之间一样,一边喝酒,一边侃大山,想到什么说什么,借着酒劲聊得飞起。
韩为民很惊讶,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无论起什么话题,就没有陈北接不上的,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见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北已经有五分醉意,说什么也不再喝,韩为民这才放过他。
该了解的,已经了解差不多,不是非要灌醉,自制力强也是一个优点:“今天就到这里,回头有空,跟小禾一起到家里吃饭。”
“好嘞,韩叔。”陈北连忙应下。
“那就走吧。”
从饭店出来,陈北跟夏禾一道,韩月挽着父亲的手臂,往烟袋斜街的另一头走去。
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父亲:“爸,您觉得陈北咋样?”
韩为民掏出香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眼界、见识都不错,思维也很活跃,算是不错的,就是懒了些。”
说着,眉头就皱起来。
闲聊时,韩为民几次提起,想给他换一份工作,去销售部,或者来轻工局,可以施展拳脚。
陈北都很委婉地拒绝。
韩月听夏禾讲过,陈北很咸鱼,不推不动弹:“懒是懒了些,但陈北的稿费不少,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样可护不住小禾。”
韩为民摇了摇头,又吸一口烟:“小禾大了,长得出挑,将来打她主意的人不会少,陈北要是不进步,将来就会有隐患。”
闻言,韩月深以为然。
自己的长相也很好,是单位里最出挑的,可站到夏禾边上,男生的目光很少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以前上学时,打夏禾主意的男生就不少,要不是自己护着,说不定就会被人欺负。
花香蝶自来,不是一句空话。
“还有夏家,迟早要回来,陈北要是不进步,恐怕会起波澜。”韩为民往前走了几步,又吸了一口烟。
这一年来,环境宽松许多。
韩为民让人打听过,夏家在香江发展不错,陈北要是一没钱,二没地位,三没本事,夏家能同意才怪。
到时夏禾夹中间才是最为难的。
韩月想了一会儿:“三轮车的项目能推进吗?要是可以,跟杨叔打声招呼,让陈北参与进去。”
韩为民微微点头。
转型生产三轮车确实更有利于自行车厂的发展,不用跟永飞凤抢市场,没有象样的竞争对手,营销得当就不愁卖。
对安置就业也有好处。
就象陈北说的,一辆三轮车就是一个工作岗位,能养活一个家庭。
项目是陈北提出来的,还制定出大致的策略,让他参与进来,别人就说不出什么来。
陈北有想法,应该能干出成绩。
等有了成绩,要往上提就很容易,陈北又年轻,发展空间大,对夏家来说,也算一只潜力股。
另一边,夏禾已经走到大院门口。
“稿子投出去没?早上特意去了趟报亭,翻了一些报纸,又有两篇骂你的,小心被群起而攻之。”
“投出去了,明天发表。”
陈北停下脚步,扶着车把:“那两篇是怎么骂的?有新的观点,还是跟关三渡一样。”
“跟关三渡一样,扎堆了。”
“等下我去找找看,放心吧,写文章骂人,他们顶多算接骆驼粪的,就不是个,回了,明儿见。”陈北跨上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