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上的月亮清冷得象是死人的眼白，照得赵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活象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李香莲从秦如山那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翻过墙头，身子还没落地，就听见赵家后院那扇关不严实的破木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她心头一紧，动作比那受惊的狸猫还轻，顺势滚进了柴房后的干草堆里，屏住了呼吸。
这个时候，谁会来？
一个佝偻着的黑影，像只过街老鼠一样，贴着墙根溜了进来。
借着那点惨淡的月光，李香莲一眼就认出了那顶破毡帽——是孙老歪。
这老东西，白天吓得屁滚尿流，这会儿居然还敢回来？
孙老歪显然是熟门熟路，猫着腰摸到了正屋窗户底下，在那糊窗户的纸上轻轻扣了三下。
“谁？”屋里传来赵大娘惊恐至极的声音，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透着股随时要断气的神经质。
“翠芬，是我，老孙。”孙老歪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股心虚的颤斗。
屋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下炕声。
门栓被拉开一条缝，一只干枯的手猛地伸出来，一把将孙老歪拽了进去。
李香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悄无声息地从草堆里爬出来，象个幽灵一样贴到了正屋的窗根底下。
她倒要听听，这两条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来。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你个杀千刀的！你还敢来？！”赵大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恨不得吃人的狠劲儿。
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闷的捶打声，想必是拳头落在了孙老歪那干瘦的脊梁骨上，“俺闺女呢？你说，俺闺女到底被拉哪去了？你咋不去追啊？啊？！”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孙老歪哎呦哎呦地叫唤着，也不敢大声，“老姐姐，你也不想想，那驴车都走了大半宿了，这会儿早进了深山沟了。俺那两条腿能跑过驴？再说了，那赶车的是个练家子，俺要是追上去，指不定就被灭口了！”
“那咋办？啊？难道就让小云在那山沟沟里受罪？那可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赵大娘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却又不敢放声，憋在嗓子眼里，听着格外渗人，“都是那个李香莲！都是那个小贱人！她肯定是故意的！她早就醒了，故意把衣裳给小云换上，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厉鬼啊！”
“行了行了，现在骂她有啥用？”
孙老歪显然比赵大娘冷静点，或者说，他更怕死，“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得把人弄回来，还不能把自个儿搭进去。要是报了警，你是主谋，俺是帮凶，咱俩都得吃枪子儿！”
赵大娘一听“吃枪子儿”，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那你说咋办？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云没了啊！”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孙老歪那公鸭嗓再次响起来，带着阴损的算计：“翠芬啊，这事儿咱们两个肯定不行。那是深山老林，没个十个八个壮劳力根本搜不出来。咱们得找人，找敢进山又不怕事儿的人。”
“找谁？村里人要是知道了，咱俩还有脸活？”
“找李家啊！”
孙老歪一拍大腿，“小云是李家的媳妇，虽然那李婆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小云肚子里出来的虎儿可是李家的种。
你就说小云去县城路上走丢了，或者被人拐了。李家那边壮劳力多，特别是她那个大伯哥，听说是在煤矿上干活的，手底下有一帮子兄弟。
只要把李家煽动起来，让他们进山去找，咱俩就在后面跟着，等找到了人，就把事儿往那个赶车的人贩子身上一推，说小云是被人绑了票，咱俩啥也不知道，这不就结了？”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显然赵大娘正在权衡利弊。
窗外的李香莲听得直想笑。
这孙老歪真是坏得流脓。
把李家那个火坑扯进来，既多了帮手，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这……能行吗？”
赵大娘还有些尤豫，“李家那个死老太婆精得跟鬼似的，能信咱的话？”
“不信也得信！”
孙老歪恶狠狠地说，“你就带着虎儿去，把孩子往那一放，又哭又闹，就说闺女是在回婆家的路上没的。那李家要是敢不管，你就赖在他们家不走！他们家虽然穷横，但也怕赖皮缠。只要他们肯出人进山，那就有希望！”
“成！”
赵大娘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咬着牙说道，“明儿个一早，俺就去李家村！就算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俺也得把李家那帮子人拽下水！”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层死鱼肚皮似的惨白。
赵家那扇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大娘挎着个蓝布包袱，背上背着还在淌口水的虎儿，象个做贼的老鼠，缩头缩脑地钻了出来。
她这一宿没合眼，眼窝深陷，两只眼睛肿得跟烂桃子似的，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蜡黄得吓人。
昨晚跟孙老歪合计半宿，她是越想越怕，越怕越恨。
恨不得现在就生嚼了李香莲那个小贱人的肉，可眼下还得把这出戏唱下去。
李香莲起得比鸡还早，这会儿正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在院子里划拉。
听见动静，她直起腰，那一脸的贤惠劲儿装得那是滴水不漏。
“娘，您这就走了？”
香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忙迎上去，“这天才刚亮，路不好走，要不再歇会儿？俺给您烙两张饼带上，小云妹子要是真在大姨家住下了，您这去接人也不能空着手啊。”
这一声“小云妹子”，听在赵大娘耳朵里，那就是拿钢针往她心窝子上扎。
赵大娘身子一抖，那是气的，也是虚的。
她恶狠狠地瞪了李香莲一眼，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不用你假惺惺！俺自个儿闺女俺心疼！你在家给俺老实待着，要是敢给老赵家丢人现眼，等刚子回来剥了你的皮！”
说完，她也不敢多留，生怕自个儿那满腔的怒火压不住露了馅，背着虎儿头也不回地往村口奔去。
李香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又慌张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嘴角的笑意才一点点漫上来，那是透着股子寒气的冷笑。
“去吧，去了才好。”
她低声呢喃，转身关了大门，“那一窝子豺狼虎豹，正愁没地儿撒泼呢，您这一去，可是肉包子打狗，那是有的热闹瞧了。”
李香莲太清楚她那个娘家是个什么德行了。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后娘牛氏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要是知道换来的媳妇“丢了”，那不仅是要闹，那是要把赵大娘的骨头渣子都榨出来换油喝。
这一路，赵大娘走得那叫一个凄惶。
虎儿那孩子被惯坏了，趴在她背上也不老实，一会儿哭着要娘，一会儿闹着要尿尿，折腾得赵大娘那把老骨头差点散架。
可她不敢停，脑子里全是闺女在深山老林里受罪的画面，那是把心放在油锅里煎熬。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黄土路烤得直冒烟。
赵大娘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背上的汗水把蓝布褂子洇湿了一大片，那是又黏又腻，难受得紧。
背上的虎儿早就不闹腾了，趴在她肩头睡得昏天黑地，哈喇子流了她一脖颈。
杏花大队离红星大队不算近，足足有十几里地。
等赵大娘瞧见李家那破败的院墙时，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嗓子眼里更是像塞了团火炭，火烧火燎地疼。
李家的光景跟赵家差不离，也是个穷窝窝。
院墙是用黄泥掺着麦秸秆垒起来的，好些地方都塌了，用几根烂木头勉强支棱着。
院子里统共就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中间那间堂屋稍微宽敞点，两边的耳房黑黢黢的，那是连窗户纸都舍不得糊全的主儿。
赵大娘还没进门，先整了整衣裳，狠狠掐了一把自个儿的大腿根，眼泪立马就飙了出来。
“亲家母啊！出大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