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熟了,饭好了,奶奶还没回来。
陈浔出去找,发现老太太在谢家喝上了。
谢家三口人,老爷子瘸了条腿,老太婆佝偻着腰,养着一个三十岁还没嫁出去的孙女谢金枝。
问了好,受了夸,在谢金枝毫不掩饰的饥渴目光下,陈浔仓惶逃离。
到自家门前,陈浔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栗子,问刘二柱:
“一宿没睡,饭也不吃?”
刘二柱哼了哼,不搭腔。
“你看这透明的糖衣,闻闻这小香气,馋不馋?”
刘二柱咬牙切齿。
陈浔进屋正好瞄到秦婉鼓着一边腮帮子,仓惶藏起栗子壳。
“大大方方吃呗,咋还偷吃呢?”
秦婉说:“我就吃一个,剩下给奶奶留着。”
陈浔摆摆手,“她个老太太吃这么甜的容易得糖尿病,都给你。”
秦婉气笑了,边给他盛饭边问:“奶呢?”
“在谢家喝得五迷三道。”
“怎么去那吃饭了?”
“借钱给我凑学费呗。”
见秦婉撅起的小嘴能挂酱油瓶,陈浔笑着解释:
“当然不会当我面说,是我猜的,不然还能为啥?”
秦婉把饭碗递给他,垂头叹气,想了想,彻底把装栗子的盘子撤下去。
“我一个都不吃了,明天都拿山下去卖。”
陈浔没劝。
没法劝,不劝了,男人在兜里没钱时,说任何豪言壮语都没意义。
眼下所谓的将来,要么努力无果,继续受穷,要么努力发达,那时吹的…
那时会有别人帮你吹。
不忍见秦婉落寞低沉,陈浔岔开话题,说自己刚才差点被谢金枝摁在那就地正法。
秦婉一边拾掇喷出来的饭粒,狠狠夹他一眼。
“金枝姐人多好,叫你说的那么吓人。”
给他夹了一根腌黄瓜,又说:
“就是年纪大了,愁嫁,再说…”
她偷偷瞄了眼陈浔:“你一个大男人,被姑娘喜欢还不乐意?”
聪明的陈浔当然不会接这茬。
秦婉拄着下巴说:“还有郑丹。你说,她真被刘二柱那个啥了?”
迎上她好奇的眼神,陈浔挑挑眉:“哪天带你去听墙根?”
秦婉蹭一下红了脸,踢了陈浔一脚,随即骂刘二柱真坏,郑家就该报警把他抓走。
“一,好面子,怕闹大被外村知道,没法做人。二,穷。”
陈浔的实话让秦婉无奈晃头。
“哥,你说,如果我没考上大学,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陈浔又让秦婉帮着盛了碗饭:“你会去打工,挣钱供我念书。”
秦婉品了品,把冒尖的饭碗递给他,点头认可。
陈浔又说:“然后,嫁给我,生孩子,幸福一被子。”
没有想象中的羞臊,没生气,秦婉只是红着脸愣了愣,随后歪着脑瓜,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目光深深的。
“哥,我是你妹,你应该有妹夫才对。”
陈浔大口夹菜吃饭,看都没看她:“来一个杀一个。”
秦婉咬着唇角嘀咕:“霸道。”
砰——
一声枪响给秦婉吓得呆住,连陈浔都不禁一激灵。
俩人还没缓过神,便听院外传来刘二柱的大喊:
“陈浔!今日羞辱之仇,我刘二柱来日必报!”
秦婉气得跺脚:“他这人怎么这样!哪能在村里开枪?”
陈浔却觉得很搞笑,淡定喝了口水,剩下的往地上倒去,象在祭奠。
“他应该是接受参被耗子吃掉的事了。”
……
下午,秦婉继续收拾山货,陈浔出门去找王铁头。
王铁头没在家,他娘说他带着郑丹玩去了。
说这话时,陈浔认真看着铁头娘的表情,惋叹、愁苦、恨铁头不成钢头。
但陈浔却觉得铁头头很铁,不对,是很铜。
男人要喜欢一个女人到什么地步,才会接受她以五毛一次的身价,把自己卖给流氓?
而且据他了解,直到死前,郑丹都没让王铁头碰一下。
出去玩?玩什么?后山抓蚂蚱还是河里钓鱼?
