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跟李香莲是一个村长大的,打小就稀罕李香莲。
当初李香莲还没嫁给赵刚的时候,李卫民就想让家里来提亲。
可惜他娘嫌李家穷,嫌李大宝是个无底洞,死活没同意。
后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嫁到了赵家,李卫民为此还大病了一场。
这会儿,看着曾经心心念念的姑娘,刚跳出火坑又要落入虎口,李卫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又酸又疼。
“哟,这不是卫民吗?”
旁边有个在那纳鞋底的胖婶子眼尖,一下子就瞅见了他,阴阳怪气地调侃道,“咋?还不死心呢?这眼珠子都要黏在人家香莲身上了。”
周围几个闲汉听了,顿时哄笑起来。
“卫民啊,不是叔说你,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当初香莲是大姑娘的时候你没捞着,现在人家成了二婚头,还是没你的份儿!你看那张屠户,那一身膘,十个你绑一块儿也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就是!卫民,听婶子一句劝,赶紧回家去吧。这种热闹你看不得,看了也是白遭罪。人家张屠户有钱有肉,你有个啥?就你家那两亩薄田,能养活得了这如花似玉的媳妇?”
这些话象带刺的藤条,一下下抽在李卫民脸上。
他涨红了脸,两只手死死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想吼回去,想说那张屠户是个畜生,想冲进去拉着香莲跑。
可一看到院子里张显贵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他膝盖骨就发软,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头又酸又涩,觉得自己窝囊废到了极点。
院子里,张显贵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李大宝端出来的破方桌上。
“这一百五是尾款!还有那五十块钱的改口费,都在这儿了!点点!”
牛桂花看着那一摞花花绿绿的票子,眼珠子都绿了,哪还顾得上别的?扑上去沾着唾沫就开始数。
“不用点!不用点!女婿办事,娘放心!”
牛桂花嘴上说着不用点,手底下却一张都没漏,数完之后麻利地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香莲!还愣着干啥?还不快跟你男人走!到了张家给俺老实点,要是敢耍驴脾气,俺饶不了你!”
“大宝!以后跟着你姐夫好好干,少不了你的肉吃!”
李大宝在那点头哈腰,一脸的奴才相。
李香莲没理她。
张显贵见她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心里那股子邪火烧得更旺了。
他就喜欢这种带刺的,驯服起来才带劲。
“咋?还得老子抱你上车?”
张显贵嘿嘿一笑,搓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满身的猪油味逼了过来。
墙外的李卫民急得眼泪都在眼框里打转,下意识喊了一嗓子:“香莲!”
但这声音太小,瞬间就被淹没在张显贵沉重的脚步声里。
眼瞅着那只脏手就要碰到李香莲的肩膀——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毫无征兆地在李家大门口炸响。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一阵咳嗽。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那辆手扶拖拉机后面,直接把拖拉机的排气管给顶歪了。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只有牛车和拖拉机的山沟沟里,吉普车代表着什么?
那是权,那是天,那是公家办事来了!
牛桂花拍打衣兜的手僵住了,张显贵那只伸出去想摸人的手也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三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干警跳落车。
为首的中年公安国字脸,一脸正气,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笔直,鼓鼓囊囊的枪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腿肚子转筋。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张显贵身上。
“你就是张显贵?”
张显贵到底是见过血的屠户,虽然心慌,但面上还强撑着。
他收回手,满脸堆笑地凑上去,习惯性地往兜里摸烟:“哎哟,这是哪阵风把领导给吹来了?俺就是,个体户,杀猪的。领导抽烟……”
那公安看都没看那根皱巴巴的烟卷,冷着脸往前一步。
“有人实名举报你长期收购、宰杀病死猪,严重危害人民群众身体健康,涉嫌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
中年公安的声音浑厚,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几句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院墙外头瞬间炸了锅。
“天爷诶!病死猪?俺说上回在他那买的肉咋一股子怪味儿,煮烂了都咬不动!合著是死猪肉!”
“杀千刀的!俺家孙子吃了他的肉拉了好几天肚子!原来是这王八犊子害的!”
“该!这种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就该抓起来吃枪子儿!”
谩骂声四起。
张显贵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干这行当不是一天两天,仗着有些关系一直没事,怎么今儿个大喜的日子突然就炸雷了?
“冤枉啊!领导!这是诬陷!哪个王八犊子害俺?”
张显贵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嚎,“俺杀的都是好猪!俺有证!这是俺大喜的日子,你们不能乱抓人!”
“是不是冤枉,回局里说!”中年公安根本不听他废话,手一挥,“带走!”
身后两个年轻力壮的干警二话不说,冲上来一左一右就把张显贵给架住了。
“我不走!我有钱!我交了彩礼的!”
张显贵急了,那股杀猪的蛮劲上来,身子猛地一拧,像过年要杀的猪似的,差点摁不住。
“老实点!”
右边那干警是个练家子,反手就是一个擒拿,狠狠往上一提。
“嗷——!”
一声惨叫,比过年杀猪还响亮。
张显贵那条粗骼膊被硬生生别到了背后,脸贴着满是鸡屎的地面,啃了一嘴泥。
“咔嚓。”
银亮的手铐直接扣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张屠户,这会儿像头被捆好的死猪,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再也没了半点威风。
这变故来得太快了,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李大宝吓得缩在墙角,手里那根大前门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牛桂花突然动了。
她不是去救女婿,而是死死捂住胸口那个鼓囊囊的衣兜,缩着脖子想往屋里溜。
只要进了屋,把门一插,这钱谁也别想拿走!
“站住!”
中年公安那双鹰眼早就盯上了她。
牛桂花浑身一僵,背对着公安,两条腿打着摆子,硬是没敢迈步。
“那位女同志,请配合一下。”
中年公安走到她身后,声音冷硬,“刚才嫌疑人交给你的钱款,属于非法经营所得的赃款,也是案件的重要证据。请你立刻交出来,我们要带回局里封存。”
这话一出,比杀了牛桂花还难受。
她猛地转过身,两只手死死护着胸口,“啥?赃款?这不是赃款!这是俺闺女的彩礼钱!是俺凭本事嫁闺女换来的!你们凭啥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