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把那辆破旧的架子车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回到李家时,李老根正蹲在门口那块大青石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看见牛桂花一脸喜气洋洋地回来,怀里还鼓囊囊的,那双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咋样?那钱……”李老根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
“这呢!都在这呢!”
牛桂花得意地拍了拍怀里的钱,那张马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还是俺闺女脑瓜子好使!几句话就把赵翠芬那个老虔婆给吓住了!乖乖掏了钱不说,还答应明儿个去县城办离婚!”
李老根一听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看向车上沉默不语的李香莲:“丫头,那赵刚真在外面有人了?还要坐牢?”
李老根活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
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怕事,啥事都听媳妇的。
一听到“坐牢”、“枪毙”这些字眼,他那颗心就在腔子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李香莲两条腿有些发软,刚才那一通闹腾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扶着那满是倒刺的木门框,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亲爹。
这就是她的爹!
哪怕到了这时候,他关心的不是闺女受没受委屈,不是闺女差点被卖给屠户,而是怕惹事。
“爹,是不是真的,明天到了县城不就知道了?”
李香莲的声音冷淡。
她没看那一堆钱,只是死死盯着李老根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您要是怕事,这钱您别要。您现在就把俺送回赵家去。让赵刚继续把俺当老妈子使唤,让他娘天天指着俺鼻子骂不下蛋的鸡。等哪天他在城里的小老婆生了大胖小子,再一脚把俺踢出来。到时候,全村人都看您笑话,骂您是个卖闺女还没落着好的老绝户,您可别后悔。”
“这……”
李老根被这话噎得脸色发青,干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讪讪地搓着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脚底下的布鞋不安地在土里蹭来蹭去。
“俺……俺这不是怕闹大了不好收场嘛……”
“有啥不好收场的?”
牛桂花一瞪眼,一把推开李老根,“钱都到手了,还怕个球!明儿个只要把婚离了,咱们拿着钱走人,管他赵家是死是活!大宝,把车推进去,给你姐弄口饭吃!别把身子饿坏了,明儿个还得靠她演戏呢!”
李香莲被重新关进了那间黑漆漆的柴房。
不同的是,这一回牛桂花没给她上那把沉甸甸的大铁锁,甚至还破天荒地端来了一碗掺了白面的疙瘩汤,里面虽然没肉,但也飘着几滴油花。
李香莲也没客气,端起碗就吃。
她知道,这不过是想让她养足精神好去县城帮他们骗离婚证。但这碗汤,她必须喝,她得有力气,才能等到明天那场大戏。
夜深了。
柴房里静得只能听见耗子啃木头的声音。李香莲靠在草堆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油纸,那是昨晚秦如山给她的烧饼剩下的。
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秦如山昨晚那双如火般的眼睛,还有他在耳边的低语。
“到了县城,你啥都别怕。只要进了城,剩下的事儿有俺。”
如山,俺信你!
俺把命都押上了,这回,咱们一定要赢!
夜色象一口扣死的大黑锅,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家正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月光,惨白惨白地照在炕沿上。
赵翠芬瘫在炕头上,心里象是被钝刀子割肉一样疼。
那可是二百块钱啊!
还要加之那一堆借来的零碎票子,全是她豁出这张老脸挨家挨户求来的。
一想到明儿个这些钱就要进了牛桂花那个无底洞,赵翠芬就恨不得拿脑袋撞墙。
她翻了个身,那一身老骨头发出“咯吧”一声脆响,嘴里不住地哼哼唧唧,那是心疼出来的病。
就在这时,后窗户被人轻轻挠了两下,跟耗子扒拉食似的。
“翠芬?睡没?”那压低了的公鸭嗓,除了孙老歪还能有谁。
赵翠芬这会儿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听见这动静,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滚滚滚!老娘今儿个没那闲工夫跟你扯淡!心都快碎成八瓣了!”
窗外那黑影没走,反而更凑近了些,那股子劣质旱烟味儿顺着窗户缝就钻了进来:“咋了这是?俺听村头二赖子说,白天你们家门口热闹得很?那李家丫头真要把刚子告去坐牢?”
一提这茬,赵翠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趿拉着鞋下地,一把扯开门栓,把那个缩头缩脑的老东西拽了进来。
“你还敢提!都是你想出的馊主意!”
赵翠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抹着眼泪数落,“说啥把人卖进山沟沟里就完事了,结果呢?人家现在要把刚子告个重婚罪!那是要吃枪子儿的!为了堵住那丧门星的嘴,俺今儿个可是大出血了!整整二百多块啊!”
