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桂花被那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那哪能叫接盘呢!那是缘分!”
她硬着头皮,那张老脸笑得跟朵风干的菊花似的,“再说了,俺家香莲心里头只有你,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打住。”
秦如山把斧头随手往木墩子上一扔,咣当一声响,震得牛桂花脚底板发麻。
他歪着头,一只脚踩在木墩子上,那副二流子的德行演得入木三分。
“牛婶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是嫁闺女吗?你那是卖猪肉呢。之前你要三百块彩礼,少一分都要拿刀抹脖子。现在要把人塞给我?行啊,那我也把话说明白了。”
秦如山往前逼了一步。
他个子高,阴影直接把牛桂花给罩住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压迫感,逼得牛桂花连连后退。
“我秦如山是稀罕过香莲,那是以前。现在嘛……”
他嗤了一声,那是赤裸裸的瞧不上,“也就是图个乐呵。这男人嘛,送上门的肉谁不吃?以前我想着偷偷摸摸跟她在苞米地里钻两回也就知足了。你要是非要把她嫁进门,那可是两码事。”
牛桂花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这还是那个为了香莲敢跟全村人拼命的秦如山吗?
这简直就是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陈世美啊!
“你……你啥意思?”
“啥意思?”
秦如山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也没点火,就那么叼在嘴里。
“娶媳妇那是过日子的,得花钱养着。我要是娶了她,还得给她那个好赌的弟弟填窟窿,还得受你这个丈母娘的盘剥。我要是想睡女人,去城里花个两块钱什么样的没有?非得花三百块买个离过婚的‘二锅头’回家供着?我有病啊?”
这话说的,那是真难听,简直就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
躲在屋后头偷听的二狗死死捂着嘴,差点没笑岔气。
如山哥这演技,不去县文工团真是屈才了。
这番话要是让嫂子听见,非得把他耳朵拧下来不可。
但对付牛桂花这种贪得无厌的老虔婆,就得这么治——把自己贬成流氓,把对方的货贬成烂白菜。
牛桂花果然急了。
这可是关乎她炕洞里那铁盒子的大事啊!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香莲那是好闺女!再说……再说三百块那是以前!现在……”
她咬了咬牙,脑子里全是老道士那句阴森森的“三日之内必有大祸”。
“现在给你打个折!二百五!二百五总行了吧?”
“哈!”秦如山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口把嘴里的烟卷吐在地上,“二百五?婶子,你是不是看我象个二百五?我现在兜里比脸都干净,退伍费早就造没了。别说二百五,二十五我都嫌贵!”
他转身就要进屋,那是半点留恋都没有。
眼看秦如山要走人了,牛桂花急忙出声:“行了,别在这磨叽了。你要是想卖闺女,去找别家。要是想让我白玩两天,那咱们还能商量商量。”
“别走!别走啊!”
牛桂花一把死死拽住秦如山的衣角,她是真急眼了。
这十里八乡除了秦如山,哪还有这种煞气冲天的主儿?
要是今儿个定不下来,晚上那红砖底下的铁盒子万一真让那帮“鬼子魂”给搬走了咋整?
钱没了可以再赚,那老底要是没了,她牛桂花下半辈子就得喝西北风!
恐惧战胜了贪婪。
牛桂花心一横,牙一咬,那表情跟割了二斤肉似的。
“不要钱!一分钱不要!”
这一嗓子嚎出来,连树上的乌鸦都吓得扑棱棱飞走了两只。
秦如山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眉毛挑得老高:“婶子,我没听错吧?你是说……白送?”
“白送!倒贴!”
牛桂花这会儿心都在滴血,可嘴上还得硬撑着,“俺也是看你这孩子命苦,又是战斗英雄,想跟你结个善缘。只要你今儿个答应把香莲娶过门,明天……不对,今晚就圆房!这人就是你的了!俺老李家分文不取!”
秦如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强压下心头快要炸开的狂喜,脸上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
“白送啊……这倒是还能考虑考虑。不过,这没名没分的,传出去不好听,人家还以为我秦如山趁火打劫呢。”
“啥名分不名分的!只要你进了俺家门,那就是正经女婿!”
牛桂花急得直跺脚,那眼神恨不得现在就把秦如山打包带走,“俺这就回去准备,今晚就在俺家摆酒!你也别讲究啥排场了,人去了就行!”
“慢着。”秦如山突然开口。
牛桂花刚要往外冲的身子猛地僵住,一脸惊恐地回头:“咋?你又要变卦?”
秦如山弯下腰,从凳子上拿起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
那是65式,洗得发白,领章红得耀眼。
他慢条斯理地把军装披在身上,修长的手指捏住那一排铜扣子,一颗一颗,极其认真地扣好。
哪怕是在这破败的农家院里,这身衣服一上身,刚才那个混不吝的二流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刚正肃杀的凛然之气。
他整理了一下风纪扣,遮住了锁骨处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变卦倒是没有。”
秦如山抬手正了正帽檐,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
“不过既然是白送,那就得有个章程。夜长梦多,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大步走到牛桂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油汗的老妇人。
“现在就拿户口本去公社把证领了,今晚就办喜酒。过了今晚,生米煮成熟饭,谁也别想赖帐。”
“今……今天?”
牛桂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煞星比她还急。
“怎么?不愿意?”
秦如山手搭在腰间,那里虽然没别着枪,但这动作却透着随时能拔枪毙敌的狠劲。
“不愿意就算了,我还没那个闲工夫陪你们老李家过家家。”
说着,他作势就要解刚扣好的扣子。
“别别别!愿意!愿意!”
牛桂花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这尊大佛跑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秦如山虽然凶,但看着是个急性子。急好啊!越急越说明他那是真光棍久了,馋女人馋疯了!
只要这结婚证一扯,那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女婿,就是拴在老李家门口的一条恶犬!
到时候,那“鬼子魂”还不得被吓得屁滚尿流?
她那一炕洞的钱就算彻底安生了!
“只要能领证,哪怕现在洞房都成!”
牛桂花脸上堆满了褶子,那模样要多谄媚有多谄媚,“俺这就回去拿本子!你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等着,俺马上把香莲那丫头给你薅过来!”
说完,牛桂花再也不敢耽搁,转身就象个风火轮似的冲出了院子,那速度快得连那双露脚趾的布鞋都差点跑飞了。
直到牛桂花那肥硕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秦如山站在原地,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慢慢散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军装,伸手极其轻柔地抚平了衣摆上的一处褶皱。
“出来吧,别憋死了。”他没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二狗从草垛子后头钻出来,一脸崇拜地竖起大拇指:“哥,你真是我亲哥!这一手空手套白狼,绝了!”
秦如山没接这茬。
他走到那口水井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
军装笔挺,那是他能给香莲最大的体面。
“二狗。”
“哎!哥你说!”
“帮我去办几件事”
……
李家院子里,日头正毒。
李香莲正拿着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满地的瓜子皮和鸡屎。
“哐当!”
院门被猛地撞开,两扇破木门板撞在土墙上,震落了一层灰土。
李香莲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她一抬头,就看见牛桂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别扫了!这种时候还扫什么地!”
牛桂花冲过去,一把夺过李香莲手里的扫帚,甩手扔到了鸡窝顶上,溅起一蓬鸡毛。
“进屋!赶紧进屋!”牛桂花那只粗糙的大手钳住李香莲的骼膊,指甲直往肉里扣,“把你箱底那件没补丁的花褂子找出来!头发梳顺了!快点!”
李香莲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贴在墙根上:“娘,你这是要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