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刚过,青瓦镇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漫山遍野的楠竹却已悄悄抽出嫩芽,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翠色。晚聿工坊扩建后的大院里,十几张长条木桌被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桌上摆满了精心挑选的楠竹篾、粗细不一的砂纸、磨得雪亮的劈篾刀,还有五颜六色的彩篾,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天,是小木人生中第一堂公开竹编课的日子。
消息早在一周前就传遍了十里八乡,不仅青瓦镇的村民们争相报名,就连邻镇的竹编爱好者、城里的文创从业者,甚至还有几个跟着大学生实践团来过的年轻人,都特意赶了早路,兴冲冲地往工坊赶来。
天刚蒙蒙亮,工坊的院门就被推开了。最先到的是石坳村的李大爷,他扛着自己用了半辈子的老劈篾刀,步子迈得格外轻快:“小木娃的公开课,我可不能迟到!当年我学竹编的时候,还是跟着我爹摸黑练,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紧接着,清溪村的“巾帼竹编队”也浩浩荡荡地来了,王婶领着十几个妇女,手里都攥着小本子和铅笔,脸上满是期待:“听说小木要教新的编织纹路,咱们可得好好学,回头把文创礼盒的订单做得更漂亮!”
城里来的几个年轻人也背着画板赶来了,其中就有省大学非遗实践团的团长林薇。她穿着轻便的帆布鞋,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笑着对身边的同伴说:“上次来就觉得小木的手艺绝,这次能听他的公开课,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没过多久,宽敞的院子就坐满了人。老老少少一百多号人,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手艺人,有的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都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院子前方那个临时搭起的木台。
小木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手里捧着那把祖传的劈篾刀,站在木台边,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柄上的“张”字朱砂被摩挲得格外鲜亮,这是张爷爷传给他的宝贝,也是青瓦竹编传承的信物。
林溪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茶水,轻声安慰道:“别紧张,你平时教小学徒们的时候,不是说得挺好的吗?就当是和大家聊聊天,讲讲竹编的故事。”
小胖和赵磊也凑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起哄:“小木,放轻松!你可是咱们工坊的‘技术担当’,这堂课肯定能讲得超棒!”
张爷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木台中央,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格外有穿透力,瞬间让喧闹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各位乡亲们,各位朋友们,大家早上好!”张爷爷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今天,是咱们晚聿工坊的大日子,也是小木的大日子。这孩子,从跟着我学劈篾开始,就肯下苦功,不仅把失传的缠枝莲纹屏风复刻了出来,还带着大家把竹编做成了文创,搞起了助农,让青瓦竹编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小木,眼里满是骄傲:“现在,我把这木台交给小木。希望他能把青瓦竹编的匠心,讲给大家听,传给大家学!”
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掌声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对青瓦竹编深深的热爱。
小木深吸一口气,稳稳地走上木台。他接过张爷爷递来的话筒,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举起手里的劈篾刀,声音清亮而坚定: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哥哥姐姐,各位小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小木。今天,我不是什么‘老师’,只是一个和大家一样,热爱竹编的匠人。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不仅仅是竹编的技法,更是藏在每一根竹丝里的匠心。”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林薇赶紧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眼里满是赞赏。
“咱们青瓦竹编,讲究‘顺、稳、匀、细’四个字。”小木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根三年生的楠竹篾,“今天,我先教大家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劈篾。很多人觉得劈篾简单,不就是拿刀把竹子劈开吗?其实不然,劈篾是竹编的根,根扎不稳,编出来的东西就立不住。”
他左手稳稳地按住竹篾,右手握着劈篾刀,刀刃顺着竹纹轻轻一划,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竹篾就被均匀地劈成了两半。紧接着,他手腕一转,刀刃翻飞,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跳舞,没一会儿,一根粗竹篾就变成了十几根细如发丝的竹丝,每一根都粗细均匀,没有一丝毛刺。
台下的人都看呆了,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李大爷更是激动地拍着大腿:“好!好刀法!这‘顺竹纹、稳下手、匀力道’的诀窍,被这孩子练得炉火纯青了!”
