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帮忙将榛子拾起来后,女人就揉着骼膊肘走了。
陈浔目光深深看着她的背影。
莫非小喽罗们没将信息传达到位?领导怎么还亲自过来检查了?
想了想,陈浔有些明白了。
除了几个典当行的店员,乞丐们都没看到实物,“黄蓉”是想亲自过过眼。
如此看来…这群贼偷上层似乎和典当行内部没交集。
眼下消息散的够广,自己也必要再藏着掖着。
该让大箩卜亮个相了。
这时,旁边一个大哥拽了拽陈浔:“小伙,你钥匙?”
陈浔低头一看,应该是刚才捡榛子时,挂着宾馆铭牌的钥匙从裤兜里掉了出来。
抹掉泥土,重新揣好,他解开麻袋上的绳子,将木盒拿了出来。
路人也好,左邻右舍也好,见他终于让十三万八的大棒槌见光了,又将这围成一圈。
一看,再看,使劲看,愕然看着陈浔问:“你认真的?”
陈浔开始不搭话,瞄见“黄蓉”绕回来后,淡定点头,大声说:
“你们咋都不信呢?这就是我家传下来的宝贝!少一分钱不卖!”
“小兄弟,看你年纪轻轻的,脑子没毛病吧?”
刚才提醒他钥匙掉了的大哥,仔细打量他几眼,目泛同情。
馀光见“黄蓉”没入人群,走远了,陈浔才回答大哥:“你们觉得不值这个价?”
没人理他。
陈浔耸耸肩,扛着麻袋走了。
走进鼎盛典当行之前,他留意到门外的叫花子白了他一眼。
接待他的是个中年男人,自称是这里的经理。
一分钟后,经理将陈浔赶了出去。
陈浔走到叫花子身前不远,愤愤一跺脚,“凭啥都撵我!”,说完转身又进了店里。
经理不乐意了:“小伙子,没完了?想闹事?”
陈浔收起方才的畏缩劲,挺直腰板,“我是真的要卖参。”
经理冷哼了一声,陈浔没让他开口,从麻袋里摸出信封,抽出一张照片。
“我卖的是这个。”
经理远远瞟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疾步靠近,接过照片认真观摩片刻,抬头看着陈浔的眼睛。
“刚离土?”
“桦皮苔藓包着,叶子还绿着。”
“多重?”
“鲜重315,整长1米05。”
经理眼皮明显跳了跳:“打算怎么卖?”
陈浔说:“不在这卖。”
经理一愣,伸手往旁边迎:“坐,坐下聊。”
陈浔摇头:“不用,我快说,你快答。”
“您说。”
“不在你这出,但和你合作出,我出货,你家出保证金,我要上拍。”
经理一边听着,一边倒了一杯水递给陈浔。
陈浔抿了一口:“拍到我预期的价格,你们净分一成。”
经理说:“这我定不了,得问老板。”
陈浔说:“可以。”
经理说:“那你明天再来吧。”
陈浔再次摇头:“短期我不会来了,九月份我会挑一天过来。”
经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转瞬恢复正常:“容我提醒您一下,野生动植物保护法刚刚更新,现在挖掘野参是要有证的,拍卖行不会接受来路不明的这种东西。何不说说您的心理价位,我们未必出不起。”
陈浔笑了笑,把信封里的另一张照片倒出来。
经理看到后,又一愣。
陈浔说:“我是北边林场的,靠山吃山,年初时,全村集体换了新版的特种采集证。”
经理缓缓点头:“巧了,我媳妇家也是林场的,您是几号岭子?”
陈浔微笑不语。
经理问:“能看看实物么?”
陈浔把照片递过去,“确定合作意向,自然可以验货。”
经理端详着照片说:“这张光线不太好,有没有其他角度的照片?”
“就这一张。”陈浔放下杯子,站起身:“感谢接待。”
经理握着陈浔的手,笑道:“我的荣幸。”
陈浔说:“留步。”
经理微笑颔首,目送陈浔离开后,静思片刻,用座机拨了通电话。
“喂?您好…
“对,有货了,鲜的,至少过百…
“没见到实物,卖家拿的照片…黄裙子?没有,是铺在炕上照的…
“模样?很年轻一个小伙,但说话办事很干练,脏兮兮的扛着麻袋。
“不,他没给价,说想上拍,态度很坚决,我觉得您可以参加拍卖…等不及?那…下次他再来我通知您,什么时候?也没明说,只说九月份…
“有证,他说自己是林场的…几号林场?没说,非常谨慎。”
“啊?这么多?没帮上您什么忙…好好好,太感谢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经理拨通电话时,陈浔路过叫花子,低声啐骂一句:“城里人真他妈没见识。”
走到路边,刚好赶上公交到站。
交五分钱上车,挑了个窗边的单人座位,怔怔望着街景。
鼎盛的规模比其他几家至少大了两倍有馀,从男经理的表现看,也确实是个识货的。
若无意外,这笔生意应该能成。
现在,就是等了,等这几天有没有人找上自己,到底有没有“意外”。
陈浔仍然怀疑“丐帮”和典当行不可能完全没勾连。
如果真没有,那就等报到后找一天再过来。
此时此刻该去哪呢?
