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不止认识她,还知道她并没参加高考,是全系唯一的计划内公费生,算少数民族地区选送。
陈浔记得明年开始全面取消教育双轨制,所有学生都要交费了。
这个姑娘不仅幸运,而且漂亮。
似乎漂亮的女孩子身上,都带有某种被动防御诅咒,让那些不自量力前来飞蛾扑火的傻子们,一触即伤。
为了她,原机械寝室的憨批一个坐牢一个开除一个终生残疾。
陈浔暗暗警告自己,一定要远离她。
她起来发言了。
在第一排转身面对所有同学,大大方方介绍自己,声音象鸟儿一样清脆,只是带着点古古怪怪的娇憨口音。
“大家好,我叫流苏其木格,蒙古族,你们可以叫我的汉族名字——苏晓,我来自很北边的额尔古纳葫芦头地区拉布尔农牧场112大队。
“我第一次来省城,吃了很多好吃哒,我也带来了牛肉干和奶皮子什么的,明天上课分享给大家,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眉眼弯弯地俏皮一笑,款款落座。
坏小子们呜嗷鼓掌。
孔凡超眼睛都看直了,不住跟身旁同样直眼的兄弟们说:
“她是我的了,你们不许抢,尤其是陈浔和小周!”
被点名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浔回头看了眼汪海洋,这货滔滔不绝地跟刘小玲继续聊着,刘小玲不时咯咯笑,笑得汪海洋更加神采飞扬。
“下一位,最后一位了,”导员拿着花名册扫视教室,“陈浔同学在哪?”
“这。”陈浔举手站起来。
导员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颔首说:“有任何问题要及时来找我。”
这么一句,大家都看向陈浔。
陈浔知道导员应该是得到了上面的什么嘱咐,点点头。
“大家好,我叫陈浔,也来自北边…”
……
住校的第一个夜晚很凉爽。
不爽的是一场雨过后,蚊子愈发猖狂了。
周思宇贴心地给所有人的铺位上都洒了些花露水,然后打水和陈浔面对面泡脚。
全寝就他俩睡前洗脚。
洗的人不觉得什么,不洗的人表达了不满。
张新潮拿着插图小黄叔说:“大老爷们没事洗什么脚啊?娘们唧…”
没说完自觉有些扎小周的心窝子了。
周思宇没做反应,只默默盯着水盆发呆。
汪海洋打岔说:“洗脚怎么了?洗脚促进血液循环,血液循环好了促进鸡鸡发育,要不是懒得打水,我也天天洗脚。”
张新潮马上放下书,“有这说法?我这就去打水,以后我也天天洗脚。”
周思宇咧嘴一笑。
很快,因失言而自责的张新潮整整打了三暖壶的开水回来,邀请所有人一起泡脚。
孔凡超从床上下来,冷不丁发言:“你们说张无忌挠赵敏脚丫子时,赵敏洗脚了么?”
做完俯卧撑的佟峰一边脱鞋一边说:“洗不洗的金老爷子也没提啊,但我早就发现他特爱写女人的脚,动不动就莲足狱卒什么的,酸臭的,有病。”
汪海洋被烫得龇牙咧嘴,问:“你们都喜欢武侠小说里的哪个女角色?老张你爱看书,你先说。”
张新潮擦着眼镜说:“本来是小龙女,被那啥后就喜欢王语嫣了。”
佟峰并不认同:“反正我只喜欢小龙女,被那啥不是她的错。”
汪海洋说:“我喜欢阿珂,漂亮。老陈呢?”
陈浔:“只选一个的话,黄蓉吧。”
张新潮诧道:“哦豁?你喜欢熟女少妇?”
陈浔笑道:“她是金庸江湖绝对的第一女主,所以只描写了她长大后的剧情,不象别的角色,大多在花季收笔。”
他说的是真心话,少女时期的灵动俏皮,嫁给郭靖后的狡黠多智不失大局观,他的确喜欢黄蓉。
只是眼下94朱茵版和17黎桐版还没面世,78米雪版和83翁美玲版的选角又颇重成熟,那股子机灵劲儿稍稍差了几分。
张新潮砸吧砸吧嘴,“有点道理。”
陈浔有意带周思宇进入话题,便问:“小周呢?”