两世以降,他依然难以跟这位发小共情。
“婶儿,我其实是来跟你家借驴车用几天的,我打算去山下卖点杂货换学费。”
铁头娘一听,差点哭出来。
瞧瞧,瞧瞧别人家的孩子,再想想自家那囊货…
“你用你用,来,快进来。”
铁头娘拉着陈浔的骼膊,说自己不会套驴,让他自个儿弄。
陈浔道了谢,套车时,铁头娘始终搓着双手在一旁踟蹰,显然有话难讲。
起初,陈浔只当没看见,但等赶着驴车出了院,还是停下来,回头叫了声“婶子”。
“哎?”铁头娘看着他。
“你放心,我会劝铁头的。”
铁头娘拍着腿,一跺脚,两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小跑着追过来,从裤腰下摸出一个标准款手帕,打开后是零零整整一摞钱。
看着有几十块零几毛几分。
把钱使劲塞到陈浔手里,铁头娘哽咽着说:
“婶子身体不好,铁头也不争气,但还算孝顺,知道种地挣点。
“咱村就这七户…二柱子家不提,小唐寡妇那里更…
“嗐,家家差不离,你奶一上午到处借钱,就没来我这,我知道这不是见外,是老太太知道婶子家条件不好,心疼我。
“我这…我…
“小浔啊,这钱是婶子攒下来给我家那窝囊废娶媳妇的,他从小稀罕郑丹,郑丹我看着从小长大,人是好的,可你也知道她…
“婶子不知道咋说了,这钱、这钱我供你念书,不要你还,念大学才是正事。”
供陈浔念书,不想给王铁头用了。
陈浔听得出来,对方这番话里有自己的诉求,但他也相信,奶奶如果来张口,她仍然会把钱拿出来。
见他没什么反应,铁头娘又说:“小浔你和铁头穿一条裤子长大…”
陈浔笑道:“我明白,婶子你放心,该劝的,我一句话不会少说。”
他把钱放回她手里,“这样,婶儿,距开学还有段日子,你让我自己锻炼锻炼凑一凑,如果还是不够,我肯定跟您张嘴。”
铁头娘抹着眼泪说:“有出息,有出息啊孩子,以后好了,别忘了铁头,别忘了河湾村。”
当娘的挂念孩子,村民惦记村集体。
还有奶奶,那么傲娇一老太太,到处借钱?
河湾村目前在世一十五口,顶好的人占了九成九,却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
陈浔赶着驴车回到家,秦婉立即拿根干巴的胡萝卜跟牲口培养感情。
天黑后,奶奶被谢金枝搀送回来,秦婉迎的。
走出院门的谢金枝脚步一顿,悄悄折返。
到了陈浔屋外,先是耳朵凑近听声,然后才轻轻叩门。
门开了,秦婉开的,谢金枝惶然而去。
静夜蝉鸣。
天亮后,一夜宿醉的奶奶起床找水喝,发现桌上留着温热的小米粥,但,锅没了。
灶台上放着大孙子留的一张字条。
老太太横竖看了看,骂了句驴操的。
“瘪犊子消遣老太婆,这写的啥呀?”
去隔壁找小婉,小婉也不在。
……
山路上,黑驴头前挂着根干瘪的胡萝卜,怎么追也吃不到。
陈浔赶着车,载着被颠得一颤一颤的秦小婉,秦小婉两只脚踩着一晃一晃的大黑锅,锅里装满洗净的石子和栗子,旁边是一麻袋榛子核桃。
塔水县在山外二十里,路程过半,碰上了摸黑下山的刘二柱。
刘二柱也要去县城,想搭车。
陈浔没理他,笑着问秦婉:
“如果你喜欢的人今后只能赶驴车娶你,你嫁不嫁?”
秦婉从后瞪他一眼,半晌没吭声,等刘二柱未经许可要上车时,才接过陈浔递来的鞭子,往驴屁股上一抽。
“驾!”
……
陈浔对九十年代的省城还存着几分记忆,已具都市气象。
但塔水县不同,如果说河湾村尚处大跃进风情,那这里顶多刚刚改革开放。
高楼是没有的,两层小楼居多,除了住宅,多是供销社和饭馆。
小轿车几乎看不到,有公交车,有自行车,马车驴车倒是不少。
县中心最繁华的街道就在供销社对面。
卖牛仔裤的,卖录音机磁带的,冰棍、糖葫芦也有,卖山货的最多。
坚果、蘑菇、根雕、奇石,看的人少,掏钱买的更少。
陈浔把驴车赶到最显眼的步行街路边,先搬煤炉子生火,架好铁锅后,挂上手写招牌。
【白糖蜂蜜炒栗子,五毛半斤】
这行字是有讲究的。
后世的糖炒栗子,重点是栗子,因为栗子贵。
现在的重点是白糖和蜂蜜,栗子不值钱。
而且不能写一块一斤,那就太贵了。
当然,最重要的卖点其实也不是字,是人。
陈浔穿着跨栏背心,铁铲现炒,白糖蜂蜜现倒,吸引人不?
