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山林间的惨叫声渐渐消停,林间聚集起来的精怪也逐渐退去,就连那柳树精怪也恢复了平静,重新陷入沉睡中,唯独留下地上几具修士不成人形的残躯。
稍待片刻,一袭青衣从山林深处快速而来,最后停驻在那几具“尸首”身侧。
来人自然不是其他人,正是被这几人“追杀”的沉观复。
他站定在麻子身前,看着对方那张被精怪啃噬了大半的脸,脸上没有太多的神情,只是干脆利落将尸首身边散落的储物袋,全部收了起来。
随后,他双手掐着道诀,下一刻——
“覆火术!”
火焰无风自起,附着在这些残馀的尸首之上,将这里的尸体血液烧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最后,沉观复大手一挥,将此地的神识痕迹也一并抹去,这才拂了拂衣袖,快速转身离去。
这一套流程,可谓是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等到山林间的风再次刮起,带走地上残馀的灰烬后,这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山林重新恢复平静,只有山魈们的嚎叫声,依旧回荡在此处。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黑影从阴影中走出,却不敢走得距离那棵柳树精怪太过靠近,只是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上,看着那仿佛没有发生了任何事情的局域。
他的目光之中尽是骇然之色,口中喃喃念着那个名字:
“沉观复……”
刚刚发生的一切过程,都被他亲眼目睹。
他也实在没有料到,一个外门执事手段竟然恐怖如斯。
麻子带着的几名家族弟子,实力都不算差的,而麻子本人更是有练气八层的修为。
加之其他两名练气七层,以及两名练气六层,不管围杀任何一个练气期修士,都是有胜算的。
可是,他们临到死连对方是如何出手都不知道。
他吞了吞唾沫,从空气中嗅到一丝味道:
“是引妖粉么?原来如此……”
虽说发现了对方使用的手段,但他却显得更为惊恐。
因为对方仅仅用了一撮引妖粉,以及提前布置好的流沙术,就坑杀了五名同境的练气修士。
付出的代价之小,仿佛是在狩猎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一般。
越是如此,他心中那股恐慌越是明显。
“不行,这不是我能对付的存在,必须要回去将此事上报给掌柜的……”
他看完刚刚那一幕,心中早就没有了与沉观复对敌的意思,如今更是只想早点回家。
可是,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道友请留步。”
声音平静、不含半点情绪,却让他顿时毛骨悚然,汗毛直立,猛地转过头去——
果然看到了那一袭青衣去而复返,而且不知何时,已然拦截在他的归路之上。
青衣老者那双略显苍老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开口道:
“我没记错的话,道友名叫富贵?刚刚为何没与你的同族之人在一起?”
富贵脸上想要堆起一丝惯用的讪笑,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他脚步一划,就准备朝着山林深处跑去,却被沉观复一句话劝下:
“道友莫急,难不成想要象先前那些同族一般,误入‘歧途’吗?”
富贵表情一僵,顿时连跑都不敢跑了。
只见他忽然泪流满面地不断地躬身作揖,恳求道:
“沉执事,此事真与我无关啊,我只是奉了瞿掌柜的指令,前来阻止这群鬼迷心窍的家族弟子。”
“您只要放我回去,我必将此事上报给瞿氏族内的家长,瞿氏一定会给沉执事一个交代!”
对于对方的恳求,沉执事只是淡淡摇头,说道:
“错了。”
“啊?什么错了?”
富贵神情一愣,“沉执事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称呼错了。”
沉观复打断对方的话,说道:“我已经不是道宗执事,只是一名散修而已。”
富贵连忙道:“沉执事为宗门劳苦功高,如今不过是为奸人所害,只要沉执事愿意放我回去禀报此事,说不定族内的长老愿意出马,转寰此事。”
“届时,沉执事一定能够官复原位,说不定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越说越上头,仿佛口中描绘之事,真的能成一般。
事实上,他就是流云瞿氏最寻常不过的一名家族弟子,别说请什么族内长老了,每天就只能看看瞿掌柜的脸色过活。
若不是月俸实在太少,富贵也不会撺掇麻子围杀沉观复。
原本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到麻子他们与沉观复拼个你死我活,自己才坐拥渔翁之利。
可是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待捕的螳螂!
沉观复对于他的喋喋不休,只是说道:
“道友莫要再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话,不如聊聊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富贵表情再次一僵,看着对方那没有任何波动的样子,心知此一劫应该是无法避开了。
他脸上堆起讪笑,说道:
“沉执事,我一个小人物,怎么敢得罪您呢,其实……”
话音停在这里的一瞬间,他猛地从腰间祭出一柄两米长的玄铁刀,举起大刀一个踏步前冲,就准备照着沉观复的脑袋上劈去。
就在他举起大刀,即将劈下去之时,忽然感觉体内传来一股酥麻之感,接着脚下一软,竟然不受控制跌倒下去。
而这蓄力一击,也随之断档。
“软骨散……”
出身流云瞿氏的富贵,一瞬间就判断出身上的异常是什么造成的,只是他根本想不到,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动的手脚,自己又是在何时中招的!?
