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结界内,空气凝滞,几位清风谷长老呼吸可闻。
云鹤真人袖中手指微微蜷缩,面皮下的筋肉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玄骨之言,字字诛心,将他心中那点侥幸与道义撕扯得七零八落。
宗门千年基业,与一人之恩————这担子,太重。
“师兄!”
先前反对的那位长老,道号玄叶,性子最是耿直,此刻急声道。
“我清风谷立派之本,乃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的正气!今日若行此不义之举,道心蒙尘,纵得一时安稳,他日心魔劫下,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祖师?”
另一长老玄禾亦是叹息。
“玄骨师兄所虑,非是无因。然则,趁人之危,实非正道。况且,那赵勇与螳妖就在门外,一旦动手,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即便得手,我清风谷经此妖潮,再与铁壁城结下死仇,岂非自绝于南境?
“”
玄骨真人冷哼一声,眼中厉色不减。
“妇人之仁!成大事者,岂能拘泥小节?道心?若宗门都没了,要道心何用!
”
“赵勇一介武夫,螳妖再凶,我等四人联手,布下四象锁灵阵”,难道还拿不下?届时只说是李校尉伤势过重,油尽灯枯,谁能查证?”
他目光灼灼,逼视云鹤真人。
“掌门师兄,当断则断!是存是亡,就在你一念之间!”
云鹤真人闭上双眼,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脑海中闪过妖王白猿毁天灭地的一击,闪过李长山挺身而出、硬撼假丹的决绝身影,更闪过清风谷历代祖师的牌位——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挣扎未褪,却多了一丝决绝。
“罢了————”
他声音沙哑,“李校尉于我清风谷有恩,此事————休要再提。”
“师兄!”玄骨真人急道。
“我意已决!”
云鹤真人猛地提高声音。
“玄骨师弟,收起你的心思。我清风谷可以势微,可以蛰伏,但脊梁不能断!今日若行此龌龊之事,我等与那山林妖兽何异?”
他环视三位师弟,沉声道。
“即刻起,流云殿由我亲自镇守,玄叶师弟,你去库房再取两枚蕴神丹”来。玄禾师弟,安抚弟子,加强巡逻,谨防妖潮反复。”
“玄骨师弟————你且回去静修,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流云殿半步!”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冷意。
玄骨真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重重一甩袖袍,转身化作一道青光离去。
玄叶、玄禾二人松了口气,连忙领命而去。
云鹤真人独自站在殿外廊下,夜风吹动他染血的道袍,望着远处黑暗中依稀可见的断壁残垣,长长叹了口气。
方才那一瞬的动摇,让他道心蒙上一层阴影,此刻强行压下,只觉疲惫不堪。
静室之内,玉榻之上。
李长山看似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实则心神并未完全沉沦。
山河鼎自主护主,耗尽了他在体真元神识,却也让他与这尊古鼎的联系,在生死关头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外界玄骨真人的话语,虽被隔音结界阻挡大半,但那凛冽的杀意和随之而来的灵力波动,如何能完全瞒过他历经杀伐淬炼的灵觉?
尤其玄骨离去时那毫不掩饰的怨愤之气,更如暗夜中的萤火,清淅可辨。
“清风谷————果然也非铁板一块。”
李长山心中冷笑,并无多少意外。
——
仙路争锋,资源有限,人心鬼蜮,他早已见识太多。
云鹤真人最终的选择,倒是让他对此人高看了一眼,却也仅此而已。
此刻,他绝大部分心神,正沉浸在一个奇妙的境地。
意识仿佛沉入山河鼎内部那方模糊的世界,四周是流淌的清辉,脚下是蜿蜒的光脉,如同缩小的山河地脉。
那硬撼假丹一击消耗的本源正在缓缓恢复,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灵气,反哺着他干涸的丹田和受损的经脉。
更奇异的是,他感应到怀中那尊实体小鼎,正与野人涧那戊土精金矿脉,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尤其是矿脉深处被禁制封锁的地元灵乳,散发出的气息,竟让鼎身清辉都活跃了几分。
“地元灵乳————戊土精气————或许能加速山河鼎本源恢复,甚至————”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间闪过,若能借此物滋养鼎身,或可窥得更多鼎中奥秘,对修复伤势亦有莫大好处。
只是眼下,身陷囹圄,强敌环伺,自身实力尚未恢复,一切都需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丝自保之力。
他收敛心神,不再关注外界,全力引导体内那微弱的太阴真罡,配合“生生造化丹”的药力,如春蚕吐丝,一点点修补着破裂的经脉。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丝灵力的流转都如同刀割,但他心志坚毅,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守在门口的赵勇,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浑身煞气引而不发,枯瘦的耳朵微微颤动,将殿外乃至谷中一切细微动静尽收耳底。
螳妖趴伏在假山上,复眼三百六十度转动,任何一丝带有恶意的气息靠近,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夜,深沉而漫长。
流云殿另一侧厢房内,玄骨真人面沉如水,指尖一枚传讯玉符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面前,站着一名心腹弟子。
“师尊,难道就这么算了?那李长山————”
“算了?”
玄骨真人阴冷一笑,“云鹤优柔寡断,自取灭亡!我清风谷绝不能葬送在他手里!”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立刻悄悄出谷,不必去郡府,直接去冯金城,寻玄珏师兄前来,将此玉符交给他。记住,不惜代价,要快!”
那弟子接过玉符,只觉入手冰凉,隐有血煞之气,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玄骨真人走到窗边,望向流云殿主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云鹤师兄,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这清风谷,该换换天了————李长山,你的命和那尊宝鼎,我都要!”
翌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通过窗棂洒入静室。
——
李长山缓缓睁开眼,眸中虽仍带疲惫,却比昨日多了一丝微弱的神采。
一夜运功,加之丹药之力,总算将最致命的伤势稳住,经脉修复了一丝,但已能自行缓慢吸纳天地灵气,不再完全依赖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