小木放下劈篾刀,举起一根劈好的竹丝,对着阳光晃了晃:“大家看,好的竹丝,不仅要细,还要韧。这样的竹丝,编出来的东西才结实耐用,还透着竹篾本身的光泽。”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讲解劈篾的技巧:“劈篾首先要选对竹子,三年生的楠竹最好,不老不嫩;其次要顺竹纹下刀,竹纹就是竹子的脉络,逆着脉络劈,竹丝就容易断;最后要控制好力道,手腕要稳,不能抖,力道要匀,轻重一致。”
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他特意放慢了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着。台下的人都看得聚精会神,有的拿出手机录视频,有的拿着小本子记笔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现在,大家可以自己动手试试了!”小木笑着说道,“桌上的竹篾都是选好的,劈篾刀也磨好了,大家放心练,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也可以问身边的老师傅。”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拿起竹篾和劈篾刀,开始尝试劈篾。老手艺人动作娴熟,很快就劈出了漂亮的竹丝;年轻人和孩子们则显得有些笨拙,有的把竹篾劈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差点伤了手。
小木提着一把小劈篾刀,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耐心地指导着每一个人。他走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边,看着她手里断成几截的竹篾,温柔地说:“小妹妹,别着急,劈篾不能用蛮力,要顺着竹纹慢慢划。你看,像这样……”
他握着小女孩的手,手把手地教她握刀的姿势,带着她一点点劈开竹篾。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小木的动作慢慢学,终于,一根还算均匀的竹丝落在了桌上。她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劈成啦!谢谢小木哥哥!”
小木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真棒!你看,只要用心,就能学会。”
他又走到一个城里来的年轻人身边,看着他手里粗细不一的竹丝,耐心地纠正:“哥哥,你的力道太猛了,手腕再放松一点,顺着竹纹走,对,就是这样,慢慢来,不着急。”
年轻人跟着小木的指导,调整了姿势,果然,劈出来的竹丝越来越均匀。他激动地说:“太感谢了!我之前学了好几天,都没劈这么好,听你一讲,一下子就明白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请教的声音和爽朗的笑声。老手艺人带着新手练,年轻人帮着孩子学,大家互帮互助,其乐融融。阳光透过楠竹的枝叶,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洒在一根根泛着光泽的竹丝上,温暖而美好。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大家都意犹未尽。中午,工坊准备了简单的农家饭菜,糙米饭、炒青菜、炖腊肉,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着竹编的趣事,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下午的课程,小木教大家编织竹编小蚱蜢。这是青瓦竹编最基础,也最受欢迎的小物件,既简单易学,又充满童趣。
“编织竹蚱蜢,分三步:打底、编身子、做翅膀。”小木拿着一根细竹丝,在桌上演示着,“首先,用两根竹丝十字交叉打底,这是蚱蜢的身子骨架;然后,用竹丝一圈一圈地缠绕,编出圆润的身子;最后,用彩篾剪出翅膀的形状,粘在身子两侧,一只可爱的竹蚱蜢就做好了。”
他的手指翻飞,竹丝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没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蚱蜢就出现在了他的手里。翠绿的身子,粉色的翅膀,还有一对细细的触角,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台下的人都看得跃跃欲试,纷纷拿起竹丝和彩篾,开始编织。王婶的手最巧,没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只漂亮的竹蚱蜢,还在翅膀上编了小小的莲花纹;李大爷则编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蚱蜢,纹路粗犷,透着一股子老匠人的豪迈;孩子们更是发挥想象力,用彩篾编出了五颜六色的蚱蜢,有的还在触角上系了小铃铛。
小木依旧在院子里来回指导,他看着大家手里形态各异的竹蚱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到张爷爷身边,看着他手里那只编得格外精致的竹蚱蜢,轻声说:“张爷爷,您看,大家学得都好认真。”
张爷爷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泪光:“是啊,真好。我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盼着青瓦竹编能有这么多人喜欢,这么多人传承。小木,你做到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小木的第一堂公开竹编课圆满结束了。大家手里都捧着自己亲手编的竹蚱蜢,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
林薇走到小木身边,递给他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笑着说:“小木,这是我今天记的笔记,还有大家的合影。谢谢你,给我们上了一堂这么棒的课。这堂课,不仅仅是技法的传授,更是匠心的传承。我一定会把这些分享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爱上青瓦竹编。”
小木接过笔记本,心里暖暖的。他看着院子里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大家手里挥舞的竹蚱蜢,看着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楠竹,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这堂公开课,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未来,他会在这个院子里,上更多的课,教更多的人,把青瓦竹编的匠心,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竹篾的清润气息,也带来了传承的希望。晚聿工坊的院子里,还回荡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回荡着劈篾刀划过竹篾的清脆声响,回荡着一个少年匠人对竹编最真挚的热爱。
这份匠心,会像青瓦镇的楠竹一样,生生不息,永远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