“该死,我早就被他算计在内了!”
富贵想要破口大骂,不过眼下并不是时候,反应迅速的他,立即就从腰间取出两张符录打了出去。
“咻咻——!”
两张符录在半空中催发出来,化为两柄极细的利剑在空中划出破风声,速度极快地径直朝着沉观复刺去。
如此近距离,沉观复躲闪不及,真就被两张符录直接洞穿了左右两肩。
见状,他神情一喜,然后又是一阵心痛。
这两张符录可是他压箱底的存货,耗费了大价钱购置的保命之物,却用在这里。
富贵根本没有指望这两张符录,能够对沉观复造成什么致命伤,更没有对中了软骨散的自己抱有任何期待,转过身就想要逃出这片山林,逃离面前这心思深沉的青衣老者。
“唰!”
他刚刚朝着身后跨出数步,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利箭,便从他的后心径直贯穿了胸口。
“唰唰唰!”
又是数声凌厉的破风,双臂、双腿、腹部接连被暗箭贯穿。
但最致命的不是这个,而是软骨散顺着身体溢出的鲜血,彻底在四肢百骸中散开,进一步挥发了药效。
全身上下传来一股无力感,让他直接重重地跌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
他顾不得在意什么形象和疼痛,而是口中大声喊道:
“饶命饶命啊,沉执事,我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您……”
富贵如何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还在暗处布置了陷阱,就等着他逃跑时触发。
他努力地把头掰过去,想要看清楚沉观复,却在下一秒愕然。
因为在他眼中,竟出现了两个“沉观复”。
沉观复看了一眼面前被洞穿双肩的“自己”,说道:
“道友还是太不小心了,既然是保命底牌,连毒都不往上涂,这又如何能够保命?”
替身纸人?
富贵看着毫发无伤的沉观复朝着自己走来,心中一股无力的恐慌感开始蔓延,口中开始语无伦次地告侥。
只是看着沉观复神情没有半分松动,他口中的告侥,又慢慢变成了咒骂,状若癫狂,眼泪混合着鼻涕到处乱飞。
对此,沉观复仅仅是抬手,袖箭快速从宽大的衣袖中射出。
“唰唰唰……”
一支支利箭将富贵彻底钉死在地上,毫无逃生可能。
渐渐地,谩骂声随着鲜血流逝而停止下来。
沉观复走上前去,在对方逐渐黯淡的双眼中,一抬手便将储物袋摄来,随后便是连富贵自己也眼熟的流程。
掐诀,施火,毁尸灭迹……
等到做完一切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替身纸人身上的两个窟窿眼,自语道:
“修补修补,倒是还能用。”
眼下可不是在宗门内,这种替身纸人,在寻常修行坊市可是买不到的好货,能省一笔是一笔吧。
沉观复收好替身纸人后,望着远处的丛林眼神微闪,神识一动:
“看来跟过来的小老鼠,还不止这三五只。”
他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都想要啃啃我这块老骨头,那老夫就要看看你们可够分量!”
他收拾好一切后,一袭青衣再次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
青玄地界,流云坊市,流云阁。
正值热市时节,店小二们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流云阁内依旧有许多客人没有人接待。
一名店小二实在是忍不住,毕竟这热市可要持续足足一月,趁着接待完一位客人的空闲,他找到了掌柜的:
“瞿掌柜,麻子和富贵请了多长时间的假,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店里这么忙,您怎么会准他们的假?”
他语气里忍不住有一丝埋怨。
瞿掌柜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告什么假,死人假。”
“啊?”
“啊什么啊,明日去族里抽调两个‘聪明’的过来补缺。”
瞿掌柜没好气道,不过店小二还是听懂了对方刻意咬重的那两个字音。
离开时,他却有些后背发凉,只因他听到掌柜的嘴里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那沉老狗虽然在外名声不显,不过却能够在外门任职一甲子,都没有被人指摘过半句,这等人物也是他们敢招惹的……”
他缩了缩脖子,脑海中回想起富贵离开前也来找过自己,告知有关沉观复的信息,自己也曾心动过,不过临到关头却犯起了怂,到底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听掌柜的这意思,不仅富贵没了,连麻子也死了?
他是大概清楚这两者实力的人,也知道这两人出门,肯定会带上同族的修士,但越是如此,也越是心惊。
那沉观复孑然一身,实力当真如此夸张?
如此人物为何会被道宗以道龄超限为由,逐出宗去?
……
他越想越觉得心寒,只能甩开这些多馀的念头,后怕地拍拍胸口,朝着下方的柜台跑去,将注意力转移到忙碌的待客中去。
而身后的瞿掌柜也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冷笑。
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那沉老狗岂是简单货色?
越是这种“将死之人”,爆发出来的能量,才越是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