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意思?就在咱们红星公社那破庙改的办事处领的!”
牛桂花撇撇嘴,“这县城民政局能有你们那破烂底子?要想把这手续办利索了,还得回镇上去!在这儿离,万一以后有人查到底子没销,俺闺女以后还咋嫁人?
再说了,俺们大老远来一趟,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要赶人?这回去的车票钱谁出?”
赵刚脑瓜子嗡嗡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回镇上?
这一来一回好几个钟头折腾不说,万一再让村里人看见……
“我不去!”
赵刚脖子一梗,“就在这儿办!我想办法找人!再说了,我还要上班,哪有空跟你们瞎跑!”
“上班?”李香莲冷不丁插了一句。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那动作不紧不慢,淡定道,“刚子,你要是不想去也行。正好,我和娘还没逛过县城,今晚就在这住下了。听说这软椅睡着舒服,比那硬炕强。
等你那丽丽下了班回来,咱们再好好唠唠这五百块钱的事儿。顺便让她看看,你这没爹没娘的孤儿,是怎么变出一屋子穷亲戚的。”
这话精准地扎在了赵刚的死穴上。
赵刚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让王丽丽看见这一屋子满身馊味的人在这儿大吃大喝,还霸占她的婚房?
那画面光是想想,他都能原地升天。
“走!现在就走!”
赵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受,“车票我买!哪怕是爬,今天也得去把这婚离了!”
“这可是你说的。”
牛桂花嘿嘿一笑,从茶几上的玻璃果盘里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兜里,又顺手柄剩下那半包大前门香烟揣进怀里,扔给李大宝,“大宝,拿着!这可是干事抽的好烟,别浪费了!”
李大宝接过烟,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把烟凑到鼻子上使劲闻:“真香!这城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赵刚气得浑身哆嗦,那是他用来充门面、招待领导的好烟!
他一把拽开房门,指着楼梯口吼道:“滚!都给我滚下去!”
破旧的客车像头拉稀的老牛,呼哧带喘地在土路上颠簸。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混杂着老乡们身上的汗味,还有几个竹笼子里传出的鸡屎味。
赵刚穿着的确良衬衫,脚踩大皮鞋,缩在一群背着箩筐的老乡中间。
他紧紧捂着鼻子,身子尽可能地往车窗边靠,生怕旁边那个大爷旱烟袋里的火星子溅到他裤子上。
李香莲坐在最后一排。
她看着赵刚那个挺得笔直却又透着虚弱的背影,面无表情。
这男人为了那一层体面皮,什么都豁得出去。只可惜,这梯子还没搭稳,就要塌了。
日头落山前,客车终于拱进了红星公社的大院。
车还没停稳,赵刚就撞开挡道的人,跌跌撞撞冲了下去。
公社民政办事处就在供销社后头。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办事员小张刚把钢笔插进中山装兜里,手里提溜着钥匙正要锁门。
“别锁!办事!”
赵刚那一嗓子嚎得都破了音,人还没到,那只皮鞋先卡进了门缝里。
小张吓了一跳,皱着眉刚想骂人,一看是赵刚,那一身的确良衬衫皱得跟酸菜似的,脸上还顶着五个红指印,头发乱成了鸡窝。
“哟,这不是赵干事吗?这是……”
“离婚!赶紧的!就现在!”
赵刚粗重地喘息着,一把将身后的李香莲拽进来,把离婚申请拍在桌子上,“盖章!”
小张愣了一下,看了眼后面跟进来的牛桂花和李香莲,没敢多问,麻利地掏出了表格。
屋里静得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香莲拿着笔,手很稳。
她在那个已经有些泛黄的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李香莲”三个字。
这是她这辈子写得最好看的一次。
“啪!”
鲜红的公章重重落下,那是铁锤砸碎枷锁的声音。
赵刚一把抢过属于他的那张离婚证,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看都没看李香莲一眼,那眼神里只有甩掉烂肉后的狂喜。
“两清了。”
赵刚把离婚证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路过牛桂花身边时,甚至还嫌恶地往旁边跳了一步,生怕沾上点晦气。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背对着屋里的人,声音阴冷:“以后别让我在城里看见你们。谁要是再敢去单位闹,老子跟谁拼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暮色里,那是连跑带颠,生怕后头有鬼抓他。
办事处的小张摇摇头,锁了门也走了。
空荡荡的大院里,只剩下李家的几个人。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
李香莲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摩挲着上面还未干透的红印泥。
离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家生不出娃的媳妇,不再是谁家做牛做马的老妈子。
她只是李香莲,干干净净的李香莲。
眼框里有点热,鼻头泛酸。
她想笑,又想哭,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行了!别在那装模作样了!”
牛桂花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宁静。
她盘腿坐在大院的花坛边上,把那沓钱又拿出来数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看向李香莲。
那眼神,就象屠户在看案板上待宰的肉。
“香莲呐,这婚也离了,气也出了。咱得赶紧回。我都跟隔壁村张屠户说好了,人家说了,只要人全须全尾地过去,彩礼再加五十!那一身肉可是好生养的,你过去了就是享福!”
牛桂花说着,满脸堆笑地去拉李香莲的骼膊,“大宝,看着你姐,别让她跑了。这可是咱们家的摇钱树。”
李香莲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躲开了那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才出狼窝,虎口又张开了。
这帮人吸了她的血,敲了赵刚的髓,揣着几百块巨款,还想把她转手卖个好价钱。
李香莲把离婚证叠好,贴身放进兜里。再抬头时,她看着牛桂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娘说得对,是得赶紧回。”
她转头看了看通往村里的那条必经之路,那是片密林子,黑魆魆的,像张大嘴的兽。
“带着这么多钱和东西,这黑灯瞎火的山路可不好走。听说最近林子里不太平,万一遇上个劫道的……”
李香莲的声音很轻,却在风里传得很远,“那可就热闹了。”
牛桂花下意识捂紧了胸口,三角眼转了转:“死丫头,瞎咧咧啥!闭上你的乌鸦嘴!”
“走吧。”李香莲没再多话,转身率先走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