周思宇意味深长地看了每个人一眼:“我喜欢乔峰,够爷们。”
见大家惊呆了,周思宇哈哈大笑:“开玩笑,我喜欢阿紫。”
张新潮说:“挺生僻。”
孔凡超最后说:“我喜欢敏敏特穆尔。”
佟峰嘎嘎乐:“是流苏其木格吧?”
张新潮说:“老孔你算了吧,没见开会时全班21个老少爷们大多盯着人家么,来自草原的女儿,你把握不住,别勉强。”
孔凡超用赵敏的台词回答:“我偏要勉强!求哥几个了,千万别抢。”
又引起一阵哄笑。
……
午夜。
时隔几十年重新体验集体生活的陈浔,在阵阵呼噜声里失眠了。
睡不着的他不数羊也不数星星,数前生的错误。
数到第五个时,黑暗里冷不丁响起汪海洋的声音。
“有人没睡么?”
“我。”陈浔说。
“不困?”
“毫无睡意。”
“楼上待会儿?”
陈浔起身说:“走吧。”
哈市冰城是松江省最暖和的城市,但刚刚9月1,也已经凉了。
“燕京现在跟桑拿房似的,还是这边好。”王海洋感叹。
夜凉如水,月朗星稀,楼顶异常安静,陈浔和汪海洋坐在水箱下面的台阶上,汪海洋递给他一支烟。
陈浔想了想,接了。
汪海洋笑骂:“我特么就觉得你不象不会抽烟的。”
陈浔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打火机:“初中就抽,现在戒了。”
汪海洋诧道:“说戒就能戒?”
陈浔说:“想戒就能戒。”
汪海洋仰靠在水箱上,朝夜空吐了口烟,问陈浔:“我今天看你在读计算机方面的书,为什么不报计算机专业?”
“全省就工大有计算机系。”
汪海洋咋舌:“那算了,丫的比清北都难考。”
“你为啥来这?”陈浔问,对汪海洋来说,燕京户口上清北的难度和念这破专科没差多少。
“我今天跟刘小玲说的话你没听着?”
“听着了,不太信。”
“宁安离这远么?”
王海洋不答反问,这个问题一下让陈浔想起了那个观音姐姐。
他说:“几百公里。”
汪海洋:“我听说那以前是宁古塔,专门流放犯人的地方?”
陈浔点点头。
“来这我也算把自己流放了。”汪海洋一笑:“别误会,我不是大户,是因为穷。你能体会到十几口人挤一个大杂院里的日子么?
“大姑跟小姨吵,三姑跟四姨吵,我妈跟小姑吵,一天天我听她们说话就想吐,”
陈浔说体会不到,能想象到,问他:“院子在哪?”
“南锣鼓巷,知道?”
二环内?陈浔撒谎说不知道,“多小个杂院?”
“也不算太小吧,三进的,就是太破太旧,漏雨漏风。”
“租的?”
“祖上载的。”
“!!!”
陈浔不想跟他说话了。
尼玛,三进的院子全京城也是有数的,顶多再过七八年,就上亿了,这狗日的悲伤个鸡毛?
“你爸妈就这么放你来了?”陈浔岔开话。
“那能让么?他们让我老老实实在本地念,毕业想想办法进机关。”
“不好?京官大一级。”
“我觉得不好。你知道么,高考那天,我把数学一道题的角a算出7625度加根号七,差点就在考场笑喷了。当时我脑子里莫明其妙响起了《水手》,就突然觉得人生好象不一定非得固定选择某条路。
“后来物理化学直接交的白卷。
“这学校我偷偷报的,不听老人言,清净好几年呐。”
汪海洋说着悠哉悠哉枕着骼膊躺下了。
陈浔好笑道:“扣子第一颗扣错了,往往到最后一颗才发现。你就不怕过些年后悔?”
