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并未伸手去扶,只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那个男人。风雪在他身后狂舞,将那一袭月白色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宛如即将乘风归去的仙子,而脚下的苏振邦则如同这尘世间最卑劣的烂泥。
“苏振邦,”苏瑶的声音清冷,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别在这儿演什么父慈女孝的戏码了。我听着恶心。你说你是为了叙旧?为了投奔?呵,你的眼睛里写的全是‘贪婪’二字。”
苏振邦身子一僵,原本准备好的痛哭流涕稍微卡顿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涌上了眼眶。他也是个老油条了,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示弱往往是最好的武器。
“瑶儿啊!你这话怎么这般伤人的心呐!”苏振邦一边锤着胸口,一边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让周围的更夫都忍不住侧目,“我知道你恨爹,恨爹当年没能护住你。可爹也是有苦衷的啊!那时候你继母当家,爹也是身不由己。如今不一样了,你出息了,是这京城里人人巴结的靖王妃,咱们苏家如今落了难,被那些奸人陷害,官也没了,家也被抄了,你那个继母也病重了,你是苏家的女儿,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家老小冻死饿死在街头吗?”
这番话,若是旁人听了,或许真会觉得这个可怜的老父亲走投无路。可苏瑶听着,只觉得想笑。
“身不由己?”苏瑶冷笑一声,“当你把五岁的我扔在乡下庄子自生自灭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身不由己?当你为了讨好权贵,把唯一的女儿送进这传说中活不过二十岁的靖王府当替死鬼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身不由己?苏振邦,你的苦衷,就是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吧?”
苏瑶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冰锥刺破了苏振邦的伪装。
“如今你落魄了,倒是想起我这个女儿了?怎么?是觉得我好说话了,还是觉得这靖王府的油水好捞?你想让我赡养你?想让我帮你东山再起?”
被戳破了心事,苏振邦的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本以为苏瑶虽然泼辣,但毕竟是女子,又在王府这种地方,定然会顾及名声。可没想到,她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然而,贪婪早已战胜了羞耻心。苏振邦眼珠子一转,干脆也不装了,直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撒泼打滚起来:“好啊!你个不孝女!我养你这么大,给了你生命,你现在飞黄腾达了就想不管亲爹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今天你不答应收留我们,不答应帮我谋个一官半职,我就死在这给你看!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靖王夫妇逼死生父,我看你们还要不要脸!”
这一招“道德绑架”,苏振邦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周围围观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有的还在窃窃私语。
“这人看着确实可怜啊。”
“虽然是后爹,但毕竟生了她。”
“这王妃也太冷血了点吧。”
听着周围的议论,苏瑶眉头微蹙。她不是怕这些流言蜚语,但若是真让苏振邦死在门口,确实会给顾云逸带来麻烦。
“闭嘴!”苏瑶冷喝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随手一扬。
“哗啦——”
鲜红的银票如同红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苏振邦面前的雪地上,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里是五千两银子。”苏瑶看着苏振邦那双瞬间瞪大的眼睛,淡淡说道,“五千两,足够你在京郊置办个像样的宅子,买几十亩良田,再娶两个年轻力壮的小妾,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拿着这笔钱,立刻滚。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再无瓜葛。”
五千两!
对于现在的落魄户苏振邦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他看着满地的银票,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捡。
贪婪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苏振邦心想:她是靖王妃啊!靖王府金山银海的,五千两银子在她眼里算什么?这丫头出手如此阔绰,若是自己再惨一点,再缠着她一点,是不是能要得更多?甚至……如果能混进府里住下,那以后岂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瑶儿……五千两……这怎么够啊……”苏振邦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苏瑶的脸色,一边伸手去抓身边的雪地,做出一副更凄惨的模样,“我在京城里还要应酬,还要为你那个病重的继母求医问药,还要给你那个还没出嫁的妹妹置办嫁妆……五千两,杯水车薪啊!不如,你让我进府住下,咱们父女俩也好有个照应,我也能给你讲讲小时候的事……”
说着,他竟不顾一切地爬上台阶,那只沾满泥垢和雪水、干枯如鸡爪的手,眼看就要触碰到苏瑶那垂落的雪狐裘衣摆。
“别碰我!”苏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袖中的手指微动,一枚泛着蓝光的袖刀已然滑落指尖。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玷污她的衣衫时——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本王的王妃?”
一道低沉、磁性,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苏振邦浑身一僵,那只伸出的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悬在半空中。他惊恐地抬头,只见苏瑶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顾云逸身披玄色大氅,面如冠玉,眸若寒星。他此刻并没有看地上的苏振邦,而是先将苏瑶揽入怀中,用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动作温柔得仿佛呵护着稀世珍宝。
“手怎么这么凉?怎么不在屋里待着?”顾云逸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与刚才那声怒喝判若两人。
苏瑶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心中一安,抬眸笑道:“这不是来看戏嘛。不过这戏太烂,倒胃口。”
顾云逸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台阶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头身上。那眼神,冷得就像是看着一只正在腐臭的死老鼠。
“苏大人,”顾云逸开口了,语气淡漠得让人心悸,“你也配叫她一声女儿?”
苏振邦被这股强大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王爷……我是瑶儿的爹啊……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顾云逸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当年她被赶出家门、在乡下自生自灭的时候,血浓于水吗?她被推入火坑、成为弃子的时候,血浓于水吗?如今她高枝得爬,你便来认亲了?你那血里流的,全是算计和贪婪吧!”
苏振邦被说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顾云逸懒得再听他废话,直接对身后的秦风吩咐道:“秦风,把地上的银子给他,然后送客。告诉他,拿了钱,立刻消失。若是在让我再看到他在王妃面前出现半次,或者听到他在外面胡言乱语污了王妃名声,本王不仅会收回这笔钱,还会剁了他的双手,拔了他的舌头,扔去喂狗!”
“是!”秦风领命,走上前去。
苏振邦看着秦风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又看了看顾云逸那冰冷如刀的眼神,终于知道这次是彻底踢到铁板了。他哪里还敢再提要进府的事,连忙跪在地上,慌乱地将地上的银票捡起来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滚!”
秦风一脚踹在旁边的石柱上,震落一地积雪。
苏振邦吓得一哆嗦,抱着怀里的银票,连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狼狈不堪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苏瑶看着他那如丧家之犬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终于清净了。”
顾云逸紧紧揽着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柔声道:“走吧,外面冷。咱们回去,今晚亲自下厨给你做鱼汤。”
苏瑶抬头,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眸子里,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