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沉重地合拢，将那肆虐呼啸的风雪、那满地的狼藉，以及所有肮脏不堪的过往，统统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王府门廊下，灯笼里的烛火轻轻跳动，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将苏瑶和顾云逸的身影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门口的侍卫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但每个人看向王妃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份敬畏与亲厚。
顾云逸并没有急着松开苏瑶，而是依然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侧身避开了回廊上的穿堂风。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苏瑶兜帽上沾染的几片晶莹雪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手怎么这么凉？”顾云逸眉头微蹙，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中此刻满是心疼。他二话不说，抓起苏瑶那双微凉的小手，直接塞进了自己温暖宽厚的怀里，紧紧贴着温热的胸膛，“快暖暖。那个老东西晦气，害你在风口吹了这么久。”
苏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那股暖意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在雪地里站立许久的寒意。她抬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没事，刚才太气了，血液循环加速，倒也没觉得多冷。”苏瑶俏皮地眨了眨眼，抽出手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今晚要和户部那帮老头子对账到深夜吗？”
顾云逸任由她挽着，迈开长腿带着她往暖阁方向走去，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那些人啰啰嗦嗦，吵得本王头疼。刚处理完一半，秦风回来禀报说门口有个‘疯狗’在乱叫，还要咬人。本王一听是在你面前撒野，哪里还坐得住？账本一扔就回来了。要是晚回来一步，怕是你那把精钢淬火的袖刀就要沾了那个老东西的脏血了。”
提到袖刀，苏瑶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沾血倒是不怕，就怕脏了我的刀。那苏振邦，确实是个疯狗，而且是一条喂不饱的白眼狼。”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的积雪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层湿润的水汽。此时已是深夜，府里的下人大多歇下了，只有远处厨房的方向还透出几点光亮，隐约飘来一阵食物的香气。
顾云逸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瑶儿，今日之事……你可曾后悔？”
苏瑶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对他太过决绝？”顾云逸伸手轻轻抚平她耳边的碎发，声音低沉而醇厚，“虽然我不介意你狠心，但毕竟他是你的生父。今日这一闹，明日传到京城那些长舌妇的耳朵里，难免会有人说你不孝、冷血。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委屈？”
苏瑶闻言，心中涌过一股暖流。她知道，顾云逸这是在为她考虑，是在给她留退路，哪怕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云逸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而清澈：“我不后悔。顾云逸，你不用拿那些世俗的孝道来压我。什么是孝？那是建立在‘慈’的基础上的。他从未慈过，从未养过，甚至从未把我当个人看。那种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可恨。”
说到这里，苏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胸口积压多年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今日我给了他一万五千两银子，那是买断这份血缘的价钱。用这点钱，换我这辈子不用再看他的脸色，不用再听他的道德绑架，不用再被那些所谓的亲情绑架。我觉得，这简直是世上最划算的买卖。何来委屈之说？”
顾云逸看着她那坦荡的模样，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笑道：“好，我的夫人果然看得通透。这世上，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你是我的妻，是靖王府的女主人，你的规则就是这里的规矩。那些想要指手画脚的人，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不过嘛……”苏瑶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狡黠地盯着顾云逸，“一万五千两银子啊……那可是咱们府里三个月的开销呢。虽然是我的体己钱，但肉还是很疼的。要是被秦风那个管家知道我把钱这么撒出去了，指不定要心疼得睡不着觉。”
顾云逸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他一把将苏瑶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向暖阁走去。
“秦风那个木头敢说什么？一万五千两算什么？只要能换来你开心，把这听雨轩买下来送给你砸着玩都行。”顾云逸看着怀里的女子，眼神变得深邃而炽热，“瑶儿，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我不希望你心里留下任何疙瘩。那个老东西拿了钱，如果不去挥霍，本王自会让他吐出来；如果挥霍完了再来，本王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总之，我在一天，你就不用弯着腰做人。”
苏瑶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和独属于男子的气息，心中一片安宁。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
“顾云逸。”
“嗯？”
“你刚才在门口说，我是你的至宝……是真的吗？”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顾云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前是你一个人在雨里走，现在，我有伞，自然要替你挡着所有的风雨。那个苏家，不过是前世的一场噩梦，如今梦醒了，你该看看身边的风景了。”
苏瑶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感动的泪光，但很快便化作了一抹灿烂的笑意：“风景确实不错。而且这风景还答应今晚亲自下厨给我做鱼汤喝。”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顾云逸抱着她跨进暖阁的门槛，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炭火燃烧的暖意和淡淡的药香。
春桃早已备好了热水和茶点，见王爷抱着王妃进来，连忙笑着退了下去，贴心地关上了门。
顾云逸将苏瑶放在软榻上，动作利落地解开自己的大氅扔在一旁，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去看看鱼汤好了没，马上就来。”
苏瑶捧着茶盏，看着那个在屋内忙碌的高大背影，心中那个曾经空落落的角落，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
前世今生，她经历过太多背叛、冷漠和利用。她曾以为，这个世界是冰冷的，人心是险恶的。她曾为了生存不得不披上坚硬的铠甲，竖起满身的刺。可自从遇到了顾云逸，那些刺一根根地软化下来。
她不需要去证明给苏振邦看，也不需要去在乎那些所谓的道德评判。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她是独一无二的，是被珍视、被爱护的。
这就够了。
窗外，大雪依旧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将天地间的一切污秽都掩盖在洁白之下。而这温暖的屋内，灯光摇曳，茶香袅袅，弥漫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味道。
一万五千两银子，买断了过去那根腐烂的羁绊。
而眼前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未来。
苏瑶轻抿一口热茶，看着顾云逸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走过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
这雪夜，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