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却说那武松在景阳冈上打死了吊睛白额大虫,那阳谷县知县相公,见武松赤手毙虎,端的英雄了得,便在县衙厅上亲赐三杯御酒,又将库中众土户凑纳的五十两赏银,尽数赐与武松。
武松却是个重义轻财的汉子,他见那些猎户因捉不到这猛虎,平白受了知县许多责罚,心中不忍,便将那五十两银子在厅上尽数散了,分与众人,自己分文不取。
知县见他如此仁德忠厚,又是一条能打虎的好汉,心中越发爱惜,便道:“我今抬举你做个巡捕都头,专在河东水西擒拿贼盗,你可愿意?”
武松拜谢道:“蒙相公抬举,小人敢不效犬马之劳!”当日便参了都头,在县衙挂了职。
一时间,阳谷县里众里长大户,纷纷前来作贺,请酒吃席,一连闹了数日。
武松本欲即回清河县寻兄,不料在此做了都头,心中也自欢喜。
那“打虎武松”的名号,早传得东平一府两县,无人不知。
这日应酬稍歇,武松刚得空闲。念起自家兄长武大郎,又想起新结拜的义兄郑屠,心中焦躁,便向知县告了半日假,匆匆赶往那清河县。
只是到了清河县,依着记忆寻到旧日住处,却早已换了人家。一打听才知,哥哥武大郎早已搬走了。
原来武大郎每日挑担卖炊饼,到晚方归。
原先那处地方乃是租贷的,浅房浅屋,环境忒差,周遭尽是浮浪闲汉骚扰。
武大郎与潘金莲两人商议了,典当了潘金莲的钗梳首饰,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紫石街上一栋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
只是武松离家日久,哪知这些变故?
在街上转了三五遭,问了几处邻里,竟无人知晓武大郎新居所在。正自烦恼,忽觉后背被人重重一拍!
武松霍然回头,虎目圆睁,正要发作,却见一张熟悉面庞并上魁悟身形,不是郑屠更是何人?
不由喜笑颜开,一把攥住郑屠手臂:“哥哥!你怎在此?”
郑屠见他身穿新制公服,笑道:“好个武二郎!这才几日,便做上都头了!威风得紧!”又问,“你不在阳谷县当值,怎地在此闲逛?”
武松苦笑道:“本是想来寻哥哥与家兄武大,却不想一个搬了家,一个不知住处,让武二好一顿寻!所幸在此得见哥哥!”
“这倒是天缘凑巧!我如今正赁住在你兄长武大左近。来,随我来。”
郑屠说罢,引着武松,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那栋小楼前。
郑屠指着小楼道:“这便是你兄长新搬的住处。你们兄弟团聚,某家不便叼扰,下回我兄弟二人再好好聚一聚。”说罢拱手欲走。
武松哪里肯放?
一把扯住郑屠衣袖:“哥哥说的甚么话!你我既是结义兄弟,便是一家骨肉!今日既来了,定要一同吃酒!”
两人拉拉扯扯几回,武松虽是神力,奈何郑屠执意不肯,武松无奈,最后只得道:“既如此,武二先送郑兄回去。稍后再来寻兄长。”
郑屠拗不过他,只好让武松送到王婆茶坊。
临别时,武松再三嘱咐:“郑兄稍待,武二见过兄长后,定来寻你吃酒!”
郑屠笑道:“好,某家等着。”
武松这才放心,转身往回去。心中却想:郑兄此番在清河县,混得似乎不甚如意,住的地方未免也忒小,我既做了都头,定要好生照拂照拂他不可。”
正思量间,忽觉后背又被人拍了一下!
武松一扭头,却不见人影。
正疑惑间,听得下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兄弟!知县相公抬举你做了都头,怎地不来看顾哥哥?”
武松低头一看,但见一个身不满五尺的汉子,挑着副空担儿,正仰着脸望着自己。
不是嫡亲兄长武大郎,更是何人?
武松这一喜,真个是:欣从额角眉边出,喜逐欢容笑口开。
当下抢上前,一把抱住武大郎:“哥哥!想煞武二了!”
原来武大郎今日炊饼卖得顺当,早早收担回家,不想在门前撞见兄弟。
二人执手相看,俱是热泪盈眶。武大郎忙引武松进院,直上二楼,推开房门,朝里唤道:“娘子!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帘栊响处,潘金莲袅袅婷婷走了出来。
武大郎指着武松道:“这便是前日景阳冈上打虎的好汉,你嫡亲小叔!如今新充了阳谷县巡捕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
那妇人见状,忙叉手向前,道了万福,声如莺啼:“叔叔万福。”
武松忙倒身下拜还礼:“嫂嫂受礼。”
妇人伸手虚扶住武松:“叔叔请起,折杀奴家了。”
二人相让一回,都平磕了头起身。
武松起身,抬眼看了潘金莲一眼,但见这嫂嫂生得标致,样貌、身段端的十分妖娆,颇有些非礼勿视之感。
武松不敢多看,只将头低垂下去。
潘金莲见武松低头,以为他腼典,便笑道:“叔叔且坐,奴家去沏茶。”
待潘金莲去了厨下,武大郎拉着武松在堂中坐下,问起别后情形。
武松一一说了打虎、做都头的事,武大郎听得又惊又喜,连连赞叹。
不多时,潘金莲端了茶来。
武松接过,道了谢,忽想起一事,对武大郎道:
“哥哥,小弟在街上还遇见一位结义兄长,姓郑名屠,是位关西好汉。今日既团聚,何不请他来一同吃酒?一则兄弟聚首,二则也让他认认哥哥嫂嫂。”
武大郎笑道:“既是二郎的结义兄弟,便是自家人。快去请来!”
武松却尤豫道:“只是……郑兄方才送小弟到此,说是兄弟团聚,他不便叼扰,执意不肯来。”
潘金莲在旁听了,心念一动。
她不动声色,柔声道:“叔叔的结义兄长,便是自家兄弟,哪有叼扰之说?叔叔再去请一请,说奴家已备下酒菜,定要赏光才是。”
武松点头:“嫂嫂说的是。只是……”
他看了潘金莲一眼,心中思忖:稍后哥哥若下楼买酒菜,独留我与嫂嫂二人,岂不避讳?若有郑兄在场,三人同席,便妥当得多。
念及此,武松起身道:“哥哥、嫂嫂稍待,小弟这便去请郑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