答案是肯定的。
小伙是帅气的,阳光的,足以吸引相当一部分妇女职工。
但,妇女精打细算,过眼瘾的多,付费的少。
于是,站在一旁娇滴滴吆喝的秦婉就成了促销主力军。
等人围过来,秦婉把另一块牌子往驴脖子上一挂,成片的倒吸凉气。
【山村大学生勤工俭学筹学费】
入帐:5毛、5毛、5毛…
有人问:“你们考哪个大学了?”
秦婉就把录取通知书一亮。
有人问:“核桃榛子和蘑菇卖不?”
陈浔说五斤起售。
有人问:“驴卖不?”
逗得秦婉嫣然失笑。
她一笑,销量加速。
早市还没散去,几十斤货卖空了。
陈浔乐呵呵数钱,“试验成功!”
秦婉激动地挽住他的骼膊,夸他的连环营销计太厉害了。
回村被老太太骂了“瘪犊子投机倒把,不许教坏小婉”一通后,陈浔左耳进右耳出,又带着秦婉进了山。
这次是拎着两个蛇皮袋去的,装满了栗子回来。
第二天一上午,售罄。
两天营收206块5,除去白糖钱,净赚180。
路边,秦婉怔怔看着一摞毛票,喃喃自语:“挣钱这么容易?”
她眼睛亮亮的问陈浔:“这么一算,再两天不就挣够学费了?”
陈浔笑道:“在山上闲着也闲着,多挣点给你当生活费。”
秦婉拨浪鼓似的摇头,说自己不乱花钱,不要。
这时,刘二柱拎着个编织袋不知从哪冒出来,在驴车前停下,不屑地瞥了眼陈浔手里的钱,问他挣了多少?
陈浔说二百。
“没意思,小打小闹。”刘二柱探过头,压低声音:“我要干的才是大买卖。”
陈浔饶有深意地看了看他甩上肩头的编织袋,方才很明显地听到了清脆的碰撞声。
应该是铁器。
他顺着刘二柱的话笑问:“咋?里面装的炸弹?打算抢银行?”
秦婉别过头,努力憋笑。
一激就上当的刘二柱呸了声,说是大号捕兽夹,之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陈浔霎时眯起眼睛。
打虎!
目送吹着口哨的刘二柱消失在街角,陈浔想了想,让秦婉守着驴车,不要乱走,自己去溜达一圈。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陈浔回来了,见秦婉竟真的一动不动,乖乖坐在马路牙子上托腮发呆。
他把一塑料袋橙子糖、高粱饴、大白兔递给她。
秦婉先嘟囔他一句:乱花钱。
然后仔细收好,说:“留着过年吃吧。”
陈浔不置可否,又掏出来一件东西,彻底吓呆了秦婉。
“你…买相机干嘛呀?这得多少钱啊?”
她快急哭了,倒也不完全是心疼钱,更心疼的是陈浔。
昨天那二百斤栗子扛回来,她知道陈浔骼膊酸了一宿,现在都没缓过来。
陈浔连忙说不是买的,“100押金,一天租金5块,租的。”
秦婉奇怪地问他租这东西干嘛,跟着就嘻嘻笑了。
“给我拍照?”
“给老山参拍几张,剩下都拍你。”
秦婉不嘻嘻了。
陈浔没有着急回山,赶着驴车带秦婉在县里转了一大圈。
给她和公交合影,和路灯合影,和五层红砖筒子楼合影。
秦婉指着筒子楼说,以后一定要让奶奶住这种楼房。
看到木材厂的水泥钢筋家属院后,又说一定要让奶奶住这种楼房。
陈浔不予置评,琢磨着等她见到省城的高楼大厦时,八成还要换愿望。
拍照不是目的,陈浔在每个卖山货的集市都停了下来。
最终确定自己听到的消息是真的。
真有人要重金收野山参…
以及堂而皇之地散布消息,不惜代价求购…虎魄!
他很费解谁这么大胆?
莫不是那辆传说中的大奔?
还有,虎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