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的,赫然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但见来人身高八尺有馀,头戴一顶范阳毡笠,身上穿一领皂布直裰,腰系一条杂色短须绦,下面打着腿绷,踏一双多耳麻鞋。
往那一站,便有千丈凌云之姿,万夫莫敌之威。
那人一进门,便把范阳毡笠摘了,露出一张仪表堂堂的面庞来。
郑屠乍见此人,顿时浑身筋肉紧绷,心头一跳,险些从凳上跳将起来!
来人不是那武松武二郎,更是何人?
郑屠想起前世在狮子楼上,武松那千百斤的力道,那干净利落的一刀枭首,仍是心有馀悸,心头发颤。
好在很快定下神来。
郑屠深吸一口气,暗自思忖:“此刻这武松还未见过我,他那兄长武大郎尚在人世。只要他兄长安在,武松便还是拴着链子的猛虎,伤不得人。”
那武松进得店来,将手中哨棒随意倚在墙边,高喝一声:“主人家,快把酒来吃!”
郑屠见状,忽地心念一动,故作惊喜之色,起身拱手高声道:“兀那好汉,可是武松武二郎?!”
武松闻言,目如鹰隼,扫过郑屠,见他生得魁悟雄壮,象个江湖豪客模样,神色稍缓,疑惑道:“足下是何人?怎认得武二?”
郑屠笑道:“江湖上多闻武二郎名号,如雷贯耳。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实乃三生有幸!某家姓郑名屠,关西人氏,平生最敬重英雄好汉。幸会,幸会!”
他顿了顿,见武松面色和缓,又趁热打铁道:“偶然得遇豪杰,实是难得。如不嫌弃,不如同坐吃碗水酒如何?”
郑屠这话说得小心,他其实也不知此时武松是否已打过虎,因此不敢随意称呼“打虎英雄”或是“武都头”,只取了个笼统的,唤他武二郎。
武松略一沉吟,见郑屠言辞恳切,相貌也非奸恶之徒,又听得“最敬重英雄好汉”之语,心中受用。
暗忖自己一身好武艺,也不怕别人谋害,便点头道:“既是郑兄盛情,武二却之不恭了。”
说罢,拎了哨棒与毡笠,便坐到郑屠这桌来。
郑屠一喜,唤来店家道:“主人家,再上几斤好牛肉,多筛些酒来!酒钱一并算在某家帐上!”
那酒家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切了四斤熟牛肉,满满两大盘端上。
又筛了两大海碗,各自放在武松和郑屠面前。
武松拿起碗,与郑屠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端的不是村醪水酒!”
郑屠也干了一碗,但觉这酒入口虽绵,后劲却足。
武松喝得兴起,连尽两碗。
几碗黄汤下肚,两人之间隔阂顿时少了许多,话头也渐渐打开。
郑屠趁机打探道:“二郎因何在此?可是回乡探亲?”
武松放下酒碗,叹了口气,答道:“不瞒郑兄,小弟是清河县人氏。因去年在乡里吃醉了酒,与本处一个机密(小吏)争执起来,一时性起,挥拳便打。只一拳,打得那厮倒地昏沉,口鼻出血。
小弟只道他死了,心中慌怕,因此一径逃出县境,在外躲灾避难,算来已一年有馀。后来才辗转听得消息,那厮却不曾死,被人救得活了。如今风波已过,正要回乡去寻哥哥。”
郑屠听了,心中了然,暗道:“原来此时武松还未上景阳冈打虎,也未在阳谷县做都头。他兄长尚在,那桩天大的祸事还未发生。”
口中便顺着话头,说了几句“吉人天相”、“兄弟团聚可喜”之类的言语。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江湖见闻,郑屠有意奉承,专拣武松爱听的说,一时也是相谈甚欢。
正说间,店家却再不来筛酒了。
武松正喝到兴头上,敲着桌子不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
那店主人陪着笑过来,拱手道:“客官休怪。你须见俺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还要浓烈。
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做‘三碗不过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问。客官已吃了三碗,真是不能再筛了。”
武松哪里肯听,拍桌道:“休要胡扯!再筛三碗来!”
郑屠正想借酒水拉近与武松交情,岂能让这酒水停了?
当下掏出一锭足银,按在桌上:“主人家,你自管筛酒来。我这兄弟海量,便是真醉了,自有我看顾。这些银子,权当酒资,若有多馀,便是赏你的。”
这酒家被这两人闹得没法子,看看武松虎背熊腰的体格,又看看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只得应声道:“罢,罢,罢!客官执意要喝,吃伤了身子,明日过不得冈,可休要埋怨俺!”
摇摇头,转身又去取酒。
不多时,酒家抱出一坛还未开封的,拍开泥封,一碗接一碗筛将上来。
武松端起碗,一饮而尽,赞道:“好酒!这才够劲!”说罢又自顾自筛了一碗。
郑屠也端起碗,正要喝时,忽觉腹中一股热气翻腾,脑中微微发晕。
他暗道:“这酒果然厉害。”但见武松喝得豪迈,自己岂能示弱?硬着头皮也干了一碗。
两人一碗接一碗,那武松酒量甚好,面不改色,越喝眼睛越亮。
郑屠却渐渐觉得不对,这酒入喉如刀,入腹如火,五六碗下肚,已是头重脚轻,眼前景物微微晃动。
他强自镇定,又陪武松喝了两碗。待第八碗下肚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武松的面容在眼前晃成了三个。
“郑兄?郑兄?”武松的声音似从很远传来。
郑屠想要答话,却觉舌头发硬,含糊道:“二、二郎……好酒量……某家……某家……”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整个人从凳上滑落,瘫倒在地。
武松见状,哈哈大笑:“郑兄酒量却是不济!”说罢自顾自又筛了一碗,仰头饮尽。
郑屠脸色却是逐渐铁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