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了，月亮爬上了树梢，把下河村这一方小天地照得清清冷冷。
可秦家这三间土坯房里，却热气腾腾，差点没把房顶给掀了。
大红的喜烛虽然没买着，但二狗这机灵鬼不知从哪弄来一盏罩着红纸的煤油灯，放在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正中央。
灯火摇曳，把那一屋子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暖烘烘的橘红。
里屋的帘子一掀，李香莲低着头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跟二狗扯淡的几个大老爷们，就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香莲身上那件红缎面袄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她那张平时看着有些苍白的脸，愣是多出了几分红润，跟涂了胭脂似的。
她头发还没来得及盘，只用根红头绳松松垮垮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股子怯生生又带着点羞涩的模样，简直能要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秦如山手里正捏着个酒盅，眼珠子定在她身上，动都不动一下。
喉结猛地上下滚动，那眼神直白得象要把她身上的衣裳再给看穿了。
“哎哟我的亲娘嘞！”二狗率先回过神，“嫂子这一打扮，那就是天仙下凡啊！俺哥这哪里是娶媳妇，这是把画里的仙女给抠下来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魂儿都给叫回来了。
“去去去！少在这贫嘴！”
一个穿着蓝布围裙、头发花白的大娘端着两大盘子菜从灶房里风风火火地钻进来。
这是二狗的亲娘，李桂英。
她把那盆冒着油光的红烧肉往桌子正中央一墩，那是实打实的硬菜，肉切得麻将块大小，炖得红亮软烂，颤巍巍的。
另一盘是油炸花生米，上面撒了细盐粒子，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还有两个硬菜，糖醋排骨和炖鸡，另外还有炒青菜，这在酒席里也算是很有排面了。
“香莲啊，快坐，快坐！”桂英婶子那是打心眼儿里高兴，拉着李香莲的手就不松开，那双粗糙的手在李香莲的手背上拍了又拍，眼框子也有点红。
“山子这孩子苦啊，早些年爹娘走得早，后来又去当兵，在死人堆里滚过几遭。这些年一个人守着这几间空房，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如今好了，终于把你盼进门了。”
桂英婶子说着，抹了一把眼角的老泪，转头看向墙角供桌上那两块黑乎乎的牌位，“秦大哥，嫂子，你们在地下要是能看见，也该闭眼了。山子出息了，娶了个这么俊的媳妇，往后这日子肯定红红火火的！”
李香莲听着这话，心里头发酸，眼圈也跟着红了。她在赵家伺候了三年，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贴心窝子的话，也没人把她当个人看。
“婶子……”她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哎！好孩子，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咱不兴掉金豆子！”
桂英婶子赶紧给她抹了把眼角，笑得满脸慈祥，“咱不仅要笑，还得抓紧给老秦家开枝散叶！香莲啊，婶子看人准，你这就身段，那就是个好生养的，屁股圆，盆骨宽，争取明年这个时候，给山子生个大胖小子，让这院子里也有那是小孩儿哭闹的动静！”
这话一出，李香莲那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那红袄子里去。
“娘！您这一上来就催生，也不怕把嫂子吓着！”二狗在那边起哄，嘴里却塞了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吃你的肉！堵不上你的嘴！”桂英婶子笑骂了一句，又张罗着让大家动筷子。
今儿个来的除了二狗，还有两个跟秦如山过命的兄弟，铁柱和大壮。
这俩人也是看着一脸凶相，其实心肠最热，这会儿早就馋得直咽口水，但秦如山没动筷子，谁也不敢先伸勺子。
秦如山站起身，把那一瓶二锅头的瓶盖咬开，“咕嘟嘟”给几个人面前的粗瓷碗里倒满了酒。
酒香瞬间溢满了屋子，烈得很。
“兄弟们。”
秦如山举起酒碗，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上，今晚难得带了笑模样，“今儿个是俺秦如山大喜。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以前俺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往后俺是有婆娘的人了。这一碗，谢哥几个来捧场！”
“干了！”
铁柱和大壮也是爽快人，端起碗仰脖子就灌。
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象是吞了一团火，却烫得人心窝子舒坦。
“山哥！”
铁柱是个直肠子，放下碗抹了把嘴，把那一碗酒给续上了，“咱们哥几个知道你不容易。这嫂子……那是真的好！咱也听说了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今儿个俺把话撂这儿，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嫂子舌根，俺铁柱第一个去把他家窗户砸了！”
“就是！”大壮也闷声闷气地接茬，“以后嫂子就是咱亲姐，谁欺负她就是欺负咱们红星大队这帮兄弟！”
李香莲坐在秦如山旁边，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听着这帮汉子粗声大气的表态，心里头暖得一塌糊涂。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有人护着，有人敬着，不再是那个任人打骂的出气筒。
秦如山侧过头，看着自家媳妇那红扑扑的脸蛋，心里头那股子火烧得更旺了。
他在桌子底下伸过手去，一把攥住了李香莲搁在膝盖上的小手。那手心里全是汗，软绵绵的，被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一裹，显得格外娇小。
“来来来！山哥，今儿个必须不醉不归！”
二狗此时也喝上了头，端着酒碗就往秦如山跟前凑，“这一碗是敬嫂子的，祝你们俩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秦如山也不含糊，端起来跟二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酒是真烈，两碗下肚，秦如山的眼神就有些发飘，但那一股子精气神却更足了。
铁柱见状，又要给他满上：“哥，这才哪到哪啊？咱当年在部队，那可是拎着瓶子吹的！今儿个高兴，这一瓶必须干出来！”
哪知秦如山却抬手柄碗口一盖，挡住了铁柱倒酒的动作。
“行了。”
秦如山声音低沉，嘴角勾着一抹坏笑，眼神却直勾勾地往旁边李香莲身上瞟，“这酒喝两杯那是助兴，再喝多了那是误事。”
“误啥事啊？”
铁柱喝得有点蒙，脑子没转过弯来，“明儿个又不上工，咱不就是图个乐呵吗？还能有啥大事比喝酒重要？”