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集体采访终于结束。
记者们心满意足地收拾设备离开,去赶各自的发稿时间。
五个金奖得主也松了口气,互相道别。
林寒江快步走到要离开的江涛身边。
“江涛大哥,聊两句?”
江涛有些意外:“啥事,林老弟?神神秘秘的。”
林寒江立马说:“还是之前问过的那事,广东新歌榜,你确定要去了吧?大概啥时候动身?我这边也定了,月底前到广州。要是时间凑巧,咱俩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江涛眉头微微蹙起,没想到林寒江这次是玩真的。
唱民歌的去唱流行歌曲。
江涛把手伸到林寒江额头。
“你发烧发糊涂了吧?”
林寒江轻笑一声,把江涛的手拍下:“真没开玩笑,我已经让人给我报名了。”
“卧槽!你来真的?”
江涛还是没想通林寒江为啥要这么做。
林寒江也懒得解释了,原先想着就多个伴,好同行。
“你到底是啥时候去呀?”
江涛收敛了些,露出几分现实的困扰:“新歌榜肯定想去啊,还得把毛宁那小子打败呢。不过,时间还真说不准,不瞒你说,就这几天,接了两三个小活儿。”
“商演?”林寒江问。
“咳,啥商演不商演的。”
江涛摆摆手,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精明和无奈。
他现在也过的有些苦巴巴的,带着一家人在京城,就是为了唱歌的梦想。
这次总算翻身了。
“就是朋友介绍,去个啥企业搞的联欢会,或者哪个新开业的商场庆典,唱一两首歌。给的钱不多,三五百的,但好歹是现钱,能应应急。”
江涛苦笑着解释着,不是啥大钱,但也够生活一阵,改善下条件。
“你也知道,我们搞通俗的,跟你们民族、美声的不太一样。你们路子正,盯着你们的多是晚会、院团。我们这口饭,更贴近市场,比完赛,热度就这几天,得赶紧变现点儿,不然,光指着那点奖金,在京城这地方,房租吃饭都紧巴巴的。”
林寒江默默听着,点了点头。
他理解江涛的处境。
1992年,体制外的文艺工作者生存状态就是这样,机会不固定,收入不稳定。
江涛没有显赫的背景,全靠一副好嗓子和一股闯劲,能有现在的成绩和接活的渠道,已经算不错了。
“那是好事啊,有活干比闲着强。”林寒江真心道,“看来江涛大哥你这路子走得挺活泛。”
“活泛啥呀,瞎混呗。”
江涛叹了口气,随即又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不过,这次拿了金奖,情况应该能好点,我已经跟两个不错的文工团在接触了,希望能进去。有个稳定单位,再有演出机会,日子就踏实了,再往后,说不定也能象那些大腕儿一样,上个春晚啥的……嘿!”
他说着,眼神亮了起来,显然对上春晚这个目标充满期待。
林寒江知道,对于很多这个年代的歌手来说,春晚是终极梦想,是名气和地位的像征。
江涛有这个野心,也有这个潜力。
而且央视春晚是,是成名最好的机会。
不管是什么电视台,都会播放春节联欢晚会。
这年代,其实说到收视率,那春节联欢晚会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肯定能行。”林寒江肯定地说,“以你的实力和观众缘,春晚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别忘了提携提携小弟我。”
“哈哈,你小子,埋汰我呢。”
江涛大笑,用力拍林寒江的肩膀。
“你才是真龙,民族唱法金奖,作品又那么硬,前途比我光明多了。不过说真的,林老弟,你真不考虑进团?总政那机会,多可惜啊。”
林寒江也不知道江涛哪里来的消息。
看来是有人往外说了。
林寒江摇摇头,没多解释,只是说:
“人各有志吧,我还是想先按自己的步子走走看。那,江涛大哥,你这边商演时间定不下来,南下的事。”
“你放心,新歌榜我肯定去,只要我这边活儿一完,立马买票南下去跟你汇合,咱俩广州见。说好了,到时候一起会会毛宁那帮人。”
江涛说着,伸出手。
“好,广州见。”
林寒江也笑了,伸出手。
两只手有力地握在一起,那是同行之间,亦是即将共赴另一个战场的约定。
江涛离开。
林寒江有些羡慕他了。
遇到一个肯陪着他艰苦过活的富家女。
不过江涛因为青歌赛,上春晚,然后添加文工团,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林寒江也得回去了,练习流行歌曲可和民族歌曲不一样。
转行哪有那么简单。
从央视大楼出来,热浪立刻将林寒江包裹。
“这大夏天的,镇上热啊,去了广州得更热。”
林寒江抹了把额头的喊声。
现在大中午的,也有些饿了。
繁华的长安街边,高楼林立,但拐进旁边一条通往公交车站的狭窄胡同,另一个京城便鲜活地扑面而来。
胡同口,临街的小店。
一家专卖馒头、花卷的老式面食铺,硕大的笼屉层层叠叠。
刚出笼的面食散发出纯粹的麦香。
小店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的队伍。
多是附近下班回家的职工,提着菜篮子的主妇,也有几个穿着工装,刚干完体力活的汉子。
大家安静地排着队,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手里捏着零钱。
林寒江默默走到队尾。
他穿着普通,在队伍里并不起眼。
然而,当他站定,微微侧身看向冒着蒸汽的笼屉时。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年轻女职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忽然眼睛瞪大了些,脸上露出不敢确信的惊讶。
她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又因激动而有点发颤:“哎,小娟,你看,我后面那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叫小娟的同伴回过头,打量着林寒江。
林寒江察觉到目光,下意识地抬眼,对上了她们的视线。
这一对视,小娟也“啊”地轻呼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然后用力点头:
“像,真象,昨晚电视里,青歌赛唱那个……那个《走进新时代》的!叫什么来着……”
两人的窃窃私语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队伍里却十分显眼。
前面几个排队的人闻声也回过头来。
一个中年男人仔细端详了一下林寒江,脸上露出恍然:
“哟,还真是,是那个学生,林寒江。昨晚的比赛我看了,唱得好!”
这一下,队伍前面的人都知道了,纷纷扭头看过来。
接着议论蔓延开来:
“真是他啊?看着比电视里还年轻帅气。”
“《走进新时代》是吧?我爸妈看了直抹眼泪,说唱到心坎里了。”
“这孩子有出息,自己写的歌呢!”
“这么年轻就上央视拿金奖了,了不得……”
林寒江有些猝不及防。
他料到节目播出后会有影响,但没想到在这种市井小巷,排队买馒头的当口,会被普通市民认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异,不同于在央视大楼里被媒体环绕的正式。
这是一种更直接的被看见。
饶是前世当过老板的他,一下子也没适应下来。
脸上有些发热,但很快镇定下来,对着那些市民微微点头。
露出一个有些拘谨但诚恳的笑容,算作打招呼。
“大家客气了。”
“小伙子,好样的。”
排在最前面的一位大爷朝他竖起大拇指。
“那歌写得好,唱得也好,给咱们国家长脸。”
“谢谢,谢谢您。”林寒江连忙道谢。
……
看着边上越聚越多的人,林寒江也不敢多待。
想走的时候,馒头铺的老板拿了一大袋馒头给他。
说是送他的,不要钱。
但林寒江哪里会收,塞了两块钱给老板就走了。
“哎!你这孩子。”
“瞧瞧,实诚,有才,还不占人便宜,这才是好样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