汪海洋翘起腿抖着脚:“选择题有对错,选择没有。俄罗斯方块玩过么?太合群就消失了。”
陈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汪海洋突然问:“你有对象么?”
“有。”
“本校的?”
“农学院,五公里外。”
“有机会带我见见你的小黄蓉。你觉得刘小玲咋样?”
陈浔问:“我看他们都喜欢苏晓,你盯上刘小玲了?”
汪海洋摆摆手:“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但你看我这张脸。”
确实,蚊子落上去能摔个大跟头。
陈浔安慰道:“男人有才华就行,长得磕碜不算事。”
汪海洋蹭地坐起来,佯怒道:“我说的是美丑么?我说的是成熟,成熟的男人有自知之明,我玩不起那种配置的姑娘。”
燕京人太贫了,陈浔觉得汪海洋很有意思。
有意思的汪海洋抽冷子又问:“你听过郑智华的《水手》么?”
陈浔无奈道:“我是山里来的,不是外星来的。”
“你会弹吉他么?”
“会一点。”
“你等着,我去把吉他拿上来。”
这晚,汪海洋抱着吉他席地而坐,唱了不少自己喜欢的歌。
老狼的、黑豹的、罗大佑的,还有几首国外的,陈浔从他发音不标准的歌词里听出了鲍勃迪伦。
算不上好听,但也不难听,只能说能听。
不过,汪海洋的吉他弹的超级6。
莫名的,陈浔脑中浮现出汪海洋多年如一日的用吉他声遮掩四合院的嘈杂。
凌晨两点,有了困意的汪海洋让陈浔下楼,他打算在楼顶天为被,地为席。
“我受不了呼噜声,我废了这么大力气才逃离不隔音的大杂院,且,我向往自由。”
第二天,汪海洋感冒了。
六点半,陈浔起床去操场晨跑,顺路在校门口的报亭里买了份晨报。
看着民生头版,他激动了。
【物价闯关宣告成功!价格双轨制进入尾声!】
【1992年9月1日,国家物价局宣布将571种产品定价权交给企业,22种产品产价格下放给省级物价部门…】
粮票快要彻底取消了,经济要大踏步了,自己可以放开手脚了!
一道政策掀动全国市场,包括高校。
经过一整天的开会研究,松江省职业技术学院的刘校长决定第一时间响应号召,对本校后勤方面进行改制。
下午四点,同样深思熟虑一天的陈浔被学生处主任叫出教室,带去见了校长。
刘校长亲切地问候救虎小英雄:
“可还适应学习节奏?与同学关系相处的怎么样?”
陈浔躬敬作答。
刘校长又问:“学校打算设立几个勤工俭学的岗位,你有没有想法?”
陈浔点头:“我愿意用劳动换取价值,谢谢校长关照。”
刘校长给了他三个选择,食堂打饭员、校园保洁员、夜间巡逻员。
陈浔以手不抖、学校本就很干净、夜班影响睡眠为由,统统委婉拒绝。
“校长,是这样的,能不能在食堂分出一小块档口给我,不需要通水通火,一点点空地就成,我想卖些小零食,丰富老师和同学们的饮食构成。”
他一瞬间就想到农大东门那条街的货,这下有着落出了。
“这样啊…做生意么…”
见校长有点为难,陈浔连忙补充:
“我保证售卖货物的食品安全,并提供质检报告。”
“唔…”
还为难?
“而且我准备与学校签订合同,学校提供场地,我分出一成半的利润给到后勤部,合同名称就叫…在校大学生创业项目。”
陈浔一天也没回忆起高校创业是哪年提出的概念,但还是说了。
因为,不论做好做不好,这都是政绩。
果不其然,校长眼睛一下就亮了。
扶贫、助学…这小子有脑筋啊!
“分润大可不必,本是好事,别弄得不好说也不好听。你先回去吧,等校方列个章程出来,你再去选地方。”
还由我选地方???
陈浔深深一鞠躬,校长真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