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铅青,山路逦迤不断。
跑路两刻钟后,聂辰回头望去,远处的真武观建筑群已成隐隐可见的丹墙翠瓦,环绕的金风也只剩下最后一丝馀晖。
虽然他不知道带路党任剑柔把路带到了什么位置,但至少身后丝毫没有追兵的痕迹。
聂辰不禁感到有一丢丢愧疚,自己之前居然对她有所怀疑……
“啪!”
突然间,被聂辰扛在肩上的任剑柔扭动娇躯,一个旋身落地。
她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活动筋骨,白淅皮肤上的红色绳印清淅可见。
“被金风刮多了,绳子有磨损?”聂辰平静问道,既没有远离也没有靠近她的意思。
“恩,半刻钟前就能解开了。”任剑柔淡淡回应。
“那为何现在才……”
“因为现在到地方了。”
此言一出,聂辰顿时摆出备战架势,警剔地环顾四周。
到地方?什么地方?陷阱吗?
任剑柔却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自顾自地去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树洞里找东西。
她拿出一个行李包袱、一柄藏于刀鞘的宝刀,以及一个……呃……蘑菇。
菌盖五颜六色,菌柄白白胖胖,菌丝张牙舞爪,看着不象食物。
“你这是要……”聂辰迟疑。
“跑路啊。”任剑柔耸肩。
“恩……是觉得刚才帮我帮得太明显,回去以后混不下去,所以要跑?”聂辰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所以你欠我了。作为报答,赶紧把鞋脱了借我穿,我那靴子这会儿应该埋在藏经阁废墟里了,这包袱行李中也没带备用的。”
任剑柔脚趾抠地,像十只不安分的玉笋尖。
聂辰想了想,自己身高176,任剑柔看上去大概168,鞋带系紧点的话她应该也能穿,于是便打算把自己的阿迪达斯借她。
但他刚要蹲下去脱鞋,就猛然惊醒,抬头紧盯任剑柔的双眸:“你在遇到我之前,就提前把行李准备好了?”
“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就说魔功练多了伤脑子。”任剑柔无奈扶额。
“那么你到底是……”聂辰已经几乎猜到了答案。
“悲天神教安插在真武观的奸细。这位新晋同道,咱们……幸会?”任剑柔勾起嘴角,冲聂辰拱手。
“……”
看着她狡黠的面庞,消化着她的话,聂辰愣着眨巴了一会儿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拱手还礼。
特么的,谍影重重是吧……
两位魔道恶徒在互相表示友好后,由比较纯真的那位负责听,玩千层饼套路的那位负责讲,高效地把来龙去脉捋清楚。
“我父母是悲天神教的人,一年前我偶然得知后,不想再跟他们住一起,于是便来投奔离得最近的正道大派真武观。”
“当然没多久我就后悔了,脑子里那点浩然正气哪有家重要呢?我想回家,但家已经没了——他们死在了正道武者的手上。”
“资深教徒的遗孤,与正道有弑亲之仇,恰好又被真武观收下,这种人实在太适合被魔教发展为卧底奸细了,对吧?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就一直潜伏在真武观里,有时帮忙传递下情报啥的。”
“大概半年前我接了个任务,说是真武观的零号藏经阁里可能有个密室,里面存放了秘密之物,让我设法去看一眼里面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看一眼就行,不需要冒险把东西偷出来。”
“三天前,我进入零号藏经阁就是因为得到了一些情报,也许能找到并打开密室,所以想去试试,然后就被你绑架了。”
“本来我都打算推迟或放弃这个任务了,但你误打误撞居然就打开了暗门。”
“暗门一打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值守弟子收到消息,带人过来,所以当时我才劝你赶紧投降。我为了任务当然早就把警备机制弄清楚了,否则怎么借助时间差跑路。”
“孔汤和我一样是卧底,他可能有什么法子监视值守弟子,等他们一有动静,他便能知道我打开了密室,抓紧时间赶过来把我干掉,他不就独享功劳了嘛?这个是我猜的啊,我们魔道中人都是这样的。”
“至于白家兄妹嘛,他们当时应该只是凑巧来零号藏经阁查阅典籍而已,结果成了孔汤的拦路石。”
“总体来说就是这样。现在好了,有你在,我们过度完成任务,想被悲天神教信任,吸收为内核教徒还是很容易的,毕竟我们真的给真武观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奖励什么的嘛,我劝你不要抱太大期待,因为悲天神教高层不喜欢‘过度完成’。”
“比如这次,原本的任务目标只是去看一眼密室里有什么,却直接把那巫祝给放了出来,天知道这家伙被放出来以后是不是对神教也有害,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听任剑柔说到这里,聂辰打断道:“等一下,怎么你说着说着,还把我算作教友了?我有说过要入教吗?”
“现在不入教你还能去哪儿?等着被正道追杀吗?”任剑柔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聂辰一时语塞,仔细想想似乎她说的没错。
这段时间里必须得先找个庇护。如果实在不喜欢魔教的氛围,那便等“释放巫祝”不再是热点,等自己的风头过去了以后,再找个法子退教就是了……
想到这里,聂辰冲任剑柔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她的提议。
当然,这不代表他会完全相信任剑柔刚才说的话。
他也没什么证据,他只是觉得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这个少女带给他的感觉,不象是什么“魔教卧底”。
不过很多疑惑都没必要直接说出来。
现在这情况,先去魔道势力保护伞下避过风头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弄明白,不急……
“快走吧,在这儿也休息有一会儿了,没准真武观马上就要开始搜山了。”聂辰不再继续纠结。
他寻思着,自己绕来绕去,终究还是成了魔道大家庭的一员,哪怕只是暂时的。
凡事往好处想的话,这可能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