有点想秦婉了。
又怕被尾随。
左思右想,陈浔回到了八杂市。
……
陈浔没去找秦婉,但有人去了。
两天前,张局长跟县领导班子说明情况,连夜和省台记者一起开车南下。
整整开了十八个小时,昨天上午才到省城。
在招待所补了一宿觉,张局长今天清早去了职业技术学院。
一到门口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咋就没想到先打个电话过来呢?
竟然没开学!!!
踟蹰一阵,张局长打给塔水县的手下,让人赶紧上山,问问老太太那个孙女在哪念书。
挂断电话的张局长开始反思自己。
身为一名老刑警,仅仅坐了六年办公室,曾经缜密的逻辑就消失殆尽了。
不该,实在不该。
那天在河湾村为啥就没关心一下老人家中的其他成员情况?
张春敏啊张春敏,你就是这么敷衍老百姓的吗!
你对得起肩上的徽章吗!
过了两小时,手下将电话打回招待所,张春敏从而知晓了秦婉所在的学校。
今天是农大的首个军训日,操场上,新生像海带结般列着阵,一步踏出,尘土飞扬。
秦婉穿着迷彩服,于队列前横穿操场,收获注目礼无数。
男生们窃窃私语:“看!快看!好漂亮!”
听说警察来找,秦婉被吓到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正给人参找买家的陈浔出了事。
一路惴惴不安,眉头紧锁,平添三分婉约愁容,激起不知多少男生的保护欲。
到了院长办公室,听张春敏是来打听陈浔,要给他送表彰的,又刹那间愁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明艳的笑容。
可惜,踢正步的男大们无缘得见这幕。
张春敏看到了,不禁暗呼:深山养俊鸟,柴屋出佳丽,好俏一姑娘。
秦婉记得陈浔的嘱咐,卖人参的事谁都不要告诉,所以只对张春敏说陈浔在哪她也不知道。
“我哥说开学前这几天想找地方挣点零花钱,也许是摆摊,也许是打零工,说不准的,他很能吃苦呢。”
张春敏暗暗叫苦,太冲动了,早知道1号再来多好。
将招待所的电话留给秦婉,他说:
“县里和省台对这件事都很重视,要对陈浔同学进行深入的采访,能赶早不赶晚,我在省城住下,如果1号之前他来找你,请务必联系我。”
这个年纪的秦婉不懂背后的弯弯绕绕,不懂一系列人员都需要这件事最大可能的曝光,只以为自家哥哥因为救山炮的事要大出风头,说不定还会被学校表扬,心里开心的要命。
跑回操场的脚步都轻盈了,笑得象花儿一样,迷死猪哥无数。
八月底,南方尚能热死人,哈市已然入秋。
中午二十五六度,还好,早晚却只十几度,不穿外套要感冒的。
一天的军训下来,班里不少城里姑娘直喊累,秦婉浑身轻飘飘,连汗都没出。
天快黑了,以班级为单位围坐拉歌。
秦婉心不在焉地跟着唱“日落西山红霞飞”,目光怔怔看向西山红霞。
陈浔现在在哪?在干嘛?有没有吃饭?
从懂事起,这是她第一次与陈浔两日不见。
她想陈浔了。
教官指着秦婉说:“你,起来独唱!”
在男生的呜嗷叫好中,秦婉红着脸站起来。
“我、我第一次听这歌,还没学会呢。”
……
秦婉见张春敏时,陈浔在八杂市挣了138块钱。
秦婉唱歌想陈浔时,陈浔刚刚从地下商贸城买了个新木盒出来。
下午,他回到八杂市,回到原来那个摊位,将【十三万八】的“万”子划掉。
萝卜干的标价变成138。
周围摊主们笑疯了。
“不是,兄弟,鉴定去了?万元户的梦碎了?”
这次的价位显然合理多了,很快就陆续有人上前询问。
陈浔咬死了一分不降,有人出130他也不卖。
130是进货价,这两天住店、吃饭、通勤都算上,138都没回本呢。
隔壁大哥劝他别太犟:“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陈浔说:“生意就是这么做的。”
大哥问:“怎么说?”
