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娘在厅中坐立不安，等了片刻，心中着实不宁。
她想了想，干脆扭身去了间壁佛堂。
佛堂依旧静谧，檀香袅袅。
她在观音象前站定，从香案上取出三支竖香，就这长明灯的烛火点燃。香头燃起细小的火星子，随即冒出青烟，在佛堂内弥散开来。
“菩萨保佑，信女吴氏月娘诚心祈求。”
她双手持香，举至额前，闭目默祷，“只愿今日之事能平安了结，莫要生出大祸。那张老丈年事已高，莫要因此丢了性命。那位郑叔叔仗义出手，也莫要受了伤害……”
默念完毕，她持香深深拜了三拜，缓缓睁开眸子，正要躬身将香插入炉中。
“大娘子！大娘子！”
外头传来玉箫急促的呼唤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慌乱不堪。
吴月娘眉头微蹙，头也不回，淡淡道：“既买来了葛根，便往灶间送去罢。这般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
她只当是玉箫采买葛根回来了。虽然快了些，却也可能是多使了银钱，让伙计跑得急。
玉箫却是匆匆跑进佛堂，喘着气道：“大娘子，不是葛根！是……是南街传信的小厮来了！”
吴月娘心中骤然一紧，手中香险些掉落。
怎地这般快？
从那叔叔出门到现在，不过两炷香时间。就算马车来回，加之处置事端，也该再多些时辰才对。
莫非……莫非那伙泼皮闲汉等不及了，直接派人过来传话？还是说张老丈年老体衰，被推搡后出了什么祸事，当场就不行了？
她不敢再想，急忙将香往香案上一搁，那香歪斜着插入香炉，也顾不得了。
急急转身，提着裙摆便往外赶。
到得前厅，但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正扶着柱子喘气，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显是跑得急了。
吴月娘努力维持住当家主母的气度，走到主位坐下，平静问道：“慢慢说，怎么回事？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小厮出岸了一阵，稍微缓过气儿来，结结巴巴道：“郑大官人……西门大官人到了铺子，与那些泼皮理论。那张癞子不但不听，反而……反而叫嚣着要连郑大官人一块打！两边……两边动了手！”
吴月娘闻言，终于难压心中情绪！她面色一白，壑然起身。
虽然不是那等最坏的情况，张老丈出事。却也与最坏的情况相差无几了！
动手了！
对面十来个泼皮，各个都是不知死的，双拳难敌四手，这郑叔叔便是再勇武，怎敢轻率动手？
自己真是信了他的邪！居然相信他能镇住场子！
这下倒好，怕不是徒增伤亡，连他自己都赔了进去！若是对面那伙泼皮手下有分寸的还好，只怕是人多眼杂，打红了眼，万一……丢了自家性命！
“结果如何？！”
吴月娘急声追问，声音已微微发颤。
尽管心中已有最坏的准备：郑屠重伤，甚至毙命、铺子被砸得稀烂、张老丈怕是也凶多吉少。
但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只盼着莫要死伤过重才好……
“郑大官人……郑大官人好生厉害！”
那小厮眼中露出敬畏之色，声音也随之高亢起来，“他只一人，赤手空拳，只一照面，竟……竟把那十来个泼皮全撂下了！”
“我就知道，这叔叔忒不稳重！只怕……什么？！”
吴月娘下意识便要这般发火，可话到一半，陡然听清那小厮所言，顿时愣住。
一双凤眸圆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连呼吸都滞了滞。
“什么？你说……郑叔叔竟独自一人，将对面是来人尽数收拾了？”
那小厮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崇敬：“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
吴月娘闻言，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一口气憋在胸口许久，此刻吐出，竟让她身子微微发软。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的贴身丫鬟玉箫，缓缓坐回椅子上。
玉箫这才发觉，大娘子的手心已全是冷汗，冰冷湿滑，那帕子眼见都湿了大半。
“然后呢？”吴月娘定了定神，又问道，“他……可有受伤？张老丈如何了？”
“自是没有！”
小厮语气满是钦佩，“郑大官人毫发无伤，张老丈额头虽破了，但只是皮外伤，已请了郎中包扎。”
“大娘子是未瞧见郑大官人那般手段！收拾那起子泼皮，当真是……比喝口凉水还轻松哩！事情都了了，县衙才来了个都头，将那张癞子押走了。郑大官人帮着伙计们收拾了铺子，现下……现下正往回走呢。”
吴月娘轻轻点头，心中对这“郑叔叔”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想不到……竟是自己小看了英雄豪杰！
这汉子不但勇武过人，十来个汉子独自一人便收拾了。还有担当魄力，事后还耐着性子帮着收拾残局，端的是个周全可靠之人。
这一比，倒是把自家这厮都要比下去了。
那不宁的心绪总算安定下来。
吴月娘端起茶盏，想要喝口茶压压惊，却发现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将茶盏放下，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恢复常态。
吴月娘神色一松，但随即又是微微一变，神色莫名。
“玉箫，”她唤道，“取一两银子来，赏给他。大老远跑来报信，倒是辛苦了。”
玉箫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锭银子，递给那小厮。小厮千恩万谢地接了。
吴月娘这才道：“你且下去歇息罢。今日之事，莫要张扬。”
“小的晓得，小的晓得！”那小厮连胜应道，说罢躬身退下。
待小厮走了，吴月娘才对玉箫低声道：“你速去灶间，让厨子备一桌好菜，要丰盛些。再去酒窖取一坛上好的‘玉壶春’。郑叔叔回来，定要好生款待。”
玉箫点头：“是。只是……葛根还未买回来，大官人的醒酒汤……”
吴月娘摆手：“无妨。郑叔叔既已平了事，官人晚些醒也无碍。你先去办这些。”
玉箫领命去了。
四下无人，吴月娘这才卸下那副端庄主母仪态，忍不住失神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