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雾气笼着整个红星大队,冷飕飕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李家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牛桂花早就穿戴整齐,特意换上了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虽然袖口磨得发白,但这会儿穿在她身上,愣是透出一股子要去领赏的精气神。
她怀里依旧鼓鼓囊囊的,那二百多块钱贴着肚皮,热乎得让她浑身都有劲儿。
“大宝!死猪!还不起来推车!”
牛桂花一脚踹开东屋的门,把还在流哈喇子的李大宝给揪了起来。
李香莲从柴房里走出来。
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加之那碗难得的疙瘩汤,她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洗得发白的红头绳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死水微澜的眸子。
一行人到了村口,赵翠芬已经在等着了。
跟牛桂花的喜气洋洋不同,赵翠芬整个人象是霜打的茄子,蔫儿吧唧的。
昨晚被孙老歪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眼底下一片乌青,那张老脸更是蜡黄蜡黄的,再加之心疼那二百块钱,看着不象去县城办事的,倒象是去奔丧。
“咋才来?磨蹭个啥!”
赵翠芬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三角眼在李香莲身上狠狠剜了一下。
“急啥?好饭不怕晚。”
牛桂花一拍大腿,心情好得没跟她计较,“走着!今儿个可是大日子!”
架子车轱辘压在碎石路上,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蹲着个人影。
二狗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似在那百无聊赖地等着看日出,实则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早就把这一行人看了个透。
等到架子车走远了,二狗才猛地吐掉嘴里的草根,嘿嘿一笑,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玉米地。
“哥,走了!那赵翠芬跟个活鬼似的,一看就被榨干了!”
玉米地深处,秦如山正靠着一捆秸秆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迸发出的精光,比初升的日头还刺眼。
他随手抓起脚边的破草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刚毅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跟上。”
只有这两个字,低沉有力。
这一路折腾得够呛。
先是散发着牛粪味儿的板车,再是冒黑烟的解放牌客车。
赵翠芬心疼钱,掏车票钱的时候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被她攥出水来,才舍得拍给售票员。
牛桂花倒是大方,一把抢过车票,生怕赵翠芬反悔,拽着李香莲就往车上冲,还不忘指挥李大宝:“大宝,占座!别让人把好位置抢了!这可是咱们花了钱的!”
三个钟头后,云县到了。
比起红星大队的穷乡僻壤,这儿确实是个花花世界。
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歌,街上骑自行车的不少,车铃铛清脆得让人心里发痒。
赵翠芬一进城,那股子窝里横的劲儿就缩回去半截。
她看着周围穿蓝工装的城里人,觉得自己这身土布衣裳扎眼得很,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直接去供销社家属院。”
李香莲坐在架子车上,声音冷得象冰碴子。
赵翠芬身子一僵,回头瞪眼:“去那干啥?刚子在上班……”
“不在家属院堵,难道去柜台上闹?”
李香莲手搭在车帮上,指甲轻轻抠着木头上的倒刺,“还是说,婆婆您想让全供销社的人都看看,刚子是怎么当这个陈世美的?”
赵翠芬被噎得直翻白眼,只能咬着牙带路。
供销社家属院在城西,一片红砖筒子楼,住的都是体面人。
这会儿正是中午下班的点儿,家属院门口热闹得很。
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人骑着车往里赶,车把上挂着网兜,里头装着大葱或者馒头,那股子生活气扑面而来。
李家这一行人的出现,就象是一滴墨水滴进了白开水里,扎眼得很。
破架子车,李大宝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脏衣裳,牛桂花那副农村泼妇的架势,再加之赵翠芬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眼神里带着嫌弃。
赵翠芬臊得老脸通红,把头低得快要埋进裤裆里。
“到了没啊?这破地方咋这么远?”
李大宝累得直喘粗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又嚣张的车铃声从后头传过来。
“丁铃铃——”
“刚子!慢点骑,别颠着孩子!这路不平呢!”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带着股子让人骨头酥软的嗲劲儿,那声音里透着的幸福味儿,比蜜还甜。
李香莲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正缓缓驶来。
那车轱辘被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骑车的男人穿着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笔挺的藏蓝色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甚至还骚包地戴了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头油,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那张白净的脸上,这会儿正挂着温和又宠溺的笑,正侧着头跟后座的人说话。
不是赵刚是谁?
而后座上坐着的那个女人,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她一手搂着赵刚的腰,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正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副恩爱模样,刺得人眼睛生疼。
赵刚正笑着说什么,一抬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就象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猛地捏住刹车。
“吱——”
车轮在地上磨出一道黑印子,后座上的女人惊呼一声,身子往前一冲,撞在了赵刚背上。
“刚子,咋了这是?”女人娇嗔了一句,从赵刚背后探出头来。
赵刚没理她。他死死盯着眼前这群叫花子似的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牛桂花本来还想躲,怕丢人。
可这一眼看过去,先看见了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又看见了赵刚手腕上的表,最后目光死死定在了那个女人手腕上的金镯子上。
那金灿灿的光,把她眼里的恐惧全给照没了。
这哪是女婿啊,这是个流油的大肥猪啊!
“哎哟!我的亲娘咧!”
牛桂花象个炮弹一样冲了出去,那一身肥肉带着惯性,直接横在了路中间,把赵刚的自行车逼停了。
“没长眼啊!找死是不是!”
赵刚下意识地张嘴就骂,那股子城里人的优越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可当他看清拦路的人是谁时,那骂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喽”声。
“岳……岳母?”
赵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整个人僵在了车座上,连车把都忘了扶,差点连人带车摔在那儿。
牛桂花叉着腰,也不管周围多少人看着,指着赵刚的鼻子就是一声冷笑:“哟,这不刚子吗?穿得人模狗样的,俺当你死了呢,原来是在这儿享福啊!”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停下了脚步。
那个叫王丽丽的女人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牛桂花一眼,嫌弃地捂住了鼻子:“刚子,这谁啊?身上这什么味儿啊,臭死了!”
赵刚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这会儿解释啥都是个雷。
“这……这是……”
“这是你丈母娘!”
李香莲从架子车上跳下来。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却走得极稳。
虽然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脸上也没有脂粉气,但她站在那儿,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竟然压得一身的确良的赵刚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自行车前,看着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让她过好日子的男人,又看了看后座上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刚子,不介绍介绍?”
李香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传遍了整个家属院门口,“这就是你在信里说的,为了革命工作太忙,三年没法回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