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态度不卑不亢,语气沉稳,倒让门外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二叔林润土挤到最前面,他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是干惯了农活的样子。
此刻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埋怨:“小江!不是二叔不通情理,是你爸这事做得太不地道。当初他说要去南方做大生意,缺本钱,咱们这些亲戚想着是自家人,东拼西凑帮了他。结果呢?生意没影了,他人也没影了,咱农村人攒点钱多不容易啊!”
“就是!”表婶赵金花挤过来,她嗓门大,语速快,“寒江啊,你现在可出息了。电视上都放了,报纸也登了,都说你一首歌就卖了老多钱。亲戚们也不求别的,你把我们这些血汗钱还了就行。你爸不在,你这当儿子的,不能看着我们干着急啊!”
“我没说不认。”
林寒江看着这一张张满是期待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里,有些确实是出于亲情帮忙,有些或许也存了投资获利的心思。
但无论如何,钱是通过父亲的手从他们那里拿走的,是实实在在的债务。
“我爸欠大家的钱,欠条上白纸黑字,我都认。”
他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但是,各位长辈,我今天站在这里,还是个学生。我确实参加比赛得了一点奖金,也有一点其他收入,但离还清我爸欠下的所有债务,还差得很远。”
“那你是什么意思?想赖帐?”一个远房堂伯语气不善。
“不是赖帐。”
林寒江目光扫过众人。
“我的意思是,这笔债,我林寒江认,我也会还,但我需要时间。我会尽快统计清楚我爸欠各位的具体数目,然后,制定一个还款计划。可能无法一次还清,但我保证,只要有收入,就会按计划逐步偿还。”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更加恳切,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持重:“大家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爸走了弯路,连累了大家,我替他向大家赔不是。”
说着,林寒江对着门外那十几双眼睛,深深鞠了一躬。
脊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停留了足足两三秒。
这一躬,让大家彻底安静了。
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淅可闻。
亲戚们面面相觑,他们预想中的推诿、扯皮、仗着名声摆架子,一样都没发生。
这个在电视上光芒四射的侄子、外甥,此刻穿着朴素的白衬衫,站在校门里,鞠躬认债,态度诚恳得让他们有些无措。
表姑王春梅最先反应过来,她扯了扯嘴角,语气软和了不少,甚至还带上点不易察觉的怜悯:“小江,不是姑姑逼你。你表弟今年要上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明白,表姑。”
林寒江直起身,目光面向众人。
“大家的难处,我都理解。这样吵也解决不了问题。既然要还钱,总得先把帐算清楚。各位长辈,我爸当时打的欠条,大家应该都带在身边吧?”
二叔林润土忙点头:“带了带了,这么大事,哪能不带凭证。”
他拍了拍自己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内兜。
“对,我们也带了!”
“欠条都收得好好的!”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林寒江点点头:“好。那这样,大家把欠条给我看看,我当场记下数目,心里也好有个底,知道总共欠了多少。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理,行吗?在学校门口这样,影响实在不好。”
林润土看了看其他人,见大家都有些意动,便做主道:“这个行,小江说得在理,帐算明白了,咱们心里也踏实。”
他又转向林寒江,“那去哪儿?这学校我们能进吗?”
林寒江转向保安,客气地商量:“王师傅,李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些都是我家实在亲戚,来对帐的,不是闹事。我领他们去一教那边找个没课的教室,把帐目理清就走,保证不影响教程秩序。”
保安老王看了看这群已经平静下来的亲戚,又看看态度诚恳的林寒江,尤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林同学。你带他们去107教室吧,那个教室下午没课。不过尽量快点儿,别影响其他同学。”
“谢谢王师傅!”林寒江道了谢,又对祖海低声道,“小海,麻烦你跑一趟,去帮我拿个笔记本和钢笔,快去快回。”
祖海用力点头:“恩,师哥你等我。”
说完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肩上荡漾。
林寒江这才推开侧边的小门,对亲戚们道:“各位叔伯婶娘,大家跟我来吧,咱们去教室坐下说。”
亲戚们鱼贯而入,好奇地打量着这所闻名全国的音乐学府。
绿树红墙,琴声隐约,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跟在林寒江身后,穿过林荫道,脚步声杂乱,低声的交头接耳着。
也算是安心了些许。
至少,林寒江没跑,也没赖。
107教室不大,能坐上三四十人,此刻空荡荡的。
林寒江让大家在前排随意坐下。
很快,祖海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把一本硬壳笔记本、一支钢笔递给林寒江。
林寒江在讲台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二叔,您先来吧。欠条我看看,数目,借款时间,都告诉我。”
林润土走上前,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有些发毛的纸条,展开。
是那种最常见的红色横格信纸,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楚:“今借到林润土人民币伍仟元整,用于生意周转,借期一年。借款人:林润生。某年某月某日。”
“这是去年腊月借的。”
林润土指着日期。
“说好今年年底连本带利还,结果……唉。”
林寒江工整地写下:二叔林润土,5000元,前年腊月。
“好,二叔,我记下了。下一个。”
表姑王春梅赶紧凑上来,她拿出的是一张更正式些的借据,还按了手印:“小江,这是3000块钱。你爸说急用,我家那口子把准备盖房的钱都拿出来了。”
“表婶赵金花是2000。”
“堂伯林润根是1500。”
“三舅公家是16000,这是大数目,好几家凑的。”
……
“统计完了。我爸林润生,经我手确认的欠条,总计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