陈浔说:“我不是做批发生意的,就这一个玩意,自然货卖有缘人。”
买家是个仪表堂堂学者打扮的大叔。
大叔应该是来买菜的,拎着两兜子白菜鸡蛋,从摊位前走过去,然后又“咦”了一声走回来。
蹲在陈浔面前推了推眼镜,端详工艺品很久。
“138?”大叔看着陈浔问。
“对,明码标价。”
大叔笑了:“我看你这之前写的是十三万八,明码标价?”
陈浔淡淡说:“我被骗了,但我不骗人。”
大叔点点头,一边低头数钱一边说:“盒给我,里面的东西我不要。”
几乎不到一秒钟,陈浔的眼睛在亮了一下后,佯做无奈道:“行,亏就亏吧,盒是我自己做的,搭你,里面的东西也搭你。”
大叔不数钱了,目光在陈浔手上游移两圈,眯起眼睛笑道:
“你刚说自己不骗人,张口就来?你这手是做木工的?”
陈浔大大方方回答:“我爷做的,不算我的?”
“哦?你爷是木匠?”
“几十年老木匠。”
“你家还有多少这种盒子?”
“你要几个?我家在大北边,少了不值得跑一趟。”
大叔想了想,问陈浔有没有笔,然后写下一个电话号递给他。
“一个月内,你如果能凑十五到二十个,给我家打电话,我都按这个价收。”
家庭电话现在的初装费就要三四千,陈浔心想这是遇见大款了。
他收好纸条问:“全要这个大小这个样式?”
大叔笑着摇头:“我要的是这个手艺,只要是盒子,不超过这个大,不比巴掌小,我都要。”
陈浔说:“等我电话。”
大叔走了,到底没拿萝卜干。
旁边大哥看傻了,问陈浔:“你家不是不批发么?138一个,二十个就是…快三千了!兄弟,我从你这进货成不?”
陈浔慢悠悠卷起麻袋,把假人参丢到路边,一言不发地走了。
地下商贸城六点打烊,陈浔招手拦了一辆拉达的士,紧赶慢赶五点半到了地方。
丑老头儿正要收摊,一眼认出把他拦下的陈浔。
“小伙子,我这是小本买卖,不退不换。”
陈浔笑了笑,指着地上一人高的另一款木盒说:“50对吧?我要了。”
老头儿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了然哼笑:“怎么着?有人看上我的手艺了?”
陈浔没直接回答,他从对方这句话里品出一件事。
老头儿知道自己的手艺值钱,那为啥还在这摆摊?
见他不说话,老头儿摆摆手:“脚挪开,我得回家给孙子做饭了。”
陈浔递出五十块钱,“那就改天再说,这个五十卖我,你家还有没?别的款式也行。”
“盒子不单卖,130,连里面的箩卜一起给你。”
“行。”陈浔点点头,掏钱给他:“几天能上新?”
老头儿接过钱说:“三天。”
……
回到旅馆房间换了身衣服,陈浔突然想起白天时,钥匙是当着“黄蓉”的面掉地上的。
她有没有看到?
陈浔立马打开自己的旅行包。
里面有内衣袜子,两件换洗,还有录取通知书和几张老山参其他角度的照片。
包括秦婉穿裙子背对镜头的那张。
本想烧了或撕了,但都不吉利。
陈浔一拍脑门,留秦婉寝室好了。
虽然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但他还是决定退房。
绕了一大圈,重新走回这条街,陈浔找了家贵五毛钱的重新入住。
贵五毛,但有简易淋浴,不赖。
美美冲个凉,陈浔枕着骼膊,只穿了条苦茶子躺在床上发呆。
他在琢磨商贸城那个丑老头儿。
精雕、榫卯、做旧,三天很难制作出那么精致的木盒,这应该是假人参的制作周期。
照此分析,木盒肯定是有存货的。
真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顺利出手,眼下能挣点是点。
但那老头儿是不是对箩卜有啥执念?非得捆绑那玩意销售?死心眼。
——咚咚咚
正想着,屋门被敲响了。
陈浔看了眼挂钟,九点整。
老板送热水壶?
“等下。”
陈浔趿拉着拖鞋将门打开,看到来人,下意识捂住裤裆。
门外是个浓妆艳抹,一身黑色连衣裙的大凶女人。
除了长发飘飘,气质象极了功夫足球里揉馒头的那位不可言明之人。
妖气、恐怖,还透着点滑稽。
女人眨眨眼,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浔身后的木板床,比划个一,比划个五。
然后又比划个睡觉的姿势,画个圈,最后双手握拳。
陈浔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一下子就懂了。
“一次五块,一宿二十?”
女人连连点头,嗓子里发出“饿饿”的声音,冲陈浔竖起大拇指。
看着她分外漂亮的双手,陈浔邪魅一笑,让开身位。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