赵翠芬说着说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她是真伤心了。
孙老歪进了屋,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摸上炕,盘着腿坐下,听着赵翠芬把白天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当听到李香莲拿“黑户”、“野种”威胁赵家时,孙老歪那绿豆眼转了几圈,突然一拍大腿,嘿嘿笑出了声。
“笑!你还笑得出来!”
赵翠芬气得捶了他一拳,“俺都要愁死了!”
“翠芬啊,你这眼皮子咋这么浅呢!”
孙老歪抓住赵翠芬的手,在那干树皮似的手背上摸了一把,眼里透着股精明劲儿,“你仔细琢磨琢磨,这事儿虽然让你破了财,但它未必是坏事啊!”
“二百多块钱没了,还不是坏事?”赵翠芬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你傻啊!”
孙老歪凑到她耳边,唾沫星子乱飞,“你想想,要是李香莲那死丫头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死活不肯离婚,刚子在城里咋办?那城里的闺女能愿意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到时候那肚子大起来,遮都遮不住,那才是真要命!”
赵翠芬愣了一下,停止了抽噎。
孙老歪见她听进去了,接着忽悠:“现在好了,李家那帮穷鬼为了钱,主动要离婚。这不是正中咱们下怀吗?只要明儿个去县城把手续一办,那个红本本一换,刚子就是自由身了!
到时候立马跟城里那个办事,那大孙子生下来就是名正言顺的金疙瘩!这二百块钱算啥?这就当是给大孙子铺路的买路钱!那是喜钱!”
赵翠芬咂摸着这话,原本灰败的脸色慢慢有了点血色。
是啊,只要离了婚,刚子就能娶那个当官的闺女了,以后赵家那就是攀上高枝儿了,这点钱虽然肉疼,但跟刚子的前程比起来,确实不算啥。
“话是这么说……可那钱也是实打实的啊。”
赵翠芬叹了口气,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虽然落了地,但还是觉得亏得慌,“俺这一下午,脸都丢尽了,借遍了全村,以后这日子咋过啊。”
“以后刚子发达了,还能短了你这一口吃的?”
孙老歪那手不老实地顺着赵翠芬的骼膊往上爬,嘿嘿笑着,“行了,别愁了,只要大孙子保住了,这就是大喜事。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还是你个老东西脑瓜子转得快。”
赵翠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看着孙老歪那张皱巴巴的橙子皮脸,也没刚才那么烦了,身子不由得软了几分,往他那边靠了靠。
孙老歪那是风月场上的老油条,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火候到了。
他嘿嘿一笑,那只枯树皮似的手顺势就搂上了赵翠芬的腰,在那层厚厚的肥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孙老歪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带着股子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暧昧,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
“今儿个受了这么大委屈,吓坏了吧?来,让老哥好好疼疼你,给你压压惊……”
说着,那只手就不老实地往衣裳下摆里钻。
赵翠芬虽然岁数大了,但那股子劲儿被这老东西一撩拨,立马就上来了。
再加之这会儿心里大石落地,那种空虚感立马就被身体里的邪火给填满了。
她没推开孙老歪,反而顺势身子一歪,整个人贴在了孙老歪那干瘦的胸膛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算计的媚意。
“死鬼……”
赵翠芬的声音嗲得发腻,一只手在孙老歪的大腿根上画着圈,“你光嘴上说疼俺,咋也不来点实惠的?”
孙老歪被她摸得浑身一哆嗦,那股子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粗重起来:“实惠的?这一会儿就把实惠的都给你……”
“谁要你那玩意儿!”
赵翠芬娇嗔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身子扭得象条水蛇,“今儿个为了这破事,俺可是欠了一屁股债。那二百块钱俺是东拼西凑才拿出来的,以后日子咋过啊?老孙,你在村东头那是出了名的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女儿也没少孝敬你,手里肯定攒了不少吧?你看俺这……”
她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那只手更是在要害处轻轻一按,暗示意味十足——给钱,这事儿才能办。
孙老歪那是谁?
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平时去供销社打二两醋都要让售货员多饶一口的主儿。
想从他手里抠钱,比登天还难。
一听到钱字,他那被情欲冲昏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半。
“哎哟,我的亲娘咧。”
孙老歪苦着脸,手上动作却没停,反而更加急切地去解赵翠芬的裤腰带,想要把这事儿赶紧办了糊弄过去,“俺那点棺材本你还不知道?前阵子去看病都给造得差不多了。再说了,俺还得攒钱给你买城里的雪花膏不是?那玩意儿可贵着呢。”
“你就抠吧!俺都快被人逼死了,你也不说帮衬帮衬!”
赵翠芬有些不乐意,伸手想推开他,“没钱?没钱别碰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