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世事难料。
这一考,便是七八年光阴。
陈登三入科场,竟皆名落孙山。
那沉甸甸的十万钱,早已耗费殆尽。
他独坐寒窗,心中愤懑难平,反复思量自己所作文章,自问立意、文采、章法皆属上乘,为何总是不中?
榜上那些名字的文章,在他看来,不过平平无奇,却偏偏得中。
老天不开眼。
百思不得其解,唯馀长叹。
“穷酸秀才,穷酸秀才,自己也有些穷酸味了。”
正愁闷间,那老丈竟又拄杖而来。
陈登满面羞惭,无地自容,讷讷不知如何开口偿还这天大恩情。
老者却浑不在意,只温言道:“无妨,无妨。胜败乃常事,此番不中,下次再考便是。”
言罢,他竟让人搬来十万钱。
陈登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收了这么多银钱资助,他到现在也不过只知道老者自称黄冠公而已。
“不行。”
他咬紧牙关,胸中一股执拗之气升起。
“我就不信考不中!”
寒来暑往,转眼又是七八载春秋。
院中那株当年新栽的青槐,如今已枝干虬结,显露出沧桑老态。
陈登亦不复少年,年到四十,两鬓微霜,却依旧榜上无名。
当黄冠公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破败的柴门前时,
陈登只觉脸上火辣,羞愧难当,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颇似当年那无地自容的女鬼。
“又没考中?不打紧,不打紧。”
黄冠公依旧笑呵呵,目光温润,“你尚在壮年,来日方长。”
陈登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颌下渐生的短须与眼角的细纹,默然无语。
壮年?他心中苦笑。
紧接着,倒是二十万钱都打了水漂的老人,反而劝起陈登不要气馁,继续进学。
看着老者殷殷期许,又让人搬来十万钱,这般信任,岂能轻言放弃?
“想起那范进五十尚能中举,自己确实还年轻。”
陈登胸中那点将熄的火焰又窜了起来。
自此,他更是发愤苦读,闻鸡起舞,立志此番定要蟾宫折桂。
岁月如梭,白驹过隙。
七八度春秋,又在书页翻动与青灯苦读中悄然流逝。
功名,依然缈茫。
陈登已年逾五十,瘦削如冬日庭中的老槐枯枝,倚在吱呀作响的门框边,眼神空茫地望着萧瑟小院。
“人生,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平生诸事,仿佛皆可抛却,只馀一事,如巨石压心。
“真是愧对三番两次倾囊相助、恩同再造的黄冠公。”
当那鹤发童颜的身影,又一次踏进这毫无生气的院落时,陈登只觉百味杂陈。
“老先生……”
“如何?要再考么?”
黄冠公依旧平和,带着些鼓励道。
陈登长叹一声,声音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萧索。
“老先生,功名之心,早已如死灰。
回望这数十载寒暑,真真恍如大梦一场。
光阴何其速也!
竟不知当年为何对一袭官衣、半纸功名,痴迷至此……明明这世间,有万千其他活法。”
他对着老者,深深一揖到地。
“如今只剩下一事,耿耿于怀,便是欠下老先生如山的恩义,却不知何以为报,思之汗颜。”
黄冠公抚须,眼中似有深意,笑问:“是真个看破,不愿再考了?还是自觉无望登科才放弃?”
陈登摇头,神色前所未有平静。
“是真不愿了。
昔日种种执着,如今想来,不过黄粱一梦,镜花水月。”
“哦?书生想报答我?”
黄冠公追问。
“是!”
陈登神色一正,躬身道。
欠人东西的滋味是真的很不好受。
终于知道为何古代会有为报恩,把性命都搭上的了。
“既如此,”
黄冠公微微颔首。
“你可先去料理些缠身俗事。
老夫亦需稍作准备。
待到来年……七月初七,你到城西老君庙前,那两株合抱的老柳树下,候我便是。”
“待来年?”
黄冠公留下这轻飘飘一句,便脚步轻快地走了。
陈登立在原地,一时有些怔然。
想要报恩,竟还要再等一年?
他望着老者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中忽地一个激灵,如同从一场漫长迷梦中惊醒。
自己从初次受他资助求学,至今已是多少个春秋了?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怎么这位黄冠公,容颜竟似从未更改,依旧是初见时的鹤发童颜模样?
“这……这……”
陈登在破败的小院中来回踱步,惊疑不已。
“此人……究竟是人是鬼,是仙是怪?”
怀着这份难以言说的忐忑,陈登终于等到了来年七月初七。
他依约来到城西老君庙前,在那两株合抱的老柳树下等侯。
不多时,便见黄冠公飘然而至,依旧是那般精神矍铄。
黄冠公也不多言,只引着陈登往城外而去。
一路行至西岳华山脚下,但见奇峰突兀,直插云宵。
黄冠公立于山前,壮怀激烈,引颈长啸。
那啸声清越悠长,穿云裂石,在山谷间激荡回响,如松涛过涧,又如金石相击。
陈登闻之,只觉胸中多年积郁的块垒,仿佛被这清音涤荡一空,心境变得异常澄澈安宁,再无半分焦躁。
啸声渐歇,黄冠公回首道:“书生,随我来。”
说罢,便率先向那险峻无比的华山攀登。
陈登紧随其后。
说来也奇,西岳华山自古以险着称,寻常人攀爬数里便已气喘吁吁,可陈登跟着黄冠公,一口气竟走了四十馀里崎岖山路!
非但不觉丝毫疲累,反而步履轻快,神清气爽。
两人一路无话,陈登心中也一片宁静,不急不躁。
终于,两人登上了险绝的云台峰顶。
眼前壑然开朗,只见一座殿宇坐落于云雾缭绕之间。
那殿房规制古朴,却自有一种庄严洁净的气韵。
抬头望去,但见彩云如带,丹霞流转,间或有白鹤的清影优雅地掠过山巅,留下一两声清唳。
在此等险绝之处,竟有如此清幽出尘的居所?
陈登凝目望去,只觉得此情此景,绝非尘世凡俗之地。
他定了定神,对着身旁负手而立的黄冠公,执礼躬敬问道。
“老丈,晚辈愚钝,至今仍不知老丈召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黄冠公闻言,抚须而笑,语气平淡却如惊雷:“今日请书生来此,不为俗事。
老夫是请你……来做神仙的。”
“做……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